余美玲哪还有心思再去报刊亭,合着快过年了,一直没来得及准备的年货,今天抽出时间,刚好去超市置办。
权当散散心,省得窝在家里不踏实。
计平珏电话打通的那一刻,余美玲正在收银台排队买单。过年前夕,去超市置办年货的人不少,基本上人挤人,闹哄哄的。余美玲手机虽然开了声音,可在这种环境下,那声响聊胜于无。
下一个就要轮到她了,余美玲依次把糖果时蔬、摆件对联等拿到台面。
用超市购物卡付完钱,余美玲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外走。超市离家不远,余美玲想着走回去,走累了就中途歇会儿,总不至于太累。
不过,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以及低估了两大袋年货的重量。走到半路,余美玲手腕酸痛得厉害,腰也不得劲儿。她将年货放到腿边,活动活动手腕,有点儿后悔了,心想早知道这么累,就该拦辆出租车。
“余奶奶,出来买东西呢?”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叫她。
余美玲回头,瞧那姑娘眼熟,但也仅限于眼熟,话到嘴边却叫不出人家名字。余美玲虽在泉城待得久,认识的人也多,但也没神到个个都记得,偶尔来几个回头客,闲聊两句,加点印象。再者,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圈子,年长的肯定还好些儿,年轻的就难说了。
那姑娘估计是看出了余美玲的窘迫,主动破冰道:“我叫陈思瑶,我爸是陈浩。”
这么一说余美玲豁然大悟:“西街道老陈家的闺女?都这么大了。”
“嗯。”陈思瑶应了声,接着补充道,“我和平珏哥也是朋友,在林齐生日会上见过。”
不提还好,提到计平珏,余美玲心犯突突。
不等余美玲接茬儿,陈思瑶弯腰,在两袋年货中挑了袋重的,热心肠道:“奶奶是回家吗?我顺路,帮你分担一些!”
“不用……”话说到一半儿,余美玲噤声了。人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这里离家起码还得走上五六分钟,余美玲琢磨了一下,假客套也懒得做了,改口,“那行,麻烦小姑娘啦!”
“没事儿。”陈思瑶说。
有个人帮忙出力,接下来的路便没那么难走。
而另一头,计平珏和程陌已经回余美玲家了。他俩在家里看了一圈一无所获,计平珏的不安感又回来了。
“我再拨个电话吧。”
现在计平珏除了拨电话联系余美玲,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电话倒是打通了,可结果还是一样,没有人接。
得亏程陌除了耳朵好使,隔着入户门还能听到动静,他顿了顿,嘀咕:“有脚步声?”
计平珏静下来听,呆了两秒。
“是唉!”
程陌撮合着计平珏去开门,计平珏先探头,程陌双手搭在人家肩膀也跟着探头,就看见余美玲和陈思瑶刚上走廊,四人面面相觑。
“奶奶。”计平珏惊喜地笑了笑,没顾得上程陌,小跑过去接过余美玲的袋子,“打你电话你怎么没接?”
余美玲摸出手机来看看,有两个未接电话,说:“没听见。”
计平珏“嗯”了句,看向一边,有点儿意外,虽然他和陈思瑶只有过一面之缘,但计平珏还是记得的:“陈思瑶?你怎么在这儿?”
余美玲把她去超市,然后遇到陈思瑶的经过大致讲了下。
“这样啊。”计平珏说,“谢谢。”
陈思瑶摆摆手:“不客气,顺路而已。”
说话的功夫,程陌已悄无声息过来。不知何时,还顺带把陈思瑶的袋子接了。余美玲在对面打量程陌,又看向计平珏,张了张嘴,一时间她有太多猜测,却全部堵在喉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家门不幸啊。
还是程陌先向余美玲打了个招呼。
“唉。”余美玲应声。
陈思瑶纯粹帮忙,东西已经送到,她就此告辞:“奶奶,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余美玲最后又说了句谢谢,心里记着一份陈思瑶的好。
等陈思瑶走了,余美玲领着计平珏回家,程陌自然地在后面跟着,也进来了。
余美玲没说什么,她回家后把在超市买的一些东西放到橱柜,又从袋子底下掏出两瓶冰酸奶拿到客厅,程陌和计平珏排排坐在沙发上,像两个乖巧的小学生,余美玲把酸奶递给了他们。
“等会儿喝,”程陌试试温度,悄咪咪和计平珏说,“凉,你烧刚退。”
可能是怕被余美玲听到,计平珏小声地,发了个“昂~”的音。
东西拾倒完,余美玲也在单人沙发上坐好。有问题不面对,光放着不解决是不行的,她起了个话头,顺势问道:“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几分钟。”
余美玲又问:“搁一块回来的?”
计平珏听闻往程陌那扫了一眼,程陌跟个没事人一样,喝酸奶喝得起劲。
“对。”计平珏看向余美玲,说。
“哦,”余美玲战术性停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沿着杯盖吹吹,“小珏昨晚留宿了吧?唉,小陌家有几个房间啊?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你们昨晚怎么睡的?”
不留神,程陌一口酸奶差点儿喷出来。
空气突然安静。
计平珏没敢吭声。
他是这样的性格,吃软不吃硬,如果对方是计越,计平珏还能够毫无压力地坦白。对于他而言,计越不只是他爸,还可以是挚友,他们除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外,还可以有相依为命的战友情。
站在同一高度层面,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就想办法让他接受。
但是余美玲在计平珏这儿终归是不同的,余美玲是长辈,对他极好的长辈,计平珏更多的是尊重与妥协。
回想起来,程陌曾经面对计平珏的感情怂,计平珏现在面对余美玲的质问怂。
反正两个人各有各的怂法。
程陌抽了张纸,擦擦嘴角,打破这诡谲的气氛,说:“我睡沙发。”
余美玲心想完了个蛋,哈,就一间房。
“怎么了?奶奶,您没事问这个干嘛?”计平珏试探道。
人家老太太心态好得很,多少年都不带红脸的,这回真是没遭住,气得够呛。
“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你知道我在琢磨啥不?我都不敢细想,想想我都害怕,”余美玲没看程陌,这话是专门对着计平珏说的,“小珏,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计平珏哑声回答。他刚刚太紧张,不知不觉间把酸奶的包装给拆了,瓶子放腿上,塑料在手上搓来搓去。
“别搓了,”余美玲看在眼里,一鼓作气,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你们俩……谈朋友了?”
计平珏一怔,注视余美玲半晌,想说“没”,但做了个口型,又抿了抿嘴,没发出声。
余美玲摊手表示:“看我干嘛?总不是我撮合的吧?”
计平珏感觉自己体温又上来了,脑袋晕乎乎,连口型都不做了,没再吭声。
程陌在旁边坐如针毡,憋着难受。要不是计平珏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说这事儿先瞒着余美玲,他也答应了,否则,他真想一吐为快。
当然了,程陌还是存着私心的。任谁和另一半面对困难时,都希望对方能够坚定地和自己站在一边,统一战线。他和计平珏的关系,明明是计平珏主动开口撩的,他逼着程陌表白,到头来计平珏却没有当即承认的勇气。
程陌解归解,可真的落到了头上,人甚至无法共情前一个小时的自己。
一场谈话谈得稀碎,最终事情也没有得到完美的解决,不了了之。
余美玲没有直接表态,没讲让他们分开的话,也没表示同意。后来她去报刊亭待了几个小时,家里徒留下一地鸡毛。
捂了这么久,酸奶瓶被计平珏捂热了。余美玲走后,他拧开瓶盖咕咚喝了两口,然后转头,皱眉把程陌的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咬牙切齿道:“你个大漏勺!”
无端挨骂,程陌懵逼。
计平珏捏捏鼻梁,说:“你脖子后边有印儿。”
程陌这才下意识摸了摸,指腹能摸出一些不平。他真没注意到有牙印在后脖颈的位置,估计是计平珏昨晚被/顶/得凶的时候不小心咬上去的。程陌出门光顾着计平珏去了,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上也有。
要不说他俩能成为一对呢,计平珏半斤八两,他也就刚刚转头的时候发现的,可惜发现得晚了。
计平珏心想,余美玲八成是看到了。
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唯一值得宽慰的地方,余美玲其实没看见。
陈思瑶看见了而已。
她当时走得匆忙,有一半原因是她要去办个手续。另一半,是陈思瑶的个子到程陌下巴,在程陌接她手上袋子的时候,她不费吹灰之力,抬眼恰好瞥到。
挺标准的一个牙印。
接收到这个信息,陈思瑶脑中山路十八弯似的一阵脑补,最后决定麻溜跑路。
“我天,他们胆真大。”陈思瑶走在路上由衷感叹。
说实话,陈思瑶是羡慕的,人越没什么越羡慕什么,毕竟她胆小,喜欢林齐那么多年不敢说。与陈思瑶自己的暗恋史对比起来,程陌何其幸运。
在陈思瑶的感叹里,那是一种不幸者对幸运者的渴望。
而被认为是幸运者的程陌此时心情并不明媚,正坐在沙发上独自生闷气。那不是平日里的小作小闹,是真生气了,情绪都上脸了。
计平珏本来就烦得要死,但还是耐着性子问程陌怎么了?
程陌顿了顿,语气严肃:“珏哥,如果余奶奶反对,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计平珏一听,妈的,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