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

11 / 31 章 · 3,174

程陌自知失言,他巴不得做些什么弥补一下,所以很容易就接受了计平珏的使唤:“好勒。”

计平珏右手的收纳柜上有个现成的杯子,程陌本想拿这个的,但手堪堪碰上,来不及拿起来,计平珏说:“杯子在橱柜里。”

程陌默默收回手,心想怎么喝个水还蛮讲究。但毕竟计平珏都发话了,他没多说什么,又点点头:“好。”

饮水机在客厅,还插着电,上头的红灯亮着。

程陌站在饮水机前,看着那个小红点,鬼使神差地冲卧室喊:“计平珏,你要凉的还是热的?”

问完之后又嫌这话多余,若大热天的特意给别人倒热水,显得自己跟个神经病似的。

“凉的。”还好,计平珏回他了。

装好水,程陌原路返回,用手轻轻推开卧室门。计平珏端坐在画板前,好像专门在等他。

程陌贴心地把杯盖放在收纳柜上,将杯子举到计平珏面前,就差喂嘴里了。不料,计平珏没接,身体往旁边歪了歪,慢慢拿起收纳柜上原本就放着的杯子,并喝了口水。

与客厅的常温水不同,卧室开着空调的原因,水在里面放久了,入口还是冰凉的。

一口水下肚,计平珏忽然神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他先一步离开视线,说:“我想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这明显下了逐客令,可程陌却跟脚底粘住了一样,没有动。

不对劲儿,仔细想想,一切都不对劲儿。

许多问题突然在程陌脑海中涌出来,乱成一团。

俩人僵持了片刻,计平珏再次说道:“你先回去。”

程陌依旧没动。

空气中的气氛早已完全变了,像四方的卧室里布满了拉到极致的弦,不管谁先触碰,弦一断,待在屋里的人都要受伤。

“计平珏。”程陌顺势把杯子放下,杯子与桌面接触发出的声响,就好比是犯人在刑场上听到的枪声一样惊心。

过了好一会儿,程陌才张开手掌,僵硬地在计平珏眼前晃了晃,他顿时嘴唇都在颤抖。良久,他像是花费了好大的力气,声音沙哑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因为看不见,所以才不知道他本身想拿收纳柜上的水杯。

因为看不见,所以才会误把放杯盖的声音解成其它的。

又因为看不见,所以最后才会拿错。

其实当水入喉的那一刻,计平珏就意识到了什么,可来不及了,计平珏知道,他想瞒的东西要彻底瞒不住了。

计平珏猛地站起来,被看穿使得他情绪有些失控,他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出去!”

“计平珏!”程陌在叫他的名字,“为什么会这样?”

计平珏几乎暴走,根本听不清外界的声音,连自己的声嘶力竭传到他耳朵里都变得相当模糊,他只能麻木地重复道:“出去!出去,我叫你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自己眼睛看不见这件事儿,计平珏不愿让程陌知道,就像他不愿让余美玲知道一样。或许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潜意识里把他俩划分到了同等位置上。

计平珏急急地推搡程陌,把人赶出屋,因为太急躁而脚下不稳,最后不慎把水桶踢翻了,融着各种颜料的浅灰色液体打湿裤脚,迅速铺满地板地砖,留下巨大的一块水渍。

咔哒。

房门落锁,程陌被关在门外。

计平珏沿着门滑坐下来,又用力闭上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

怎么还是看不见啊。

没有人想成为一个瞎子,一个残疾人士。

闹剧过后,无限的恐惧慢慢将计平珏包裹,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直至一滴眼泪滴落在地板上,计平珏闭塞的听觉才豁出一点口子。

他从未觉得如此灰心。

“计平珏,把门打开。”程陌基本上整个身体都快要贴到门上,门敲得哐哐作响,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硬闯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哄道:“把门开开好不好?你眼睛到底怎么了?别什么都不愿意说。生病了就要就医,不要自己瞎捂着,如果这里的医生治不了,我们就去市区,去北京,去大城市…………”

计平珏喃喃道:“没用的。”

程陌恨自己不是真的顺风耳,在门外急得直跺脚:“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卧室里又没有动静了。

“别把我关外面好吗?”程陌始终没有放弃,他是绝对不会就这样回去。

盯着门把手几秒,程陌说了句貌似在这个场合里无关痛痒的话:“计平珏,你袜子湿了。”

他想,如果完不成帮你治眼睛这件大事,那至少可以完成帮你换袜子这件小事吧。随后准备抬脚,又说:“你要是不肯开门,我踹了哈,你离门远点儿…………”

话音刚落,门咔嚓一下开了。

计平珏站得笔直,眼眶微红但嫌弃的表情毫不遮掩:“吵死了。”计平珏不愧是计平珏啊,即使情绪再低落,事态再严峻,依旧是一副“虽然我现在很伤心,但我略懂一些拳脚,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态度。

程陌愣怔半秒,呼的一下笑了。

他看着计平珏的眼睛。在程陌在印象中,他只记得计平珏长得好看,但认真地看来,居然有些挪不开眼了,才晓得,原来计平安珏是这种程度的好看。

“先把袜子换了。”程陌扒拉床上的那堆衣服,果然找到一双换洗的袜子,“找到了,我帮你穿还是你自己来?”

计平珏不领情:“给我吧,我手又没毛病。”

程陌不强求,将袜子递了过去。

计平珏摸摸袜子的脚跟,边穿边说:“别担心,我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恢复了,之前也是这样的。”

“这种情况你不是第一次遇上?”程陌脸色一白,问。

计平珏袜子穿好了,很自然地躺下,捏着点儿被角盖着肚脐,解释说:“嗯,总共遇过三次。第一次在我大三的时候,有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走在路上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那症状持续了十几分钟,恢复后的第二天,我就向导员请了假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说到这里,计平珏窒了窒,才接着道:“遗传。”

“遗传?”

“嗯,基因里自带的东西,要割也割不断。”计平珏继续说:“你还不知道,我爸是个瞎子。幸运的是我瞎过之后居然有机会恢复,不幸的是我瞎得比他早点儿。”

程陌哑口,今天的信息量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他依稀记得他最初只是过来送个刨冰的。

程陌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原地转了个圈。他从外面拿了个拖把想把卧室的水渍拖干净,给自己找点事儿做,人比较踏实。

“那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林齐生日那天。”计平珏闭眼瞌着,破罐子破摔,反正也瞒不住了,坦白道,“回来那天晚上。”

哦!程陌恍然大悟,难怪…………

合着那天晚上要牵手是这么个原因?程陌不太吃味儿,啧,有一丝期待落空的不爽。

拖完地,程陌又坐在床边守了半拉小时。

计平珏呼吸逐渐平缓,就在程陌以为计平珏睡着的时候,计平珏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用力一拉被子,把自己蒙住了。

计平珏在哭。

程陌心疼得喘不过气来,他抚着计平珏没盖全乎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给他顺毛。

“我爸是出车祸死的。”计平珏瓮声说。

临到中秋,计平珏学校放假。计越作为父亲,就想着去菜场买些新鲜菜给计平珏加餐,那时的计越盲了有些年头了,并不像最开始那样无措,他也慢慢习惯了盲人的世界。

所以,计平珏并未反对计越独自出门。

这两年,计平珏偶尔会漫无边际地想,如果计越没有瞎,或者当时有人在他身旁,那他是不是就能够躲过那辆车?也就不会死啊?

万物循环,因果报应。计平珏总是认为自己有错的。

糟糕透顶的现实在警戒他:“或许哪一天,也可能是这一次,我真的彻底瞎了,我会不会,最后也会死于一场意外?步我爸的后尘?”

“不会的!”程陌答得如此坚决,“不会!”

“你在安慰我吗?”

程陌就是在安慰计平珏,他要是和计平珏一样消极两个人都得玩完儿。

盛夏的蝉鸣响了又响,程陌有句话说对了,烦心的事儿发泄出去,捂着能把人给捂坏:“我都不敢想将来,但又必须想。奶奶还等着我养老呢。”

他的逻辑很简单,就是趁着自己还能看见,多画两幅画,多赚点儿钱。

留给他需要照顾、但是怕没机会照顾的人。

“能养。”话题扯到余美玲,程陌化身知心老师,开导道:“我曾经答应过你奶奶说会照顾好你,做人要讲信用,既然开了弓,那也没有回头路了。而且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说睡一觉就好了吗?我都相信了,你也不能骗人。”

计平珏翻了个身,时间又过去半刻钟,他背对着一直没吭声。

应该是哄好了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程陌生怕计平珏敏感的情绪又上来,便问:“你还好吗?”

计平珏由侧躺变成平躺,将被子重新带回肚脐上,回他:“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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