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兰君”
轻柔的唤声悠悠入梦,师玉卿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轻轻动了动,哼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晌午说完话后,他被贺靖逸拥着小憩了会,此时悠悠转醒,只觉阵阵微风拂过脸颊,吹走炎热的空气,使人舒爽。
师玉卿瞧着坐在他床边为他轻扇凉风的贺靖逸微微一笑,还未开口,嘴唇被他掠住。
贺靖逸在他唇上允了下,享受了会他又软又嫩的唇瓣,抬起身道:“醒了?”
师玉卿“嗯”了一声,又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酉时。”
漳州天气炽热,连空气中都不时泛来热浪滚滚,贺靖逸手边的扇子一刻不敢停下,师玉卿体质怕暑气,一受热就流细汗不止,脸色苍白,看的贺靖逸焦心不已。
师玉卿听见已过了酉时慌忙坐起身来,瞧窗边望去,见太阳将落至西天尽头,惊道:“我竟睡到了这个时候。”
贺靖逸笑道,“不妨事,正巧夜里要出去,百日多睡会,夜里也不困。”
师玉卿闻言觉得有理,点点头,接过贺靖逸手中的象牙扇,“靖逸辛苦了,这时候天气凉爽多了。”
贺靖逸知他体恤自己,揉了揉他的脸颊,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喂他喝下,柔声道,“起来擦个脸,我让人将晚膳送进来。”
师玉卿点点头,将象牙扇放在枕边,下了床走至摆放金盆的架子旁,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度恰好温热,他心底暗道贺靖逸贴心,低头用水将脸颊打湿,接过贺靖逸递来的自己惯用、自西域进贡的白叠布擦了擦脸。
师玉卿将白叠布放在架子上晾好,被贺靖逸拥到桌边坐下,立时就有人来敲门,贺靖逸道了声,“进来。”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朱雀提着一篮食盒走了进来,恭敬放在桌上,“殿下,这是找漳州城最好的饭馆做的,据说是当地特色名菜。”
贺靖逸点点头,“辛苦了,你们且去用食吧。”
朱雀忙道:“臣留下伺候两位殿下吧。”
贺靖逸摆摆手,“不必了,去吧。”
朱雀闻言作揖退下,贺靖逸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好,他见这家店简陋破旧,想这吃食也定然好不到哪里去,恐师玉卿吃坏了肚子,遂让南维门众人去城中打听谁家饭馆食物新鲜好吃,买了些来。
他菜刚放好,房门便被推开,那人飘然而进,口中赞道:“好香!”
师玉卿正为贺靖逸摆放碗筷,瞧见一身白衣翩然若仙,嘴角噙笑的白独月忙道:“白先生请坐。”
白独月也不客气,直接在两人对面坐下,瞧着一桌秀色可餐的美食忙道,“如此便不客气了。”
贺靖逸斜他一眼:“同食一路,你何时客气过。”
白独月笑了笑,自己拿起一副碗筷,伸手夹了一道盐焗鸡放入嘴中细嚼,赞不绝口道:“早已听闻岭南一带美食众多,今日一尝果真唇齿留香。”
贺靖逸笑笑没说话,夹起一块叉烧肉放入师玉卿碗内,“尝尝看,喜不喜欢。”
漳州菜讲究清而不淡,鲜而不俗,嫩而不生,油而不腻,师玉卿惯是个爱吃辣的人,瞧着菜色清淡心中也不多有期待,笑了笑轻咬一口,尝了尝甚觉意外,双瞳一亮,“好吃,虽然不辣,但是十分鲜美。”
贺靖逸瞧他真心喜欢,笑着尝了口他夹过来的鱼肉,朝他道:“能吃的惯便好。”
师玉卿点点头低头吃了起来,贺靖逸对吃食没有太多讲究,悠悠尝了几道菜,白独月本出生江南,口味偏爱鲜美清淡,漳州菜甚为和他胃口,难得今日多吃了不少。
三人低头吃菜也不多话,吃完饭略微聊了聊,等到月明风清,星罗棋布,夜色阴沉之时才有所行动。
出门之前,白独月拿出一件轻薄的白色面纱递给师玉卿,瞧他面露困惑解释道:“你不会任何武功,遇到武功高强之人怕会暴露位置,你将这面纱带上,可将你的气息掩住不叫人探去。”
师玉卿点点头带上面纱,贺靖逸瞧着他被面纱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晶亮的杏眼,眨了眨更衬得眼睫纤长,笑道:“戴着可觉闷?”
师玉卿摇摇头,“这面纱轻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贺靖逸放了心,白独月笑道:“我的东西你还不放心,岂能闷着你心尖上的宝贝。”
贺靖逸斜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师玉卿笑道:“多谢白先生。”
白独月摆摆手,“这东西就送与玉卿了,时候不早我们即刻出发吧。”
贺靖逸点点头,伸手抱住师玉卿,“一会搂紧我的脖子,不要慌,有我一切放心。”
师玉卿点头说好,被他搂住腰肢,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房间,被他拥着闪出了窗外。
师玉卿本身不会轻功,被他带着纵跃过几次,但不曾在这夜深人静之时,贺靖逸纵跃的速度太快,他瞧不见四周环境,只能将头埋在他胸口,搂住他的脖子不给他添乱。
三人行至漳州城外,在贺明成的驻军之外守了半晌,听了会嗡嗡蝉鸣,树叶沙沙之音,天上的幽月逐渐隐在朦胧的行云身后,贺靖逸与白独月忽得瞧见一人身形鬼祟从贺明成驻军后方悄然而出,那人虽身着黑衣被这幽深的黑夜遮蔽,贺靖逸与白独月二人目力极好,一眼瞧出那人是贺明成。
两人心下存疑,相视一眼默契的彼此会意,跟踪贺明成身后。
师玉卿只顾抱着贺靖逸,不敢发出一语,深恐被人发现暴露行踪。
三人跟踪贺明成直至一座立在通往漳州城的小道旁的客栈前,那客栈外形残破不堪,被积厚的灰尘风沙遮住了本来样貌,像是被人遗弃许久。
客栈周围荒芜一片,只有风沙寥寥,独立在这幽深的黑夜显得分外萧索诡异。
贺明成与白独月看着客栈内走出一人朝贺明成拱了拱手将他迎进客栈内,而在那人瞧不见的黑暗之处,有一人正紧紧的监视着他。
贺靖逸轻功一跃朝闪至那人身后,唬得那人一惊,待要拔刀手被贺靖逸止住。
“殿下。”玄武用极地的声音朝贺靖逸道。
贺靖逸点点头,玄武指着与贺明成对话那人轻声道:“这就是汪有钿。”
贺靖逸了然的眯起了眼睛,低声道:“果然不出所料。”
玄武神色凝重,“此人甚为狡猾,身边俱是高手,臣等今日险些被他察觉。”
贺靖逸道:“你先守在这里,我和独月跟过去。”
玄武点点头,刚要应声,贺靖逸早已带着师玉卿消失在眼前。
第五十二章
早朝之后,师玉卿被贺靖逸缠着非要让他把自己送去议政殿,再让师玉卿坐他的轿辇去长乐宫。
师玉卿好笑的摇摇头,只能依了他,他虽有自己的轿辇和华盖,但几乎没有派上过用场,每次出宫,若非贺靖逸早先出去用了轿辇,他几乎都是与贺靖逸同乘一座轿辇,他去哪里,贺靖逸便先将他送去哪里,再回头来接他。
今日因着皇帝召见的急,便先将贺靖逸送去议政殿,贺靖逸下轿辇之前拉着师玉卿亲吻了半晌,直到允东海催了三次才放开他。
师玉卿虽是恼他不分场合的亲昵,但到底心中甜蜜,一路上嘴角都噙着笑意。
他轿旁伺候的陆福瞧着两人恩爱也是高兴,走至交叉的路口,陆福刚要开口提醒抬轿的内监经过拐角处小心些,便瞧见一身穿女官制服的女子突然垂头走了过来。
她从拐角处来得突然,陆福恐轿夫不注意惊了师玉卿,忙让轿夫停下,指着那女子道:“太子妃在此还不速速退开!”
那女子微微抬起头,陆福仔细辨认了一番,隐约记得是一月多前来找过师玉卿,自称是他姐姐的韶国郡公庶女师乔婷。
陆福当时瞧着她嚣张跋扈的样子心底冷笑,太子妃的姐姐?太子妃只有一个姐姐,就是师乔煌,她一个姨娘生的,算哪门子姐姐。
他心底如此想,到底是因为他们素日来瞧不起师乔婷为人的缘故。
师乔婷一改往日目中无人的跋扈模样,毕恭毕敬的走到师玉卿的轿辇前给他福身行礼,“拜见太子妃殿下,给太子妃请安。”
纱帘内的师玉卿一愣,听见这有些熟悉的声音便道:“陆福,轿外是何人?”
陆福忙应道:“是惠妃娘子身边的掌事女官,师乔婷。”
此时师乔婷垂着头神色恭敬,可她是惠妃身边的人,平时为人又遭人诟病,陆福斜目冷瞧提防她耍什么花样。
师乔婷心中确实揣着阴谋,但她这反常的行为却不是为此,自从被贺靖逸惩治之后,师乔婷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方才养好,见识到了贺靖逸的手段,让她从此对他绝了念想,尤其是喜鹊之事,她曾无意听惠妃提及,就是贺靖逸所杀,而杀她的原因是因为她意图下毒毒死师玉卿。
师玉卿得贺靖逸宠爱至此,她心底是又气又妒,丝帕都扯烂了好几副,但到底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想到家族内姨娘被孟老太君压着出不了头,师宏勇还被禁闭无法出府,自己在宫里已是和师乔煌撕破脸的,思来想去自己能依靠的只有惠妃。
“你找我何事?”
师乔婷听见师玉卿的话心中一喜,忙道:“奴婢在宫中许久,却未曾好好关心过太子妃,作为姐姐着实愧疚,特此前来只是想与太子妃一叙,聊表心意。”
师玉卿闻言不语,师乔婷小心的抬眸瞧见纱帐内坐着一动不动的身影,心底微微紧张。
上次没办妥惠妃交代的事,还在司正司被打的晕厥过去,臀部也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才逃过惠妃的责难,这次她痊愈之后,惠妃立即提起要她再去办妥此事,今日若无法将师玉卿引去,日后她在和合宫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她等了片刻,见他还未应答,心中又气又急,想着师玉卿在家时,时常被自己呛声也不说话,装得一副乖顺的样子,让孟老太君心疼,如今在宫中深得太子宠爱,竟如此傲慢起来。
师乔婷此人,用师乔煌的话说就是个混脑壳,被师道然宠得时常拎不清主次尊卑,若非孟老太君、韶国郡公夫人及师乔煌、师玉卿都是一心只想家宅平安和睦之人,依师乔婷在府中的做派,只怕早被赶出韶国郡公府无数次。
“多谢姑姑关心,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姑姑也请照顾好自己。”
师乔婷听见师玉卿开口才松了口气,忙又道:“玉卿如今连二姐亦不愿意称呼,是气我做了惠妃娘子的女官吗?”
师玉卿一愣,他素来知道师乔婷做人做事糊涂,却不料她进了宫依旧这般,她此话显然是指明师玉卿不喜惠妃连带家族的姐姐也不认。可他并非因惠妃才不愿认她,在府中时她只道是师乔婷不喜他与师乔煌,并没对他们做出什么出位之事,遂还是称呼她一声“二姐”。
可前些日子他从珠桐与秋芝的口中才得知师乔婷处处与师乔煌作对,那日在长乐宫,惠妃意图带走师乔煌时,她也在场却未劝过半句,反而句句挑唆一点不顾念姐妹一场。
师玉卿想起那日之事就后怕,听珠桐说,若非太子及时赶到,师乔煌真被带去了和合宫,以惠妃的手段只怕无法轻易活着走出来。
皇后与他就是再气再恼,也是无法真正将惠妃如何,不为别的,为的是她背后手握重兵的家族。
师玉卿叹了口气,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无意,与她素来交集甚少也摸不清她的秉性,只得道:“姑姑做了惠妃的女官是姑姑的福气,还望好好珍惜,我今日还要去母后殿中请安,恐耽搁了时辰,就不与姑姑详谈了。”
师乔婷一急,忙阻拦,“奴婢不会耽误太子妃太长时间,只是甚为想念想与太子妃一叙,只去御花园中走走便可。”
师玉卿听出她话中的急促,顿时心中起疑:她为何非要见我一面?我与她并无交集,可是她在惠妃宫中受了什么苦楚,找我帮忙?
师玉卿想到此也是心底一软,顿了顿道:“姑姑的心意我明白,但去给母后请安之事无法耽搁,还请姑姑见谅。”
师乔婷心中焦急,眼珠一转,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用微微哽咽的声音道:“奴婢只是想见见家人一面,太子妃当真如此绝情吗?”
师玉卿最是听不得女子的哭声,想到她进宫许久无法见到家人肯定甚为想念,今日只怕是为此事来,便道:“若你想念家人,可与惠妃请示回府一趟。”
师乔婷哭哭啼啼道:“太子妃是主子哪里知道奴婢的辛酸,我见不着父亲与姨娘,只想见太子妃一面聊表思念,还请太子妃应允。”
师玉卿叹了口气,心底一软方要开口,忽又想到师乔煌与珠桐、秋芷的叮嘱,想了想便道:“乔煌姐姐也在宫内,你若真心想念,可时常去姐姐那走动。”
师玉卿继承了母亲的乖顺和单纯,也继承了父亲不善看清人的善恶、耳根软的毛病,但他有一点与父母不同,他并非傻到谁都轻易相信,只信任自己真正挂在心上之人,比如贺靖逸,比如孟老太君、师乔煌和韶国郡公夫人,他有自己的判断,而且十分执拗的相信自己的判断。
贺靖逸提醒他避开的事,他便一定避开,孟老太君不让他碰的东西,他绝对不碰,师乔煌不让他接触的人,他也断不会接触。
他再是对师乔婷心软慨叹,但想起师乔煌的话,依旧不肯松口,不待她再开口,便道:“今日时候不早,我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姑姑日后多去与乔煌姐姐走动,也算是圆了姑姑的思家之情了。”
陆福早已不耐烦,只不过瞧着师玉卿的面上没有呵退师乔婷,如今瞧见师玉卿在纱帘后的身影动了动,轻声说了声:“走吧。”忙指示抬轿的内监起轿。
师乔婷眼见师玉卿要走,心底一惊,抬头还要再说,人却被陆福阻拦,陆福拦住师乔婷,待师玉卿的轿辇稍稍走远便冷冷的朝师乔婷道:“我劝姑姑一句,不能惹的人千万别惹,别最后落得下场惨淡,与谁是亲戚都不管用了。”
陆福平时伺候师玉卿那是分外妥帖恭顺,尽心尽力,但作为一个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宦官,他若没点镇得住人的狠厉,只凭允东海一力栽培也断然无法协助他治理好一个偌大的紫宸宫。
师乔婷瞧着陆福的眼神心惊,一时被他唬住,震得无法开口,怔怔得听完陆福的警告,瞧着他小跑赶上师玉卿的轿辇,才恍然回神,不由气得泪珠扑扑索索直落。
她愤恨难当的揪了揪手里的帕子,咬牙切齿的想道:师玉卿你欺人太甚,身边一个奴婢也敢对我如此无礼!你仔细有朝一日别落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