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荼荼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一边扒拉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遍往下跑。
“棋姐,派出所那边把爷爷送去火葬场了,我要带什么过去?”
林观棋收回停驻在对面的视线,一整个白天已经不知道朝着对面紧闭的门店看了多少次了。
“爷已经走了五天了,快头七了,得赶紧下葬。”
林荼荼也不太了解红白事的习俗,只知道要赶在头七之前入土。
林观棋从微信里翻出之前丧葬一条龙发给她的信息,摆到林荼荼面前。林荼荼细致地来回看了几遍,把该注意的事都记在脑子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棋姐,我没有素衣。”林荼荼说完沉默了半晌,最后很轻地说道:“姐,我不敢去看爷爷。”
“我没脸去。”
林观棋把林荼荼手里的手机抽回来,往她手里塞了条烟,又给她递了根烟。
那条烟是给她拿去打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那一根烟是安慰她的。
林荼荼用掌心抹了下眼睛,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掌心却凉的发软,打火机的火苗在她眼前蹿出,她盯着看了会儿,凑过去点燃了烟。
“我还没出息,还没让他享上福....”
林荼荼嗓音低下去,像是沉进无底的黑洞中,“这么就走了,怎么就不再等等....好歹让他再吃上想吃的饼干.....”
“收了二十多年的破烂,就为了供我读书,我那个傻货爹,看我长脸了,就逼着爷爷要把我带回去....”
林荼荼咽下嗓子眼里的眼泪,含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也特么是个二货,早知道不贪那点父爱母爱了....没一天是高兴的.....还把爷爷弄丢了...”
“太不值了....”
林观棋能理解林荼荼的心情,她拍拍林荼荼的肩膀,【素衣在楼上,去穿吧。】
即便再崩溃,也要撑住,把老人好好送走。
想到棋姐的奶奶也才去世不久,林荼荼心里更加难受了,猛吸了一大口白烟,嗓子眼辣的不行,烟在气管里乱窜,她弓着身猛烈地咳嗽,整张脸咳得通红。
林观棋转身从货架上拿出瓶水递过去,林荼荼一边接过来拧开,一边摆着手往后院走去。
等林荼荼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她才给林荼荼的消息框里发去了素衣的位置。
盘子落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林观棋从手机里抬起眼来。
吴不语趴在柜台上,妆容比平常清淡许多,称得那双眼睛清透透亮。
林观棋只敢看一眼。
她把盘子放到底下的柜子上。
【你朋友还好吗?】
林观棋摇摇头,拿了几颗酸糖放在柜台上。
吴不语捻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紧蹙,小脸轴皱成一团,林观棋那糖的手稍稍一顿,又从后面的柜台里开了一包新的甜糖。
【你不会吃酸的,怎么不说?】
吴不语看着柜台上多出来的几颗甜糖,嘴角勾起,【你给的。】
因为是你给的。
吴不语几乎已经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了。
林观棋放在柜台上的手指曲起,涌进来的热气突然变得灼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背后密密麻麻冒出来的虚汗。
盛夏不适合暧昧,太热了。
“棋姐,你陪我去吗?”
后院传来林荼荼的声音,林观棋再一次做起了逃兵。
【我陪她出门,你.....】
林观棋手顿住,无缘无故地抓了抓脸,罕见地产生了无措尴尬的情绪。
吴不语理解似地点点头,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视线在后门进来的林荼荼身上掠过,然后,挥挥手走出了小卖部。
“棋姐,走吧。”
林观棋掌心压着一颗甜味的果糖,吴不语带走了那几颗酸糖,留下了几颗甜得发腻的糖。
她最开始是喜欢吃甜的,吃得一排牙都发疼,舌尖舌根都发麻了还想往里塞;后来老太太偷摸着把她的糖都换成了酸糖,她找不到甜糖了,凑合着,凑合着,就习惯了酸味。
酸得吃多了上颚疼,疼得发肿发涩发苦。
同时让她学会了适可而止。
-
关于兔子爷爷死亡,派出所给出的结果是,老人在家意外摔倒在地,导致脑溢血死亡。
派出所在确定林荼荼对尸检结果无异议后,在死亡通知单上盖下了章。又本着人道主义,帮助林荼荼把老人家的尸体送往了殡仪馆。
兔子爷爷的白事根本没办法好好办,为了赶在头七下葬,所有事情都是一切从简,死亡证明开出来的当天下午,兔子爷爷就进了火化间。
再被殡仪馆工作人员带出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了。
林荼荼她爸给她的钱只够在边郊买一块墓地,离南苑有两个小时车程的距离。
三伏天后,整个城市都进入了梅雨季节。
倾盆而下的大雨,似乎把时间不断地往前回溯了,从街道尽头下来的水流带黄泥沙土,雨水刷拉拉地落下,遮掩不住水井盖嘭嘭的响声。
林观棋默不作声地倚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着糖渣子。
吴不语过来拿可乐的功夫就被暴雨挡住了回去的路,三两步就能回的地儿,她找着借口不走,最后索性搬了小板凳坐在了林观棋脚边。
黄建国和林荼荼并列坐在长凳上,水流从脚上流过,泥沙留在了人字拖里。
呛人的烟味沾染了湿漉漉的潮气后,都显得湿润柔和。
“棋姐,还有建国哥,谢了。”
林荼荼的嗓子沙哑,旁边的瓶子里已经装了不少烟头,连水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没什么可谢的。”
黄建国陪了不少烟,开口有些涩阻,清了清嗓子,继续宽慰道:“大爷给过两碗饭,能好好送走他,我心满意足了。”
吴不语捧着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狷狂的风带着细碎的雨珠扑打在脸上,她习惯性地眯上眼享受,没舒服一会儿,林观棋就转了下身子,把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爷爷被捧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上外地读书,还不如留在这里。”
林荼荼踢了下水,“又想着,这读书的学费是爷爷一点点攒出来的.....要是不死命读,我对得起他么?”
“记得初中那会儿,几个二货天天来偷钱,爷爷就把钱缝在裤子里面。”
天地间的雨僝风僽里只有林荼荼落寞的声音。
“卖破烂的钱零零散散一大堆,硬币都不放过,全往里头装,走起来晃晃荡荡的,谁看不出来啊.....”
林荼荼顿了顿,“他们就脱他裤子。”
林观棋看向林荼荼,这事儿她从来没说过。
“我头一次看到我爷哭,他就窝在家里壁橱的角落里,手抖得裤子都穿不上,我上去帮他,他骂我....”
“喊我滚,不停地喊。”
“可能是我早熟,我那会儿就知道了,我爷也要尊严。”
林荼荼吐出的白烟被风倏地吹散。
“我没法想象,他被人指指点点地说,养出两个白眼狼是什么心情?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翻瓶子是什么滋味?和别人讨那一毛两毛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林观棋和黄建国沉默着,吴不语也没喝可乐了。
“我没和你们说,我去我爸那里的时候才知道,我爷他以前是个小老师.....”
“文化革命的时候乱,被自己的学生压上了街,就再也没回过学校。”
“我爷从来没和我说过,是不是也怕自己不体面.....”
“以前的文化人最讲体面了。”
没人能回答她,林荼荼扔了烟,像是自嘲似的,苦笑一声,“到头来,死都死不体面。”
林荼荼站起来,走进了大雨里。
暴雨将前面的街路混茫,林立簇拥的平房屋顶都瞧不真切了,林荼荼迈着沉重的步子,佝偻着背朝着尽头走去,最后消失在了朦胧的雨雾中。
“棋姐,她会好的。”
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是肯定。
黄建国敢肯定的原因只是,林观棋能好,林荼荼也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