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调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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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小胖娃娃的姐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顾衍面前,递给他一块帕子,细声细语道:“顾伯伯擦手。”

辛越看着顾衍接过了璇姐儿手中的帕子,擦干手背上一点泪渍,竟破天荒地摸了摸璇姐儿的脑袋,垂首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生得粉雕玉琢,头顶两团红揪揪,胸前挂一把闪亮亮的长命锁,像是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歪头一眨眼,甚是可爱。

只听她道:“璇儿。”

“璇儿乖。”顾衍嘴角绽了一丝笑。

虽然很浅、很淡,一闪而过,但是辛越看到了,满屋子人都看到了,霎时屋里空气凝成一团,辛越默默转头看向小胖娃娃离去的方向。

他方才往顾衍臂上那一坐,就是顾衍待他最和颜悦色的时候了,往后顾衍见了他,态度只可能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呈反比,最后可能会发展成为像对待辛扬一样,毫不留情地打磨这孩子。

果然,男人还是喜欢小棉袄,最窝心。

须臾,璇儿揣着顾伯伯送的礼物欢快地回了自己的位置,朝爹爹娘亲扬了扬,笑容一派天真得意。

耿思南和高聿其对视一眼,一个像在说“看老子闺女儿多能耐”,一个不服气“老子赶明儿也生一个”。

汪清宁自顾红了脸。

江嘉年意味深长地看门口。

顾衍意味深长地看辛越。

辛越——辛越干脆端起茶杯,躲了这满堂乱飙的视线。

大家都专注在用眼神交锋,厅中一时安静。

她侧头,正看到顾衍养的那只鹰在低空盘旋,忽而振翅,发出破空的啪啪声,瞬间俯冲而下,气势凶悍朝望荷台掠来。

辛越心神紧张又期待,手里八分满的茶水遽然一荡,洒了一小片在她的手背上,一块轻飘飘的帕子立即覆上去,“烫不烫?”

辛越还未答话。

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鹰,只见两只冷漠锐利的鹰眼在半空同她对视一瞬,微微偏了方向,疾掠之下只余一道黑影,门口立时响起熟悉的声音。

“好你个鹰崽子!小爷喂了你那么多肉,还逮着小爷扑腾!”

“轻点轻点!刚置办的行头,抵你十顿肉呢!”

刹那间,辛越心里有些醍醐灌顶的了悟,终于明白为何凡是宴席,总会请一二乐师抚琴弹奏,或是安排些许歌舞助兴,原来助兴乃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能缓和突如其来的安静,她悟得太晚,空余悔恨。

幸好她和她不成器的哥哥还有那么点血脉相通,他中气十足的怒骂声像在一池静水里投入千珠百玉,噼里啪啦一通响。

众人都跟着抿嘴而笑,其中以武安侯高聿其的笑声尤为嚣张肆意。

“……”辛越转过头,失望地擦了擦手背,叹道,“可惜,你这鹰都快成家雀了。”

顾衍很中肯地说了一句:“吃人嘴短这个道理,鹰也不是不明白。”

辛越点头表示同意,顾衍养的这只鹰,一开始同辛扬甚是不对付,只要他走进定国侯府,必然要用尖喙利爪问候他一番,后来辛扬将江宁世家的腐蚀精神发挥到鹰身上,一日复一日地扔肉喂它,一人一鹰之间结下了不解良缘。

二人说话间,雕花木门后头就转进来了一道身影,辛越差点被那浑身珠光宝气闪了眼睛。

辛扬今日穿了一身甚是花哨的绛红色百蝶穿花箭袖,腰间配了一块甚是豪阔的翠佛手佩,头上戴着一顶甚是闪眼的镶红宝赤金冠,手臂微曲,平举起来,肘间站着一只傲慢的鹰。

从上到下,不像是即将出发下江宁的,倒像是已经挖完金山回来的。

辛越没眼看他得瑟的样子,扭头瞥见顾衍面不改色,心中暗暗为顾衍的忍气功夫感到服气。

顾衍对辛扬的管教,说起来比他亲爹还多,当然,也比他亲爹更管用。

这么些年琢磨下来,辛越发现,顾衍待辛扬,大抵是抽一顿,再发落去干一场苦力活,最后再给点甜头,次次如此,老套但十分管用。

前两日辛扬还垂头丧气,今日就这副暴发户模样,她怀疑这二人之间又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辛扬已经到了尝甜头的那一步了。

高聿其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哟,收拾得倒快。”

辛扬脚步一顿,努嘴从口中发了个低哨,鹰翅疾如风,又扑扇着飞了出去。

他横扫了一遍屋子,最后坐在耿思南下首的单人桌案,有些不解地看向高聿其:“你怎么也在这儿?”

高聿其笑吟吟道:“今日顾侯夫人宴请的是我们两家,你一个不请自来的,倒是好意思问正经客人如何在这。”

辛扬嘀咕:“……早知顺路,出来时怎不知叫上我一起?”

辛越听得有些奇怪:“你如今又不当值,怎的和武安侯顺路?”

“这个……”辛扬面上显出些许尴尬,“都是公办,公办。”

辛越狐疑地看高聿其,再看看辛扬,最后还是找了个最靠谱的问:“怎么回事?他又闯什么祸了?”

顾衍捏着茶壶左右看,似是有些犹豫,闻言不甚在意地说:“小事。”

辛越拿过茶壶交给身后的红豆:“换一壶来。”这是方才胖娃娃在她这玩了一会,她命人上的蜜枣茶,他定是不喜欢。

又定定看着顾衍,重复问道:“落得要和武安侯同路,这是闯祸闯进京畿大牢里去了?”

“你哥哥说,他要下江南,缺点疏通关系的盘缠。”顾衍从身后接过茶壶,给二人都倒了一杯。

再要说时,余光已经瞥到一道红色身影过来了,大大剌剌往他们桌前一杵,道:“什么叫闯祸?小爷这是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辛越幽幽道:“把自己劫到京畿大牢。”

辛扬挑眉:“这你就不懂了,此乃是劫富济贫的必要流程。”

辛越眯了眯眼,很想让他感受一番清理门户的必要流程。

此刻听得一阵叮铃叮铃的轻响从门口传来,由远及近,伴随道道轻缓的脚步声。

开宴了。

辛越只狠狠剜了他一眼,道:“一会再同你算账,坐回去。”

不一会儿,山栀身后跟着七八个小丫鬟,从门口鱼贯而入。

皆是一水儿的红袄青缎背心,袖子扎得紧紧的。

众人到正中的长条案上站定,利索有序地将托盘里的物事一一摆出。

从辛越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几个高高的圆肚青花壶,一排白玉莲花高足碗,一排黄金杯,几排珐琅瓷盘,皆是九份,同宴中人数相符。

须臾,丫鬟们垂首而退。

山栀站定屈膝,含笑行了礼,继而抬臂提壶,往白玉莲花高足碗中一一倾入少许,辛越定睛一看,白玉高足碗中透出来的竟是些许殷红之色。

山栀再提第二壶,清透的液体沿着碗壁逐一倾入,片刻后,将白玉高足碗端至众人桌前。

辛越低头一看,温润半透的白玉高足碗中,沉底的殷红正丝缕化开。

一缕两缕,片刻后,在碗中交缠成缱绻之态,玉碗青润,碗中望之弥艳。

众人都被身前白玉碗引了心神,只听辛扬嘟囔道,“什么玩意儿?甜丝丝的,咦,好酒……还有什么味儿……”

辛越端起小碗抿了一口,啊,是樱桃酒,下边殷红的竟是樱桃果捣成的红浆,再细品,似乎还添了味青梅,还添了些什么呢?

一口品不出来,干脆再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半碗酒都没了。

她喉咙口后知后觉地升起一缕火线,从鼻腔蔓延到胸腹间,脑子被冲得有一刹恍惚。

身旁探过来一只手,辛越顺着看去,顾衍脸色不太妙,沉了声叮嘱她:“上面的是府里烈酒,玉琼,这般豪饮,没一刻你便要倒了。”

“好。”辛越甜甜应道,又凑过去悄声道,“我这般听话,你拿什么赏我?”

“……”顾衍手里转着一串伽南香十八子手串,闻言停了稍许,有些头疼,才喝了半碗,已经开始说醉话了。

他将手串往她腕上一套,低声:“够不够?”

辛越恍惚看着腕上的手串,方才他的手指划过她腕间,套上手串时,说不清是套上了什么,道不明是划过了哪儿。

心底是觉得不够的,只是不知还想要些什么。

怔愣片刻,忽然听得对面璇儿的一声惊呼,“娘亲!彩色的蜜水儿!山栀姐姐太厉害了!”

原来山栀给璇儿和小胖娃娃各做了一碗各色浆果调制的甜水儿,里头五彩斑斓,简直不舍得入口。

小胖娃娃闻声而入,骑在十七肩头,两只小胖手上各端一盏鸡蛋大小的莲花灯,听了姐姐的话立时便闹着要下来:“蜜,蜜水儿,要!”

“嘿,小胖子,来叔叔这,叔叔这有蜜水儿,比你那个可好喝多了。”辛扬举着杯子哄他。

小胖娃娃屁股一扭,往辛扬那颠了几步,握着辛扬的手闻了一下,捏着鼻子道:“辛叔叔,喝怪水。”

江嘉年眼一横:“儿子过来,别跟你辛叔叔胡闹。”

仆妇立时上前来要将小公子抱到位子上,却被小胖娃娃一扭,回身看了一眼十七,不愿让那仆妇抱起,自己便拽着十七的裤腿走到位子边,豪爽道:“哥哥喝!”

“……”辛越木了,“十七不会变成他们家的护卫罢?”

“不会,”顾衍斜睨过去,“耿思南养不起。”

“阿越。”

两道声音同时叫她,辛越转头,端着白玉碗同汪清宁与江嘉年隔空碰了碰,三人偷笑着闷了一大口。

三个男人齐齐失语,顾衍直接将辛越的白玉碗端走,换了一盏茶水。

幸而方才散去的丫鬟,此时又从门口有序迈入,一一地端上杯碗盘盏。

片刻后,熟悉的一幕来了,山栀擦净手,方才抬臂提壶时的自信从容之态悄然退去,又变回了羞怯的模样,细声细语道:“山栀请赏。”

许是上回吃席还要赊账的事儿太过丢面,这回辛扬第一个叫了赏,“赏十金!小爷豪着呢!”

接着众人也一一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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