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吐更健康

106 / 146 章 · 3,150

她抖擞抖擞精神,让人将绣娘请进来。

然而……

看到那一本两寸厚的册子时,辛越的头皮一阵阵发麻,那叫册子吗?那叫板砖,这板砖,一左一右,还有两块。

辛越默默望了眼天,离春日尚早这话在喉咙口滚了滚,在绣娘殷切的眼神下又咽了回去。

她颤颤巍巍翻开册子,发现如今各行各业,委实将人逼得不得不多学些技艺才能站得稳,比方一个绣娘,竟能画出这样一笔好丹青,将衣裳首饰绘得宛然在目,跃然纸上。

辛越起先还感到新奇,随意点了件外衫褙子,再翻过十几页,对上头的抹胸小衣倒是多看了两眼,最后实在是看得眼花缭乱,一件衣裳作两件地在眼前晃,便随意挑了些搭配的饰物,糊弄着把这事了了。

结果她这般糊弄,顾衍晚间回来时却拎着两块板砖……册子,居高临下斜睨她一眼:“听说你挑了些衣裳?”

这个模样,活像是小时候女先生拎着她的课业,道“这是你的课业?”

再将她的课业翻开,里头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剑招心法, 第二页开始便全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在对招。

呼啦呼啦地翻到最后,小人儿活灵活现好似在对打一番。

但这般精彩的剑谱,换来的是十下结结实实的手板。

她的画技起于此,巅峰于此,此后……唉,往事不可追忆。

如今顾衍这般模样站在她跟前,辛越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两本册子,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思虑一瞬,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对顾衍要用什么法子,她实在一清二楚,也太过简单,一抱二埋三啃脖子,万不得已不可动到第三步,否则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顾衍提着她的后领子,将人拎开,将册子放在榻上翻开折了角的一页,道:“一个春天,你就挑了这一件外衫?”

辛越对今日挑了些什么,已经没有多大印象了,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里都是从两块大板砖中呼啦呼啦飞出来的人影子。

她拢着手,端端正正坐在榻上,同笃志好学的学子一般,正经道:“俭朴些,俭朴些好。”

他再翻到后十几页,纸上折起来的角厚厚的,斜着看倒是将这册子中间挖了个小口似的,顾衍似笑非笑道:“挑了这些……是打算一日换一件地,在床上穿给我看?”

“?”辛越顺着他的指头,看到册子上花花哨哨、无不绮丽艳|糜的小衣裳,脸上烧得一片火热,咬着牙说,“布,布料少些,俭朴。”

顾衍啪一声将画册合上,手箍着她的腕间,一使劲按进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附在辛越耳旁轻声说:“这个习惯很好,但为夫有个十分成熟的建议,不如再俭朴一些……”

此后再说了什么,辛越连回想一下都觉着要火烧天灵盖。

总归春日的衣裳是挑好了,但也折腾得满床都是朱色的墨迹。

第二日起来,她再没法直视那两本册子。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这五个字真是至理名言。

有的人一攻百通,自然该多费心些,她这么给挑衣裳这事作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顺带着连同往后一应大小事都交给百事皆通的顾侯爷时,他面色沉重,坐在床沿盯着她……的手。

屋里丫鬟来来去去,悉无响动,丘云子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给她切脉。

芋丝颤着手,上前来将染了一小片血的衣裳抱走。

“真没事,吐血而已,又不是没吐过。”

天地良心,往常旁人同她轻描淡写地说“吐血而已”的时候,她真是恨不能跳上去将那人暴打一顿。

但这四个字如今在她身上应验出来,甚至于超过“吐血而已”的平淡,变成“吐血真不错”的诡异趋势。

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吐一回血,身子轻盈舒坦一分,仿佛吐出去的都是些不好的浊物。

但是这事她自己这般乐观,看在旁人眼里却十分可怕。

尤其是顾衍,今早用饭时,温柔似水、眼含春色地给她端茶。

却在下一瞬间遽然变色,那口血呕出来,洒的却仿佛不是她的衣裳,而洒到了他眼里,一片通红。

辛越很能理解他,试问哪个人能承受得住心上人上一刻露出笑,下一刻便吐了一口血出来的?这得留下多深的心理阴影。

所以她此时才绞尽脑汁地找着话,试图分散一些顾衍的心神,但是屋里只响着她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吐血的,安抚一屋子身康体健的,怎么看都是怪异。

“你别说话。”顾衍真是听不下去了,忍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看她一眼,都仿佛要少活十年。

这时丘云子按了半日脉象,终于收了手:“侯爷……”

辛越都忍不住了:“你就说吧!是好还是坏!?别掉书袋了!”

丘云子扯了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顾衍脸色顿时沉下去,却听他说:“侯爷,从前八分凶险,散瘀之后余五分,到得如今只余三分。”

“……”辛越扬笑,她果然没猜错,侧头看顾衍:“别担心了,这是好事啊。”

顾衍暗沉的眼风扫过她,语气更严厉一分:“你、别说话。”

辛越讪讪住了口,还是那句术业有专攻,如今攻这医道的是眼前的神医,还是交由神医去解释罢。

可是丘云子实在有苦难言,顶着夫人殷切的目光和侯爷阴翳的神情,他头上立刻就冒出了涔涔的冷汗。

若是月余之前,他还对自己的医术满怀信心,可是这一月看下来,夫人的好转,恐怕只有一二分是他的功劳。

他的话不敢当夫人的面说出口,只递给侯爷一个为难的眼神。

顾衍会意,垂下眼,道:“出去吧。”

“欸!是!”丘云子立即弹跳起来,难为他一大把年纪,扛着个药箱,还能哼哧哼哧撤得飞快。

辛越无奈地看他消失在帘子后头,转头时顾衍已经恢复往常模样。

她心中略感不大对劲,怎的丘神医一句话都不用说,便让他想开了?

她一早叽里咕噜地,说了这么久,他却只会让她别说话!

倒也不必这么欺负人,辛越气呼呼的,顾衍给她擦了擦唇角沾的一点血,“你怕不怕?”

“现在不怕了,我能感觉到,”她举着手,当空挥了两下,笃定地告诉他,“手上更有劲,气息更顺畅,你别怕……”

“好,总归是好起来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心里压得最重的那块大石,总归在一点一点消失,其余的,交给他来操心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当顾衍到书房去,同丘云子交流了一番她服过的西越圣药后,再回到内院,看到坐在与星游楼底下的人时,头又是一阵沉迷一阵疼。

二月间,虽还是一派清寒,但春色蛰伏在深渊清谷中、冰床荒野下,已可见端倪。

积雪渐消,风刃已钝,轻风游过时,与星游楼上坠着细小的风铃随风叮铃作响,彩绸随之起舞,将楼前的月白身影衬出些许飘逸之色。

嘀嗒。

辛越缓缓抬起头,看向顶上乱飘的彩绸,蛛丝一般滴下的水滴,喊道:“芋丝——!快来帮我换个位置!下雨啦!”

……

出尘脱俗的意境刹那消失无踪,顾衍嘴角笑意止不住,迈步走了过去。

闻声而出的芋丝见了顾衍,立刻又缩回屋里。

“没下雨,顶上积雪融化,风将水滴带落而已,”顾衍帮她将桌案往外挪了挪,“怎么在这写东西?”

辛越拖着椅子移到小桌案旁,说:“天气好啊,屋里闷。”

长亭眼疾手快,早早扛过来一把圈椅,顾衍拉过来坐在她身旁,凑过头问:“在写什么?”

辛越将笔搁下,扭了扭脖子,端陈皮茶喝了一口,道:“下帖子,前两日口头上请了武安侯夫人来玩,想想还是下个帖子显得庄重些。”

“嗯,”顾衍接过她的茶抿了一口,想起件事,道,“夫人介不介意再多几人?”

“……”辛越转头,“合适么?”

“不太合适。”

辛越奇怪:“那你方才说……”

顾衍:“虽然不合适,但是。”

辛越偏头,等他说完,顾衍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准确来说,他懒得管这些宴来请去的事。

“但是,总有些不请自来的人。比如,耿思南。”

顾衍说着轻轻挑了下眉,最信重的几个亲信竟是这个德性,他很有些尴尬,神情上有些常年受此烦扰的窘样。

谁料他微感头疼的事,辛越爽快地应下,激动道:“太好了!我这就给嘉年也下个帖子!嘉年同阿樱也是相识的,这样一来就更热闹了!”

顾衍再次补上一句:“还有你哥哥。”这个才是最头疼的。

辛越的激动之色顷刻消散,磨着牙道:“这个就不用下帖子了,他自己闻着味儿会过来的。”

“嗯。”将棘手的事情解决了,他在桌案上的金漆福寿纹八方盒中抽出了夹中间的一本,翻开看了一眼,手一扬丢到身后。

垮啦一声,动静不可谓不小,辛越扭头看了一眼,提醒他:“这盒子里的是旁人给我下的帖子。”

“知道。”顾衍手下没停,看一本,丢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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