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念龙

62 / 73 章 · 3,701

萧阁周身的血液像被人一下子抽尽,脸色变得比今夜惨淡月光还要苍白,即使心里早有预感,此刻他还是难以接受。连夜策马过后的双腿格外酸软,萧阁身子晃了一晃,单膝跪了下去,又拔出左腰上的宝刀插在地上支撑上身,他俯身大口喘息了几下,一颗颗眼泪便争先恐后地滴落在他面前的石土上。

只要有生命在流逝,江湖中的爱恨情仇便从不断绝。萧阁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仇恨,继而又是深深的无力,恨又能如何,报仇又能如何,斯人已逝就任他们逃脱么?谁又能甘心可复仇与大业相冲之时又会如何选择?

萧阁自认身处高位,较旁人清醒透彻,可他现下头脑中的混乱念头都在敲击提示着自己他并不较他人高贵,不比他人聪慧,他不过是最平凡的芸芸俗子,生死面前,任谁也无能为力。

师哥往日娇俏今日凄切的女声颤抖着响起,萧阁再抬眼之时,戴着面纱的窈窕女子已冲到了青龙面前,将他僵硬高大的身体紧紧抱住。萧阁听着朱雀的哭声,已是心痛如绞,又深知她的痛苦会比自己乘加百倍,因而反倒镇定了些,摇晃着撑起身来,向崖岸后方走去,意给他们二人留一些告别的空间。

温峥已在不远处等候了,他的面容也极度阴沉,瞧见萧阁缓缓走来,便上前一把扶住了他,主公

萧阁带着泪光抬起头来,却是狠狠一震,温峥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正不谙世事地打量着周遭一切,萧阁看着他黑如墨棋的明亮眼眸和光洁如珠玑的额面,心里已全明白了,这样俊俏灵巧的容颜明显是傅家子嗣的特征。

萧阁在极度的悲痛中猛然捉到一丝欣慰,他忍不住去触碰娃娃嫩滑的脸颊,那娃娃也不怕人,捉住他的小拇指便紧紧攥住。感受到娃娃温热的体温,萧阁心中一荡,几乎又要落泪。

温峥不去看他的泪眼,只低声陈述,以青龙的武力,是可以走脱的,但为救她们母子,他寡不敌众

存活的帮众还有多少?一同集中在广场上吧,想要什么归处,我们都尽力安排妥当。

不到百人,如果主公不出兵救助,酋云会恐怕便要灭门。温峥应了一句,停顿了一会又道,我怎么瞧这孩子眼熟?

萧阁惊异地抬起头来,温峥既这样问,说明他已知道了八九分,萧阁微启双唇,却不知该如何去讲。

青龙便是傅家三子?温峥叹了口气,因此主公才一直缄默么?

萧阁不得不承认,对于有些事情,温峥的敏锐在自己之上,他轻咳一声开口,他和傅弈亭之间有些积怨,如果他的身世被人所知,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而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温峥眼神中闪过一丝狠绝,主公,你应是渔翁,并不是维系和平的使者!

萧阁无言以对,温峥又叹道:为何主公待他傅家的人,总是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主公,我当真很寒心

我没有萧阁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除了那次傅弈亭在扬州我没有动手,此后我都是

别忘了克夏之时他是怎么背叛您的,也别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温峥敛了那丝恨意,语气变得诚恳,世间容不得二虎,南北统一大业,足以凌驾一切!望主公以大局为重!

凤池,我会的,该行动之时不会手软。萧阁应下,却见朱雀已自崖岸上缓步走下来,因而停了话头,肃容点头致意,夫人节哀。

夫已逝,这称呼也不必叫了吧王爷还是称我朱雀为好。朱雀面纱上被泪浸湿大片,然而一双哀恸美目中却投射出坚毅之光,语气听起来也还掌得住,经此浩劫,她已再不是昔日为自己师哥醋意大发的少女,而成长为一位坚强的母亲。温峥知道他们有话说,便将娃娃放到朱雀怀里,自己到旁侧树林中望月回避。

此次多谢王爷相救

别这么说没救得了他,我当真心中愧疚萧阁垂泪。

不这次若能侥幸跳脱,此后也不知会不会有其他麻烦太多人盯着流云秘籍了。朱雀嘲弄地苦笑道,此次惨案,是有内鬼的你们清点尸体之时没看到白虎吧?

萧阁头脑中轰然震响,浑身都开始战栗,是他早知如此,那年不该将他放回来!怪我,都怪我!

王爷不必自责,未来的事情谁能预测知晓没有他,他们照样能朱雀不忍再说下去,因而换了话题,其实我倒要感谢王爷,自你来过,师兄他心里轻快了许多,这几年性情不再那么阴郁,过得也舒坦了,以前总是心事重重,像要马上去做什么可怖的事儿一样

萧阁听罢,便知青龙对朱雀隐瞒了身份和复仇之事,想来他压抑了多年的仇恨从自己这里开泻出去,自然较从前轻松许多,最可惜的是无法再给予他一个当年事情的真相

想到这里,萧阁心中狠狠刺痛,这一刻他才知晓,自己从内心是不相信傅弈亭会做这种事情的,他其实一直都信任他

萧阁仰天望着线月,那尖锐的钩牙在他氤氲的双目中幻化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他默然良久,随后垂首长长叹息一声,那么姑娘以后做何打算?

秘籍就在我的身上只要流云招式还在,酋云会便不会亡!朱雀的眼神中射出一道寒光,我要重振帮派,给掌门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萧阁钦佩地看着面前这个美貌女子,此般勇气、此般坚定、此般大义,与那同门中的男子白虎相较,何啻云泥!

他的心里也缓缓注入了一股力量,轻柔恳切地道:姑娘若有什么需求,萧某定竭尽所能相助!

我只有一事朱雀眼眶湿了,她看看自己怀中的娃娃,颤声道,求王爷将他带走留在身边做书童、做侍卫都好我实不忍心让他经历江湖险恶。

萧阁闻言苦笑一声,他伸手抚摸着娃娃饱满的颅顶,江湖内的险恶是显戮,江湖外的险恶是暗鸠。似乎差不离,但只要有我萧阁在,便会护他一世周全!

谢王爷!朱雀泪光盈盈拜下身去,却听萧阁道,我并不缺书童、侍卫,此后他便是我的亲侄,当成世子一样养在府中,你看可好?

萧阁将孩子带回到扬州府邸之时,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动原可以避免的,但他又不愿孩子成长在黑暗隐秘中,因而他宁愿亲自去承受铺天盖地的诘问。

灵枢阁遗老纷纷面见萧阁打探孩子来历,萧阁只咬定了孩子是自己远房子侄,遗老们看他坚定模样,已知萧阁有把娃娃培养成接班人的意愿,个个长吁短叹,他们有的劝他娶妃生个自己的孩子,有的已笃定了他就是孩子父亲,不停询问孩子母亲的身份地位,还有的翻着萧家族谱问他是谁的后代。

萧阁随意指了一位已经早逝的堂兄萧澈,说娃娃是他的遗腹子,这下遗老们又翻出萧澈的画像和娃娃的面容细细对比,失望地道,虽说孩子模样好看,却和萧澈不很相似。

萧阁忍着笑辩解,男孩子一般都像母亲。

遗老们将信将疑地离去,又反复催促他在忙于政事之时抓紧时间娶妻生子,萧阁含糊应下,将他们送走之后,回身就又给娃娃相奶娘保姆去了。

朱雀说,青龙在娃娃出生时为他起名为北朔,萧阁便又给他起了个乳名叫龙龙,有纪念青龙之意,再瞧他咿呀天真之态,时常想到傅弈亭幼时应同是这般可人,因而对龙龙更多了些偏爱关怀,几与生父无异。

而府内因龙龙的到来,也平添了不少生动气息。白颂安笑言,从前萧王府不像个府邸,倒似个衙门,现在有个家的样子了。

吴军里唯一对龙龙冷淡的便是温峥,他不进孩子的房间,也不像他们一样喜欢逗孩子玩。对于龙龙的事儿,他向来都持回避态度,萧阁知道他不喜欢傅家的人,更不赞同自己此举,却不去勉强他,只似往常一样,待他比亲兄弟还要真切,温峥禁不住萧阁软磨,有时也能帮着照看一下龙龙,虽然仍冷着脸,却不似最开始那样怀有敌意。

立夏之后,天气终于逐渐热了起来,自陈广族境内窜到西北一些马匪,扰了大秦西疆安宁,李密第一时间带兵镇守,却未上书禀报朝廷,傅弈亭得知此事还是通过殷野的奏报,朝中有些人趁机弹劾李密,要求更换甘凉十三州的戍勇大将军,傅弈亭不置可否,只派兵部的人送了个鎏金长盒过去。

李密私调西北军的时候便已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他既已归了大秦朝廷,自当循朝廷规矩做事,可他心里憋了股气,宁死也不愿再给傅弈亭上书,因而他行营在外,白日里与马匪抗争,夜晚却也是嗟吁不已,他不知道傅弈亭处置自己的敕令什么时候发布过来,他一直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而从李密离开京城起,有个禁军侍卫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与一个被编入西行队伍的地方军更换了姓名身份,由此混入了李密的亲兵卫队,为的就是伴他身侧,前往金城。禁军任务相对轻松,又在皇城之中,自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对方欣然答应,小侍卫的秘密也一直没被发现。

李密过了太行山,行至并州之时才注意到小侍卫,虽然他总是行在队伍最末,平时也不上校场,但他总在一旁细致观摩,尤其是在自己上场之时,那目光更是炙热得叫李密心里古怪。李密留意之下,蓦然想起,去年秋季有一次他正在弓箭场上调教禁军射箭,身后的塔台因前期没有搭稳,有倒塌之势,当时自己注意力在前方的靶上,是一个侍卫飞扑过来将他救下。

李密心中一动,趁着众军晚炊之时将他叫到帐里,你叫什么名字?我瞧你身子骨打熬得不错,为何从不上校场,老是拖在队伍后面?

回将军,小的叫张五那人只回了这么一句,便低头不言。

抬起头来!李密严厉地喝道。

那侍卫这时才缓缓抬头,他皮肤晒得黝黑,模样还算周正,眉宇间还有几分羞涩。

李密犀利地将他自上而下看了个遍,突然走到他身后扯开他的后领,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浅浅的金色鹰翼印记。

早猜到你是禁军李密心里似喜似悲,是皇帝叫你来监视我的?

不是!我只是想跟着将军小侍卫脸色通红,辩驳道:我与张五偷偷换了身份,我其实叫端木宸疏

你姓端木?李密蹙眉,周代时端木原宏将军神勇盖世,所向披靡,你难道是他的后人?

祖上是有些渊源的,不过是端木家族的旁系端木照实答道。

那么为何放着皇城禁军不做,费尽心思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

萧萧喜当爹,李大人的春天也来了,下一章要虐一虐小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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