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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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家山 桃园

桃园内亭阁错落,野菊隐于树丛,灵鹫戏于石间,景致与往常无异,只池塘水位稍微高些,自石桥下递阶澹澹通往外河。夜间灯火初上,更显美好幽谧,当真应了桃源之意。

众商贾有说有笑地自游廊处辗转赏景,对周遭森严把守的吴军也视而不见,每个人的心里都轻松愉悦,经过之前的商议,他们早把此行的目的忘却,直至走进桃园最深处,看到自家祖先的灵位供在堂屋正中,这才稍起肃然敬穆之心。

众人在院内分桌坐定,却听园内不知何处吹起了凄凉哀婉的唢呐,混杂着落寞寂寥的铜锣,落在众人耳中,似针扎一样,刺得他们坐立不安,起先大家还未反应过来,可越听觉得不对。

这不是哀乐吗?曾坍最先明白过来,颤抖着说了一句。

众人的脸色一下变得青白,形如鬼魅,再扭头看向祠堂内白色幡帘缓缓吹拂,烛火晃动不安,方才美妙绝伦的桃园此刻就像鬼魂窜动的阎王索命殿!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刘昶慌忙站起来,就往石桥上奔去。

我看谁敢?!陶轲一声断喝,吴军一个个都怒目而立,手中长剑纷纷出鞘,吓得这些商人又跑回自己的座位,两股战栗。

晚宴还没开始,怎得这会儿就要走?萧阁轻咳一声,缓缓从月台上走出来,在中央站定。

他今日穿着亲王规制的深紫色锦袍,胸前蟒图在烛火当中熠着金辉,腰间玉带镶了八颗三代御赐黑宝石,脚蹬一双硬底皂靴,头上还戴着双层鎏金笼东珠发冠,衬得白皙脸庞愈发俊俏风流,若在平时,众人定会要发自肺腑地夸赞萧王风度翩翩、俊逸出尘,可此刻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来这萧阁竟是菩萨面孔,霹雳手段,竟用这种法子让众人难堪!

萧阁仿佛没有听到周遭令人毛骨悚然的哀乐,只端庄矜然地笑着,叔伯们,重阳佳节我们在桃园相会,这是大喜的日子啊,来人,摆席!

身着白色素衣的侍女纷纷将菜品摆到大家面前,商贾们低头一看,险些晕倒过去,这哪是菜品,明明像是祭祀用的果盘!

小王爷!裘继业把手中骨扇往桌子上一摔,淮扬商会一向以你萧家为尊,可你怎么当着商会中列祖列宗的面,如此羞煞我们?

听裘叔这样讲的话,萧某就安心了。萧阁一掀衣袍,在主位上落座,看来诸位还自认是淮扬商会之人,还认自己的老祖宗!那好,今日我们先提往事!

他眼眸向下一扫,先对着刘昶笑,刘世伯,前两天四姨太的生辰,办得可好?没记错的话,您祖父刘昽臣是豫州人,因黄河泛滥成灾逃至扬州,刚来到此,去运河边讨生计,跟了漕运帮跑码头,几次险些被浪卷去,都是老把头给拉了回来后来扎根运河边儿上,也做起了自家生意,晚年宏图大展、日进斗金之时,还念着年少时收留自己的码头,扬州长桥西北岸,后人莫忘柳湖船。刘伯,你们刘家晚辈,都还记得这句诗吧?他若知晓您如今左拥右抱,日子过得这么舒坦,想必定会为您高兴!

众目睽睽之下,刘昶臊得满脸通红,只低着头不言语。

萧阁一声冷笑,用碗盖撇着茶末,又不急不缓地说道:纵海盐号,创立者为王移山老先生,高邮县人。长康三年,王移山十七岁,因进士未中,老房又在暴雨中倒塌,父母双亡,未婚妻子嫁了他人,起了轻生之念,投入铜龙河,被附近的渔民救起。村中渔民了解到他的境遇,主动将他收留,来年更是为他筹了笔盘缠,资助他再次赶考这次高中榜眼,留京为官,晚年回到扬州,开设纵海盐号,为全高邮的渔民翻修了房屋

王海听着,马上看向别处,萧阁却硬点他的大名,王海叔,昔日你祖上蒙受高邮民众救命之恩,现下他们无家可归,就在你的府邸之外祈求一些米粥没有不救之理吧?

王海只偷偷看了萧阁一眼,学着刘昶,也低下头一言不发。

各位叔伯的祖上与他们二人相似,或是扬州本地人,或是外来移民,无论哪种,都沾了这淮扬大地的灵秀,都获了扬州民众的帮持做人行商,不能忘本!儒士风雅,仁贯沧海是祖宗的规矩,今日你们便在这灵堂前扪心自问,你们的所作所为,有颜面对先人么?

他说得在情在理,众人纵然铁石心肠,也觉得心里有愧,加上自个儿年纪有萧阁两倍还多,相较来说却显得不谙世情,更是尴尬无比,有个别商人实在扛不住这样的气氛,抹着眼泪妥协,萧王爷,我捐!我捐凡是灾民需要,我尽力配合

来人!登记!萧阁一拍桌子,立刻就有几个吴军走到他们身边伺候笔墨,萧阁又问,还有谁?

裘继业咬着牙低声骂那几个人,不能妥协,你们这些个软骨头!而最关键的几个大贾则一直不言语,萧阁轻蔑地扫了扫他们的神态,他知道这些人脸皮已厚到一定程度,只得从为首的裘继业开刀。

裘叔。萧阁压着心里的火气,笑着走下月台,来到他的桌前款款而坐。裘继业独自坐的方桌位于最前面,他二人低声说话,其他人是无法听到的。

小王爷,我裘某跟他们不一样,今日您说破大天,我也分毫不出!裘继业狠狠盯着萧阁,却先被萧阁眸光摄得一缩,萧阁的眼神里的东西,竟比自己更狠更硬!

是嘛。心弦绷紧到极致,萧阁话语却仍十分轻柔,我也是极佩服裘叔的,生意都做到洪沙瓦底去了。

你裘继业脸色一下变了。

洪沙瓦底的红宝石打磨之后卖到东瀛益价很高。萧阁神色愈来愈冷,如果这批货在云滇被扣,您的损失可会比赈灾多?

裘继业大脑一片空白,前两天刚有家丁传信过来,说是在云滇有些梗阻,但没什么大事,原来这便是萧阁给自己的下马威!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玩了一辈子鹰,居然被这小家伙啄了眼睛,还是自己太轻敌了,忘了萧家还在云滇留有一手!裘继业气得嘴唇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裘叔,您是明白人,大夏什么样子,您比我心里还清楚!实话向您袒露,未来三年内,淮河以南必是我萧家天下!萧阁低声说着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自己心里都是一震。

我信我信。裘继业终于明白过来,又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吴军,额前汗珠儿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是行商已久的人,最会顺势而变,随风掌舵,当下便低了头叹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王爷,请恕罪!

这就对了。萧阁从他面前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覆巢之下无安卵,国难财不会持久,裘叔明白了吗?

我定与王爷一条心全力配合赈灾。还望王爷高抬贵手。裘继业掏出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竟不敢去直视这个毛头小子的面容。

眼见裘继业都做了登记,众人便蜂拥挤来,一下子全倒戈了。

赈灾还能换个好名声,待捱过这个冬天,我自会安置灾民,各位的生意照做,你们亏不着。萧阁微微一笑,今日实在情急,手段失礼了些,请各位叔伯宽宥,来人啊,撤了这些,正式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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