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又是命运。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却还要屈尊降贵,亲自书写她们的结局。
有趣吗?
沈姝想, 该是极有意思的。看一群蝼蚁死咬着一口肉挣扎困顿, 最后却又让蝼蚁们发现那块肉早已从内腐烂生蛆, 希望破灭。
“宴奚辞,”沈姝忽然直起腰, 她掐握住宴奚辞的下颌,长久的无措之后开始拼命想着补救的办法。
她不在意那块肉到底臭没臭, 也不在意里头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白色蛆虫, 只要……只要填饱肚子就好。
“你听着,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去死。”
宴奚辞的脸色已经和雪色一般惨白, 她失血太多, 脸上温度寒冰一样。
可她却轻轻笑了。
“是我, 我自愿的。”
她抬手半搭在沈姝手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平静道:“倘若姐姐死了的话, 我也活不长的。”
“我等了你十年,不是等着你为我去死的。”
她的眼睛里情绪好多好复杂,直直望着沈姝,要将自己的心都剖给她了。
沈姝不忍再看。她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风雪萧瑟里, 她尝到了自己的眼泪, 苦涩至极。
“不是你, 阿泉, 从来都不是你。”
宴奚辞是唯一的变数, 从一开始, 沈姝只想让她的姐姐活下去。
“人心私欲如此,我从头至尾为的只有她一人。”
“阿泉,她活下去,谁死也无所谓。”
环环相扣着,沈姝活,沈妍死,宴奚辞死;沈姝死,沈妍活,宴奚辞活。
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她们三个都得死了。
沈姝甚至觉得荒谬至极,她装来装去演来演去。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用力揉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当微微暖热的手心捂住眼睛时,沈姝忍不住肩膀耸缩着,重新聚起来的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软软跪在宴奚辞身边时,喉间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笑。
她很少这样不顾形象的笑,嘴巴大张着,连牙齿都露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笑?沈姝也不大明白了。
也许是笑自己蠢,也许是低估了宴奚辞,又或者,是对老道士百密一疏的嘲笑。
她的算盘打得那么好,天时地利都算计了进去,唯独没有考虑过她的小徒。
她不知道她小徒会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放弃自己的生路。
她忽然无所谓起来,只觉得一直以来身上背负的沉重山石一下子垮塌下来。
什么计划什么死亡,谁死谁活,都成了一场梦。
梦醒了以后,她还是沈姝。
她还是要死。
宴奚辞被她带着也跟着颤动起来,她不知道沈姝心里是快意还是难受,只好将沈姝拉到怀里。
这次换她托着沈姝的下巴,说话时眉目柔和下来,说:
“那也很好了,至少,你心里有块地方是记得我的。”
沈姝只是咧着嘴笑,声音却哑住了。
她眉头皱起来,指尖顺着宴奚辞的衣袍摸到那把剑。
它贯穿了宴奚辞的身体,剑刃上血痕缭乱,依旧锋利。
“你问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为什么不问问我?”
她将脸贴上宴奚辞的脸,说话间,轻柔的呼吸扑到她脸上,像只发疯后忽然安静下来蹭着主人装乖的猫。
“我要恨你了。你知道吗,宴奚辞,我要恨你了。”
她说得那样重,可贴着宴奚辞的脸颊肉却是柔软的,像一块薄薄的糖壳,咬一下便化开了。
“知道,你已经说了,我记得。”宴奚辞没咬,她只是用眼睛看。
“我过去也觉得该恨你。”
沈姝抵着她,她们的眼睛紧紧挨着,眨眼间连眼皮都被对方的睫毛扫过,扫到了心里。
“应该一直恨着的。”很突然的,沈姝咬在了她的唇上,她下了力气的,咬的很重,仿佛真的在咬一个仇敌,要将她从外到里撕开一样。
这只猫很快便暴露了本性,她自私又凉薄,主人死了,便会为自己的饥饿找个理由吃掉主人。
沈姝不是猫,但也没差几分。
宴奚辞顺从地让她啃咬着,可那泄愤似的咬忽然变了味道。
唇瓣缓缓撤开,紧接着贴上来额却是一截细伶的手腕。
她试探地舔了下,从咸涩却粘润的唾液中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道。
是血。
沈姝拿剑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拿她的血喂给宴奚辞。
宴奚辞微微愣了下,她微微睁大眼,看向沈姝。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姝的体质被那张符纸改造过,她喝了她的血,会变得和她一样,她们会成为容器。
沈姝却不管这些,她命令道:“咽下去。”
宴奚辞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于是沈姝的手腕贴得更紧。
那血涌了出来,溅到宴奚辞惨白的脸上,她不得不像只食血的鬼一般大口啜饮着,吞咽着,才不至于浪费掉那些血。
散发着甜腻味道的滚烫的血液顺着喉咙涌起胃里,宴奚辞觉得胃烧起来似的灼热起来,连带着脏器也热起来,像是沉进了温水里。
沈姝以母亲的柔软姿态将宴奚辞搂入怀中,她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静静道:“阿泉,我有时候总会想,倘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是一种未名的幻想,格外不切实际。
宴奚辞却抬起眼睛摇着头,她像一只极度饥饿的兽类,那双顺从的眼下显出些锐利锋芒来。
她饱饮着沈姝的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就好似狩猎中的猛兽光明正大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反正,她们都要死的。
即便沈姝今天不死,可她也活不长久。
命运的纺织机会一根根挑出不应存在的线,只是时间快慢而已。
沈姝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眼前有些模糊,她闭上眼睛,没了气力支撑下去,一下子软到下去。
沈姝仰面,倒在了那片血泊里。
她脸色也苍白起来,星点的血溅上眉间,连发丝都浸透了血,贴到脸上,说不出的妖冶,宛如一只盛放在血池里的鬼。
那只割开的手腕被宴奚辞牵握着举起,很块又放了下来。
宴奚辞自腹部抽出那把剑丢到一旁。
她唇角还沾着血迹,糊了满嘴,像躲在阴暗角落里吃了带血生肉的怪物。
她和她,都不像人了。
沈姝眼望着她,那双渐渐无神的瞳孔忽然染上了点绯色。
大雪漫天的日子里,该配一点热烈的颜色,沈姝想。
她朝她伸出了手。
宴奚辞并未犹豫,她紧紧握住沈姝的手,伏靠在她身上。然后,她满足地低低笑出了声。
血水顺着衣角爬了上来,分不清是谁的衣裳,都成了红色,热烈的,张扬的红色。
冰冷的大雪中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又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夜里,她们也是这样挨在一起相互陪伴。
沈姝轻抚上宴奚辞的脸颊,她颤着指尖,怜爱地碰了碰宴奚辞的唇。
不知道算好还是坏,她分明失败了,却得了一个不要命的傻子。
傻子,宴奚辞……她忍不住去想,这是她的傻子,真真正正、完全属于她的宴奚辞。
她不再去想姐姐,只是一心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去死的人。
沈姝轻轻开口,声音随着肆虐的风雪送到宴奚辞耳畔:“我们这样,算不算……成亲?”
不知是谁碰到了烛台,火舌舔舐着布料飞速撩起一片炙热的海。
她们一同沉入海底,火焰的噼啪声里,宴奚辞死死吻住她的唇上,含糊道:“算,永远都算。”
她咬住沈姝的脖颈,迫使她仰头,嗓音偏执又低哑:“沈姝,姐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
白日来的极快,转眼间黑暗褪去,落雪缓停住时,城北的巷子里围了许多人。
这处一直在闹鬼的宅邸夜里不知是什么原因起了大火,火焰滔天连绵,一下子将府内的陈设建筑都烧了个干净,只剩下被晕黑的墙体孤伶伶立着。
这场火来得蹊跷至极,众人纷纷惊奇,一边说是上天显灵降下天火将作恶的鬼通通都烧死在里头,另一边又说这火便是那些鬼放的,为的就是从拘束她们的宴府里跑出去为祸一方。
不远处,颜大夫神色悲悯的注视着这片废墟地。
身旁,年轻的蛇妖青乌一脸的难过不解,她扯拽着大妖怪的衣袖,声音里的哽咽完全藏不住。
“沈姝死了,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受伤!”
颜大夫垂眸,“你还不懂,等你经历了自然会明白。”
青乌追问下去:“明白什么?”
颜大夫愣了下,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的药铺走去。
许久后,青乌才听到她的声音。
“……情字难解。”
颜大夫叹息一声,她看向仍旧懵懂的青乌,又说:“往后你跟着我行医吧。”
天色渐晚,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雪融化时,一块已经有些发灰的玉佩便露了出来,再往下些,是块被烧黑的铜钱。
裹着雪粒的冷风吹过时,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紧紧挨在一起的玉佩和铜钱。
仿佛,这曾有两个人,也这样切实地拥抱在一起,连死亡也无法将她们分开。
【正文完】
oooooooo
作者留言:
正文完。 后续会有一点番外,不知道宝宝们吃现代还是古代,现代的话就小情侣腻歪,古代就是她们重新认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