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嘶咬

55 / 70 章 · 3,296

“辛沅, ”沈姝吐出些气,轻唤辛沅的名字。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是存在些误会的。

可对方却说——“不是辛沅。”

泪珠如连绵雨丝般自上方坠落, 滚烫的, 咸涩的, 落到脸上唇上,又迅速失温, 成了冷调。

接着,便是低低的呜咽。

沈姝再度眨了眨眼, 不明白该哭的不是被按着手腕的她么, 为什么辛沅要哭?

她又一次试图回想辛沅的身份,她曾经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 或者伤害了她的家人?

“别哭啊, 该哭的是我才对吧。”沈姝不解。

“为什么不能哭?我又不是圣人, 我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辛沅俯下身子,泪湿的脸压在沈姝肩头, 哽咽着反问她。

她说:“我恨你。”

“沈姝, 我恨你!”

如同早已扎根在她胃里的那团发丝,恨意蔓延开来充斥身体,最后看向她时,能说的也只是不讨厌。

可是, 真的是恨吗?

宴奚辞也不明白, 就像她过去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批语而厌恶远离她。

她还想围着沈姝转, 她才发现原来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她一直在说宴奚辞, 她不相信宴奚辞已经死去, 哪怕她扯了谎, 说她们从未认识。

沈姝被她激动的言语弄的有些无措, 她很想问辛沅,她们之前认识吗。

她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雾气在她黑暗的眼前弥散开来,她看不见,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低泣,那样伤心难过,反复说着一句话——

沈姝,我恨你。

可是,沈姝并未感受到浓烈的恨意。

潮湿的水汽漂浮在空气中,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街巷里热闹的叫卖声隐隐约约顺着风声传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人们在往前走,太阳也在往前转。

只有宴奚辞。

岁月匆匆逝去,她已经长成了当年那个游戏里镜中人的模样,可她的灵魂……本已得到救赎的纯洁灵魂再度被放逐。

无数前进的洪流里,只有她呆呆站在原地,石塑般一动不动。

停滞在原地的,被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只有宴奚辞。

明明该恨的人就在眼前。

明明她可以扯下她蒙在她眼前的皂纱大声质问她:

沈姝,你的心是冷的么?

沈姝,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沈姝,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沈姝,你知不知道,我好难受……

不,她连幻想都做不到。

宴奚辞发现她根本无力去诘问她,她将沈姝奉上了一个高位。

她仰视着她,日复一日,徒劳地,无力地,自我怀疑地积攒着恨意。

起初恨只是浅浅的一层,她那时候想,倘若沈姝突然出现,那她会立刻原谅她的突然消失;

后来恨有了水缸那么满,宴奚辞又想,是不是她笨太傻,沈姝不喜欢,所以才一声不吭地离开;

再后来,恨成了望不到边际的河海湖泊,她望着山上的石头,望着下山路上数不清的台阶上的青苔,慢慢想,这只鬼该是早已投胎转世了。

她再也见不到她,沸腾的水逐渐冷却,成了冻在心里的冰。

叫她留下原地的人,把她困在方寸之间的人,她该恨到刺骨穿心的人……

“好,我的错。”沈姝慢慢想,她该哄着辛沅顺着她的。

就像当年对待蛇妖青乌一样,起码,要她先平静下来放开她。

“辛沅,恨是你的权利,我不求你原谅。但至少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虽然沈姝也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恨和看着她演戏的辛沅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宴奚辞从沈姝的肩膀上抬起头,很无力地,缓缓松开了钳制住沈姝的手。

沈姝转动着血液不畅导致发麻的手腕,以为辛沅是被她说动了,正要再安慰几句时,宴奚辞却拉着她的手按住她心口位置。

穿过薄薄的衣料,透过柔软的皮肉,一颗不甘的心正急速地跳动着。

沈姝不晓得那颗心是为她而跳的,也不清楚那颗心嵌着多少碎冰。

她试图撤开手,因为这动作很逾矩,她不喜欢这样触碰别人的身体。

她挣扎起来,又被宴奚辞死死压制住,紧按在那处不断震颤的胸口。

她从沈姝肩头抬起那张哭红的脸,眼眶里扯了浓雾,水汽潮湿泛滥,整张脸都泛着泪湿的红晕。

宴奚辞长大之后便很少这样哭,并不体面。

但现在不一样,沈姝在这儿。

她想要她也听听自己的心跳,那些不甘心的痛苦挣扎与沉沦。

可她好像一无所知,她五指翻转着要挪开,甚至,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应付她。

“你总是这样。”

她声音嘶哑着指责她,又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说到最后,情绪无法抑制的激动起来,压抑的海汹涌着打起翻天的浪。

宴奚辞伏在沈姝身上,她的发丝垂落在沈姝的脸上脖颈上,像张密密的网要将沈姝拢在里面。

她仍在哭,哽咽着,喘息着紧扣住沈姝的手,语无伦次:

“你摸摸我的心,你摸摸!沈姝,里面好疼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治不好啊……”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明明,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

“沈姝,你这下高兴了吧,我疼得要死掉了。等我死掉了,你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愿意来看看我了。”

“我……我没有家人了,沈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沈姝,我恨你……”

“沈姝……”

铺在地上的日光渐次挪移到另一边,街市上热闹的喧嚣在风中隐去,万事万物归于沉寂,只剩下隐隐绰绰的哭声。

压抑着,控诉着,又留恋着,渴望着。

那样悲伤的情绪几乎溢满胸膛,沈姝的手隔着层衣物接触到那种伤情,像是探入了片深沉无垠的海底。

冰冷海水从指缝流淌去,她被乱流拉扯着探到深处,丛丛的海草如藤蔓般缠绕上指节,将她挽留住后,又沿着手腕攀缘向上,如一张密织的网,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

沈姝要被那股浓烈的情绪搞得难以呼吸了。

她试图缓解,试图说话,但每一次都会被辛沅打断。

最后,沈姝实在忍不下去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咬着牙将情绪激动至极的辛沅推开,又在对方骤然停住声音时猛然扯下虚虚覆盖在眼上的皂纱。

辛沅被推的措手不及,翻倒在榻下。泪眼朦胧中,她仰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住了,轻轻的,没让沈姝听见。

沈姝紧跟着下榻,她的耐心早已在辛沅那股莫名的情绪里消耗殆尽。

她恼怒的将她按在地上:“够了!哭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

因着刺眼亮光而眯起的眼睛视野很是模糊。她坐到辛沅身上两手掐握住她的脖颈。

然而,那些话说了一半,嘴巴忽然像是生了锈一样,涩住了。

视野慢慢对焦,身下人的脸渐渐清晰。

沈姝张大了嘴巴,哑住,又艰涩吐出了三个字——

“宴奚辞……”

不是辛沅……

难怪她会这样说。

她喃喃着,似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宴奚辞听。

好离奇。

沈姝触电般收回了手,她低望着宴奚辞因为窒息而胀红的脸颊,眼光落在她饱含着泪水的眼上时又猛然挪开。

她不知道宴奚辞的报复计划,满天雾水,却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她一眼。

沈姝想,到底是谁在和她开玩笑?

像梦。

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中梦,疲惫拉扯着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旧深陷梦中。

她迅速从宴奚辞身上爬起来,脚步匆匆着要往外走。

她想,这一定是场梦,梦醒了就好了。

等梦醒了,她会发现自己还在潍城,还在屠户拿着欠条的前夜。

但命运的冷酷从始至终。

她没走掉。

宴奚辞突然抓住她的脚踝,沈姝完全没反应过来,被她拽着脚踝扯住。

她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落入命运早已编织好的故事里,挣扎不出。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沈姝瞬间懵住,疼痛叫她蹙紧眉头,眼前也模糊起来,天地是黑白色块,眼前则有道泛着暗红的青色抓着她的脚踝慢慢爬过来。

“沈姝,为什么?”

青色在问她话,她抓起沈姝的手,抓得很紧,手心肉要黏连着长在一块似的。

她听到她的声音,凌乱着,慌张着,时大时小,却总有她的名字。

“沈姝、沈姝、沈姝、沈姝……”

她数不清宴奚辞一句话里带了多少句沈姝。

“我听到了,安静点,好不好?”

她试图跟她打商量,说着,又忍不住用指节握住按在宴奚辞腕上的疤上,重重按了一下。

然后问她:“疼么?”

宴奚辞的笑在骤然的痛苦中泄出来,她克制住因为疼痛而想蜷缩起来的身体,“不疼,一点也不疼。”

“和你给我的痛相比,这点痛算不上什么。”

宴奚辞说完便咬上沈姝肩膀。她的牙齿很是锋利,柔软的皮肉嵌在她齿间时泛着独属于沈姝的暖香时,便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咬出了血。

那么一瞬间,沈姝恍然间觉得身上趴着的是只饿疯了的狼犬,正带着兽类的嗜血用尖利的獠牙嘶咬开她的脖颈饱饮她的血液。

“唔……”

沈姝重重呜咽出声,疼痛叫她眼眶泛起泪光,连带着按在宴奚辞伤处的手指力气也大了些。

她又气又疼:“宴奚辞!你疯了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这章搞得每个人都好累,我的键盘都不灵敏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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