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榻之约

39 / 70 章 · 3,236

沈姝说, 你是我的。

宴奚辞想扯过沈姝的手叫她摸一摸心口,里头鼓噪极了,全是她弄的。

“姐姐, ”她忽而叫她姐姐, 声音低低的, 含糊着,和风吻到一处, 落到沈姝耳朵里,已经不大清楚。

但她还是凭着本能知道她在喊她。

就像宴奚辞小时候那样, 总是扑进她怀里一声声叫着沈姐姐。

“在呢, 姐姐在这儿,不会走的。”

沈姝觉得是她给宴奚辞的安全感不够高, 她握紧宴奚辞的手, 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宴奚辞的呼吸一下子就滞住了, 她想反包住沈姝的手,想要裹住沈姝, 她是她的姐姐, 是她想了许多年的人。

她就在眼前,就在宴奚辞身边。

她们靠得那样近,近到宴奚辞微微抬头,两人的呼吸便会交缠到一处去。

姐姐, 她的姐姐, 阿姝, 她的阿姝……

宴奚辞克制着卸力, 像幼时那样, 将全身都靠在沈姝怀里, 任性地沉溺进去。

“今夜我可以和姐姐睡在一起么?”

她抬眸, 总是黑沉的眸子里闪烁异样的黯淡星子,似是哀求,又似乎只是一个轻轻的玩笑,风一吹,便同未开口般过去了。

沈姝亦垂眸,那颗眼下痣在星光映衬下显出无限温柔。

“当然可以。”

她轻抚着宴奚辞细伶的手腕,答应得很迅速。

这并没有什么。

阿泉做孩子她做鬼时她们总睡在一张床上。

沈姝想,宴奚辞一定是被她突然昏厥吓到了。

她又想,阿泉果然还是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她身体那么差,脸上难见血色,手也总是冰冷的,离开了她,阿泉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要负责把阿泉养回来。

宴奚辞却一把抓住沈姝的手腕,动作很轻,依旧不容忽视。

她一下子便直起身,从她怀中抽离出来。

“阿姝,”她叫她的小名,低头凑近沈姝,堪堪碰到鼻尖时,却点到为止。

沈姝惊讶地微睁了下眼睛,“嗯?”

局势瞬间调转过来,宴奚辞细细摩挲着沈姝腕间,只是说:“今夜不好,明日好不好?我想明日同你一起。”

今日不好,眨眼间便成过往,唯有明日,明日无穷尽。

沈姝有些发晕,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不好,也不知道明日究竟好不好。

宴奚辞那双眼睛漆黑得像口古井,月光垂照下,古井里的水荡着波慢慢旋开,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惑人。

沈姝呐呐着,觉得耳根烫起来,也只是说:“好。”

宴奚辞在她的嗓音坠地前撤开身,“阿姝,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留下沈姝一个人在游廊柱子边呆愣着。

最后,沈姝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回去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而她躺在床榻上,只是下意识去摸耳尖,有些热。

是刚醒来的缘故,沈姝洗漱完毕,背着小挎包便出了门。

她心里记挂着前天有远路来的阿嬷托她写封信,但昨天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没有去,想去街上问问有没有认识那位阿嬷的人把信捎给她。

沈姝出发的早,日头才刚出来,街上已经摆开了摊位。

她照例去相熟的面食店要了个热乎的包子揣进小挎包里,才脚尖朝西往自个的小摊前去。

沈姝摊位不大,一张桌子两张凳子而已。

到了地方摆开工具,沈姝啃着包子扭头和相熟的领摊老板说话闲聊时,余光便看见有人忽然坐在她摆在桌前的凳子上。

来客人了。

沈姝慢吞吞收起剩下的半个包子,不待她开口询问,那人已将双手撑在沈姝的摊桌前,急急道:

“我要写封信!”

沈姝嗯嗯点头,来她这的人大都那么说,可以理解。

她低头开始研墨,问:

“您要写什么信?我这里代写家书、贺信、吊唁信还有……”

那人有些迟疑,“吊……吊唁信吧。”

沈姝展开一张信纸,继续道:“好,您要写给谁,地址是哪?”

她提笔,先依着格式,写了“惊闻”二子。

那人却不说话了,支支吾吾的,手指也不断敲着桌子。

见那人久不说话,沈姝又问了一遍:“您要写给谁?”

她抬起头,意外发现这位客人是她先前刚来的青城撞上的那位。

她记性很好,并不会认错,而且,这位身上有一股酸香气,是很好的记忆点。

“李酢人?”

对面的李酢人也睁大了眼,她知道城西新来了代笔,却不知道这代笔是曾经一撞之缘的沈姝。

“哦……”

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脑门,很是不好意思般道:“我不写了。”

她起身要走,沈姝以为她觉得自己水平不高,忙跟着站起来拉住她,“别呀李姐姐,我写信只有一文钱的。”

生意人留客的道理沈姝自然懂得,她一口气道:“真的,姐姐,我写字很工整的,上到八十眼睛老花的阿嬷下到三岁开蒙的孩子都看得懂。而且,我还可以写别的,给鬼也能写祭文给神写文疏,我都可以。”

不知是哪句话让李酢人起了意,她回身,神色闪过挣扎,还是坐回了摊前,只是坐姿很是僵硬。

沈姝松了口气,跟着坐回去,笑眯眯地继续问:“您要给谁呀?”

李酢人眼睛两下瞥过去,发现无人朝她这边看时,才压低了声音对沈姝说:“给鬼写。”

沈姝不以为意,提笔:“好,那就是祭文了。是您的长辈吗,名字是什么?”

李酢人再次踌躇起来,她又一次瞟了眼左右,声音更低:“算是,叫孟粮秋。”

客人的行为有些奇怪,显然不是性格所致。

沈姝第一次见对方时李酢人并不是畏畏缩缩的样子,她舒展张扬得很。

但这是对方的私事,沈姝不多过问,只是认真负责询问着自己职责之内的细节。

她也小了音量,问:“粮和秋是哪两个字?您想要对她说什么?”

“粮食的粮,秋天的秋。”

李酢人快速说道,“我不想和她说什么。”

沈姝写完名字后愣住:“啊?那您这信的内容怎么写?”

李酢人调整了下坐姿,道:“写一句话。”

“什么话?”

这回声音更轻,害怕被风听到一样,“叫她不要缠着我了。”

沈姝的笔尖顿住了,从业十几天,虽然遇到过不懂表达的人来写信,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奇怪的要求。

她多问了一句:“只写这一句?”

“写满这张纸。”李酢人忽然抬起头,因着常年做醋以至于浸透醋香的指尖点在沈姝已经写了“孟粮秋”名字的信纸上,很是用力。

沈姝再次嗅到了浓郁的醋香。

她依言照做,指骨抵着笔尖一句句在纸上写着——别再缠着我。

沈姝写字时很安静,心里专心想着要写的字,怕分心写错,也怕客人不满意。

但她还是难免想着李酢人奇怪的要求,她是被这位叫孟粮秋的鬼缠上了吗?

看起来是很隐秘的事情。

很快,满满一张纸便写不住了。

沈姝抬头,又问:“要写您的名字吗?”

李酢人沉思一会儿,才道:“不写了,反正她也知道是谁。”

哦,沈姝点头以示明白,“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李酢人并没有,她和来时一样急切地接过信纸叠起来又丢给沈姝一文钱便匆匆走开,全程不多说一句话。

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后沈姝又拿起包子开始啃。

她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且要细嚼慢咽,只是耽搁了一会儿,包子已经从温变凉。

“欸,小沈老板,那是李酢人不?”

沈姝啃包子时,一边观望已久的摊主忽然凑过去,盯着已经消失不见的李酢人的背影问沈姝。

沈姝抬眸,有些奇怪,“是啊。”

“怪不得,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摊主姓王,家里做些手工活,买些竹编的筐、背篓等物品。

王摊主一副了然的模样叫沈姝心底无端生了些痒意,“什么日子?”

“自然是她师娘来找她讨命的日子。”

王摊主也不藏着掖着,知道沈姝是新来的,不了解过去的旧事,玩笑似的开口道:“小沈老板,你不知道啊,她那醋坊是从她师娘手里抢来的。”

好骇人的事,沈姝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怪不得李酢人要她写那么多句不要再缠着我。

王摊主:

“咱们青城过去的醋坊还不叫李记醋坊,叫孟记醋坊。孟嘛,自然就是孟粮秋。她后来收了个小女孩当传人,本来家业醋坊就是要传给她的,但那孩子等不及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她杀了孟酢人,对外说是孟酢人喝醉了酒淹死了,你说这该不该遭报应。”

沈姝眉头都皱起来:“可是,官府没把她抓起来么?”

沈姝想的很简单,既然都知道人是她杀的话,直接报官不就好了吗,何必要过十几年后当做谈资一样讲出来。

王摊主手里忙活着竹编,对沈姝道:“可别说这话!咱也想报官啊,可大家都没有证据。”

沈姝不懂,没有证据为何可以公然说李酢人杀了人。

她要问下去,便听王摊主继续说:“唉,也是孟酢人命不好,死了十几年也没个主持正义的来。这不就从地里出来亲自来找她了嘛。”

她说话时唇角是挂着笑的,一时间,沈姝也不知道是该继续追问细节还是该附和她也跟着笑一下。

毕竟最后一句确实挺好笑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