缢死疑云

34 / 70 章 · 3,151

沈姝骤然合上书, 她转身,发现本应伏案苦读的人已经站在了书架边缘。

冰冷声音下埋着浅显至极的颤意,沈姝直面她发白惊怵的眼珠。

那双灵润的眼睛因为哭过的缘故发着红, 在昏黄灯下却亮得惊人。

沈姝动作很轻, 她将抽出的书放回原位, 走向她。

她脚步很重,一步步踩在地上, 发出的声音自然不容忽视。

沈姝抬眉,她注意到对方的颤抖, 她显然害怕了。

沈姝轻轻笑了, 她停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然后, 吐出了两个字。

“宴亓。”

她的名字。

方才那本书的扉页上潦草写着的名字。

啊, 是宴亓啊。

沈姝又想起曾经见到过的二家主, 她试图将那双眼睛和面前这双润眼重叠在一起,她们的眼型很像, 眼睫微微往下长, 要倒扎进眼睛里。

这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是宴亓的少年和青年。

但沈姝的第一个反应则是,这个时间段的阿泉还没有出生。

那胡娘子呢?

沈姝记得很清楚,上回是胡娘子帮了她。

这回帮她的胡娘子该去哪里找呢?

沈姝有了些头绪, 但还是无法理清楚。

宴亓是个聪明人。

青城百年一遇的天才。

她三岁开蒙四岁便能熟背词赋, 十岁时, 便能同京城来的女师有来有回的辩经, 在青城内一直有着神童盛名,

人人都说, 这是个将来能当大官的良材优木。

宴亓也确实是有这方面的志向的。

士农工商, 自古以来千万人趋之若鹜的便是士之高位,宴亓虽不能免俗,但她并非宰相之志。

她要做史官。

秉笔直书,敢顶天子威仪记载兴衰成败,诫训后人。

宴亓一直以来便想做这样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害怕。

她的书房里进了只鬼,她看不见的鬼。

她看见那只鬼一本本抽出她的书,一本本翻开又合上。

鬼叫出了她的名字。

宴亓瞳孔地震,害怕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你是谁?”

她问那只看不见的鬼。

“是谁很重要?”沈姝反问她。

她知道宴亓,但也仅限于生平。

她知道她和沈姝的姨母沈舒云结亲,知道她是阿泉的姨母,知道她在京城做官,也知道她死在了京城,同沈舒云一起。

短短一句话,便能概括完她的一生。

她故意绕着宴亓打转,脚步声哒哒踩下,一声声似重击般捶打在宴亓的心口。

“外来的孤魂野鬼?你有什么目的?”

宴亓并不被沈姝所恐吓,她紧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镇定极了。

“你跟人交往都是有目的性的么?”

沈姝避而不答,她再次反问,脚步却停在了宴亓的书案旁。

随后,装神弄鬼故作高深般,沈姝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宴亓冲过去抓起那张纸,愣住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沈姝笑了,不止呢,她还知道宴亓未来妻子的名字,还有她姐姐女儿的名字。

但她并没有再多说。

只是道:“那个屋子里吊死过人吧,你的母亲?”

她说这话时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并不像是疑问。

宴亓再次愣住了。

那张写了宴家主名姓的纸在她掌心旋开,坠落,如她那颗发沉的心业已坠入深海。

她没说话,眼眶却更红了。

沈姝歪头盯着她,她视线一张张越过书案上堆起的书和纸页,最后落到了一封偏暗色的信封上。

京城南苑兰台

李明华学士钧启

青城宴亓谨封

李明华吗?

沈姝定在信封上的名字上。

她知道李明华。

前朝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的大学士,曾任兰台史官。

生平倒也没编纂出前朝史书来,只是,往前十几年,这位是个死谏的主儿。

先皇弑母杀姊踩着血亲骨血登上了皇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但后世并不知道。

世事变幻,不过百年便是沧海桑田,后世人仅可从史书窥见前朝旧影。

先皇下令要史官对她血腥的登基史进行些修改,改成顺位继承。

兰台令李明华宁死不屈。

先皇于朝堂上笑着问了她三遍,李明华镇定自若的陈述史不可改,先皇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何来顺位继承一说。

文人风骨岩石般刚烈又如青竹易折。

出身高门的兰台令血溅明堂。

她的门生有十几位选择追随老师,也是宁死不从,先皇冷笑着抬手,她动了怒气,因着这几位出身低微,便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残局也不过是草席裹着十几具尸体,丢到西郊乱葬岗由着狼狗啃食去了。

是兰台祸,也是杀鸡儆猴。

君王威仪不可挑战,也不容许触犯。

沈姝还要细想宴亓和李明华是什么关系时,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宴亓朝向她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眼圈周围泛起红痕,悲伤再度填满她眼眸。

“是我母亲,一月前吊死在那间屋子里。”

她顿了顿,道:“阿姐睹物伤情,不许人去清理,也不许人进去。”

她似乎没有值得倾诉的对象,竟然跟一只鬼说了许多。

她母亲生前最温柔不过,心思纯善怜爱生灵,总是在宴府的后门处施粥给那些吃不饱饭的孩子们。

母亲死前并未有任何异样,甚至前一天还为苦读的她添了灯油,细声问女儿眼睛乏不乏。

谁又能想到,她第二天便自缢于梁上,死前一直不肯闭眼。

沈姝盘腿坐在地上听她讲述母亲的故事。

夜很深了,宴亓依旧说个不停,多半说母亲的旧事,她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事。

再有的,便是问沈姝有没有见过她母亲,沈姝摇头说没有,宴亓便是伤怀垂泪。

沈姝听得乏了,便撑着下巴去看窗外的月亮。

到底是别人的故事,她没和那位母亲相处过,语言文字匮乏,并不足以描摹出一个人为女儿为母亲为自己的一生。

沈姝仅仅知道,这位母亲出身名门,她善良温柔,曾在后院施粥,最后却无缘由地选择吊死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月高悬于高天之上,清辉倾撒人间,美好至极。

沈姝抬眼,心里却忍不住用那些贫瘠的形容来描摹出一位母亲。

为什么呢,那么善良的人最后却要自杀?

还是说,一切是另有隐情呢?

宴亓眼里的母亲是温柔的母亲,那旁人眼中的母亲呢?

沈姝斟酌着,道:“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我只是……”

宴亓诡异地停顿住。

随后她起身关紧了窗户,烛火摇曳间,映照出她眼底燃着的暗色汹涌的火焰。

“我想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

她压低了声音。

沈姝仰面,她看向宴亓,心想这是人之常情。

“我怀疑,是我阿姐害死了母亲。”

她眼里的火跳动着,些许恨意自眼底溢出,一字一顿道。

沈姝呆住,她定定看着她,宴亓那双清润眼眸已在灯火下变得扭曲不堪。

她侧对着烛火,倒睫的影子拓在她身后惨白的墙上,如同一张密织的网。

密不透风,牢笼般。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那张网从天而降,网住了整座宴府,网住了宴家人的心。

沈姝喉头发着涩,她想起曾远远看见她们姊妹相处,平淡日常,并未有这般滔天恨意。

而且,那日送别宴亓上京城时,宴家主眼底的不舍确实是做不得假的。

“你有什么证据么?”

沈姝问她。

宴亓摇头,“母亲是自缢,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怀疑,阿姐是诱使母亲死亡的真凶。”

“不然,母亲不会平白无故……”

她的声音骤大,气音嘶哑仿佛含着片碎石子,徒劳地控诉着阿姐是真凶。

“她那样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说着,宴亓的眼泪突然涌了下来。

她说:“她最怕人受伤最怕见血,可到最后,她是踩着凳子上去的。地上好大一摊血,我推开门,”

她语无伦次起来,“我推开门,看见她吊在上面,一根绳把她挂在梁上,像,像挂腊肉一样!”

“可……可那是我的母亲,是我妈妈啊!她死了,她吊死了!”

“无缘无故的死了!”

“我阿姐不许任何人看母亲的最后一面,就那样把她钉死在棺材里面……匆匆埋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压抑的气音突破牙齿沉重着钻入沈姝的耳朵里。

沈姝担心地望向紧闭的窗户,声音太大了,有人走过去的话一定会听到的。

“轻些声,你阿姐路过听到了怎么办。”

“你们往后还是要相处的。”

宴亓一下子就停住了,只是说:“我明白。”

她粗喘着气,眉头紧紧纠缠到一起去。她发泄了一通,心情并没有好转。

母亲的死如疑云般重重压在她心上,她想堪破真相,给母亲讨一个公道。

死一般的寂静中,沈姝蓦然想起胡娘子的皮影戏。

毫无疑问,命运在重演。

沈姝记得上回也是这样,那回吊死的是阿泉的母亲。

沈姝想,宴家这地方真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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