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笔生意

32 / 70 章 · 2,227

时间一晃而过, 沈姝归来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日暮黄昏,天边只一朵火烧云赤红绚烂。

宴家朱红的大门半开,沈姝一眼便看到等待门内的宴奚辞。

她靠在门上, 周身笼罩在阴影中, 指尖把玩着什么, 沈姝看不真切。

但阿泉在等她。

“阿泉!”

一天的疲惫瞬间在看到来人时烟消云散,沈姝小跑着踩上石阶, 要到宴奚辞跟前时又倏尔停住脚步。

“阿姝,回来了。”

宴奚辞在听到沈姝声音的一瞬间沉郁眉眼似被一双手揉开般, 温软下来。

她抬手接过沈姝挎在肩头的小布包, 动作熟练的像是早已做过许多遍。

“等很久了么?外面风大,你身体吃不消的。”

沈姝抬眸凝着她苍白脸色, 有些担心。

宴奚辞的身体不好, 陆仪伶早先还说过的, 小姐病得厉害,一直在喝药。

想起这事, 沈姝忽而凑近宴奚辞闻嗅了下, 真奇怪,她身上并没有略微苦涩的药香气。

“怎么了?”

看到她的举动,宴奚辞紧张起来,“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么?”

沈姝莞尔, 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有啊, 淡淡的冷香气, 和你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你还记得么, 你小时候还堆了两个雪人, 又圆又胖。”

她说这话时眼睛眯起来, 笑得像只狐狸。

宴奚辞低望着她, 不自觉地,眼里也填了些不甚分明的笑意。

“记得。”她轻轻道:“记得那天之后,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姐姐。”

涌起的风一霎间停住。

沈姝眼底的笑因着她的话一寸寸暗沉下去。

她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

“姐姐……阿姝,我只是想说,我会一直等你。”

沈姝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那双略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涌动着未名的风暴,最深处却闪着点点星火,直直照进沈姝眼里。

好奇怪,又是那种眼神,又是沈姝不明白的那种目光。

沈姝忽然笑开了,她掩饰住心里那点不对劲,试图以一个长辈的视角来看待宴奚辞。

她还小,还是个孩子,而且还病着呢。

“我知道。”

她生硬将话题扭转,说:“阿泉,我们回去吧。”

“对了阿泉,你现下喝的什么药,有药方吗?我今日路过一家药房铺子,那老板拦住我,想要我做她家药房的账房管事呢。”

沈姝同她闲聊这天的生意。

因着帮了阿嬷写了封信的缘故,沈姝觉得她应该也可以做些代笔写信的小生意。

左右纸笔都是现成的,到时候只需要支起张小桌便可以开张了。

而且,她记得阿嬷说过的,先前帮别人代笔的那位死了。

也算是占了天时地利,正好,沈姝来补她的空缺。

沈姝行动力很强,不过半日便在城西支了个摊子,她的字虽然没什么风骨,但胜在规整,且收费不高,只一文钱,路边买碗茶水的价格而已。倘若拿不出,也可以以物易字。

沈姝不挑,只要是觉得用得上的,她都收。

再加上热心阿嬷也常帮沈姝宣传,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不过几日,城西来了位代笔写信的读书人这件事便传遍了全城。

沈姝也未曾想过会这般顺利,甚至有远路的乡下嬢嬢赶路到城内来找沈姝。

宴奚辞眉心微拧,猜到又是陆仪伶和沈姝说了什么。

“我没有病。”她无奈道。

沈姝讶然,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宴奚辞,抬高了些手用掌心贴住她额头试温度。

宴奚辞顺从低头。

她喜欢沈姝这样自然流露的亲近。

“不发热,但额头好凉啊。”沈姝又换了另一只手试了试,掌心下依旧是冰冷一片。

“得了病就不要硬撑啊,你病倒了的话宴家怎么办?”

“不碍事的。”

宴奚辞垂下眼,忽然想要更多。

沈姝的手好温暖,她想要沈姝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

“不要逞强了!”

沈姝轻轻拍了她的手心一下。

这是阿泉识字时沈姝定下的惩罚。

她读错一个字沈姝便要打她一下手心,倘若再错便要打十下。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幼年的雪夜里,她和沈姝,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俩个。

宴奚辞发沉喑哑的声音里透出隐隐笑意:“好,我知道了。”

她送沈姝回了房,隐在暗处瞧见她房中亮起灯火,许久后,才缓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夜更深了些,周遭黑暗浓稠至极,伸手不见五指。

宴奚辞未掌灯,她推开门,室内密密匝匝的黑暗朝她兜头砸下。

无声中风起,她抬眸,又习以为常般,沿着走过无数遍的黑暗进了室内,门在身后应声闭合。

至此,再无声息。

一如往常。

翌日。

沈姝起来时发现外头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一片,半点东西的影子也看不清。

深秋常起雾,天也一天比一天要冷下去。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青城经历大雾。

沈姝常觉得时间转瞬即逝,她来青城时才是初秋,转眼间便要到冬天了。

算起日子,再过两个月沈姝须得回潍城去,因为母亲沈昙云的忌日便在腊月。

沈姝想得有些远了。

她是来青城避祸的,且沈家的宅子地契都在她手里头,倘若就那样回去,那屠户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得回去。

可问题是——难道她还要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悄悄摸摸地回去祭母,再老鼠一样溜回来吗?

沈姝觉得这样不好。

那王屠户……

沈姝忽然起来一件事来,是件小事,许多年前的了。

是她……不,不是她。

她撞见王屠户正在后院宰杀羔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过霎那间,活物便成了死尸。

倘若,王屠户也变成了她手下的羔羊呢?

沈姝半眯起眼睛。

潍城夜里不安宁,早些年世道还乱着的时候,常有羔羊夜里被扑杀,滚烫鲜血溅上窗棂三尺高,却足够人饱食几日。

那时候不叫羊市,叫人市。

不,沈姝摇了下头,她忽而发觉有些头昏。

那些念头……她是如何想到的?

人市——她从来没见过人市……

紧跟着,脚步也开始不稳,踉跄着扶住门框,只觉得眼前昏花,门外白雾里飘出几道黑色影子。

是幻觉吗?

沈姝脑袋发沉,将将要跌下去时,黑沉的眼光寻到一片绣着荷花暗纹的衣角。

她咬住牙勉力保持清醒,在意识消散前,控制身体朝着那片衣角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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