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又下了半天的雨,今天雨倒是停了,碧空如洗,小清在晔城主街上跑,早晨的清风吹得他舒爽,也不见冷,但还是紧紧捂着怀中的烧饼,就怕凉了。
想着自家少爷还在睡,小清也不急着回去了,一蹦三跳,专盯着地上的水坑踩,偶尔溅到挑菜的老农身上,还能学到几句市井骂人的话。
惬意过盛,小清没注意脚底,一脚踩在沾水的苔藓上,脚打滑,身体前倾,踮脚跳了两步,大叫着摔在了刚从轿子上下来的人身上。
“我去你娘的!”
小清栽到一团软软的肉上,下一秒就被一脚踹中肚子飞了出去,摔着了屁股墩,颠出了眼泪,头晕眼花的,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疼。
睁眼一看,眼睛又差点给晃瞎,亮黄蜀锦马褂叫那肚子给撑得扣子都扣不上,绸缎金绣长袍十分俗气,一个油头粉面、满脸横肉的人正指着他破口大骂!
这人小清不认识,倒是这富贵胖子的侍从阴阳怪气地介绍起来:“个不长眼的东西!你撞的可是户部尚书家的少爷!”
“还费什么话!给本少爷打!”
小清看着越走越近的高大侍卫,咽了把口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细腿,心中默念,完了完了,少爷啊!我今天就要折在这了!也没啥好说的,拜托你帮我照顾玉凤吧!
拳头还没落下,小清蜷缩着身子捂着头,哭丧似的嚎出声:“好痛啊!救命啊!杀人啦!”
“哭啥啊,没打呢!”围观群众啧嘴,小清呜呜两声,从指缝中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赤红,心里凉飕飕的。
少爷啊!我瞧见阿鼻地狱了!
只听见一道低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范公子久等,下官来迟。”
范直:“你给我让开!”
“是。”严辞镜侧身靠边站。
范直眼睛都瞪直了:“人呢!?”
小清缩在拐角吸鼻子,废话,我不跑等死吗!又好奇,严大人怎么在这?
这人也是好笑,捡了条命还不赶紧跑,还有心情在背后听墙角呢!
另一边,客栈上房里,语方知起了个大早,没看见小清,叫店小二打水来洗脸,一番收拾出门,正好看见小清灰头土脸地过来。
“小清这名不好吗?非要我叫你小灰?”语方知接过递来的烧饼,“都凉了!你就让我吃这个?”
小清委屈:“少爷......”
语方知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布行的秦老板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秦老板的布行里刚死了个送货的,该不会为这事来吧?看秦老板天塌了的样子又不像。
“少东家!出大事了!快随我来!”
语方知跟随秦老板赶到茶楼,发现昨天开会的老板都在,但已经分成了两拨,左边三五个捶胸顿足,要死要活,右边七八个也不太高兴,但没那么严重。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语方知边问着,接过旁人递过来的告示,飞快扫了两眼,明白了。
布行的秦老板凑上来:“昨天严大人还说税金按照最后的告示为准,今天就出来了,足足比之前升了四成!”秦老板急得跺脚,“这可怎么活啊!”
那三五个脸色最差的七嘴八舌闹起来:“就提我们长德街店铺的税,这不是逼人是什么?”
“开门做生意都做了十几年了,招谁惹谁了我!”
语方知懂了,税金都升了,大家都不高兴,但唯独长德街的商铺升得最厉害,升得毫无常理可言,没人能长期负担这么重的税,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逼迫了。
语方知暗暗称奇:“长德街是什么风水宝地?”
秦老板一屁股坐椅子上:“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哇!离东市远,平时人就走动不多,生意说不上红火也就勉强糊口,这么多年都没涨过,突然就要涨,这算什么事啊!”
“长德街人少安静地儿大,还不是哪个官老爷看上了想置办家宅,户部这才明里提税,暗里逼人走嘛!”
语方知追问那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清憋红了脸蹦出来:“是真的!我方才偷听户部尚书家的少爷跟严大人说话,正催着严大人赶紧把长德街的人都赶走,说长德街是他爹帮他准备的贺礼,专门用来庆贺他高中状元的,将来要建宅子!”
“这算什么事啊!”秦老板骂开了,“会试还没开始就庆贺当状元!还都要把咱们赶走,推平铺子建宅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啊!不能说他想要长德街做宅子就要吧?赶明儿他再要个金座,那大殷是不是也要易主呜!”
“这话说不得!不要失了分寸。”
秦老板又垂头丧气地骂起来,其他人也跟着骂,尚书一家都拉出来骂,陈侍郎严侍郎也都没躲过,语方知一直没出声,沉默着,连小清递上来的茶水都没接。
老板们看语方知面色不虞,知道税金增加,他们生意不好做,语家今年的进项就要大减,好端端的,钱没了,东家能开心就怪了!当下更加卖命地骂起来,就盼着这少东家能行行好,在账本一事上行个方便。
语方知阴沉着脸,这幅模样,真像折腾了一年,天涯海角地走货,结果年底拿算盘一算,亏了个底朝天的倒霉财主。
楼上闹哄哄,谁都没注意底下的动静,还是楼下小二有眼力,蹭蹭跑上来,小声说侍卫司的人来了,众老板一听,如临大敌,摆摆手作鸟兽散,就怕方才不逊的话被官老爷听见,再治个罪,来个祸不单行,怕是税金还没交上呢,脑袋先掉了。
人一走,二楼只剩下语方知和小清。
语方知使唤道:“小清,去西市荻花街尾的张妈饼铺买些红豆酥饼来。”
“哦好!”小清跑下楼,正好撞见谢玄,打了声招呼。
语方知听见动静,没回头,提起个盈光透亮的紫砂茶壶:“谢兄,晔城第一沏江陵青茶,就在这儿了。”
谢玄笑了:“我爹的心头宝。”边境苦寒,尝喝烈酒暖身,长年累月伤了肠胃,大将军回京就爱喝茶,谢玄耳濡目染,也尝得出什么茶好什么茶不好,品茶的模样端正,倒是不像舞刀弄枪的兵。
语方知待他走来,腕子一收,清润的茶香便溢了出来:“只喝茶?”
“不止!”谢玄来劲了,就等着语方知问呢!
长剑甩桌上,咬开护腕,声音含糊:“昨日从这儿出去后,我就托人在府衙里打听,你猜!打听出了什么?”
语方知知他爱打哑谜,装出好奇得闹心抓肺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谢玄高深莫测道:“这被取了命的吴添筹之前是朝廷禁军!属殿前司管辖。”大殷禁军由殿前司和侍卫司分统,谢玄就是侍卫司都指挥使,主维持皇城治安,殿前司主皇帝亲卫,为皇宫禁卫。
语方知不解:“既然是登记在册的官兵,又是什么缘故流落在外?”
“侍卫司非我管辖,我也是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禁军的名籍上,早在十几年前就登记他亡故了!”
见语方知面露不解,谢玄又道:“死而复生还不算什么,更奇怪的是,同期,竟然有多达一百多名禁军同时被登记亡故!”
语方知大惊:“可知是为什么?”
谢玄摇头:“不知,时间太过久远,彼时我年纪尚小,并不记得晔城中有大的动乱。”衣袖湿冷,低头一看,道,“语兄不必如此惊慌,此事已交由刑部处理,相信很快就会有决断。”
语方知点点头,把碰到的茶杯放稳:“此事牵扯甚广,也不知这包含吴天筹在内的一百多名禁军接到了什么命令,竟然不死不休。”
琴楼外已经聚起了一圈人,都在看热闹范直指挥家奴,要强把一双男女拉开。语方知定睛一看,这女子不就是幽素嘛,这书生也挺眼熟。
范直好好的官员之子,偏要做这种欺男霸女的事,正颤着指头发令:“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幽素给本少爷我拉过来啊!”
书生护着幽素后退:“公子请慎言!莫要强迫幽素姑娘!”
幽素怯弱地躲在书生身后抹泪,这么一个俏生生的美人,范直看得眼睛发直,亲自去拉人:“又不是出不起钱!说不待客就不待客?鸨母说了你今日归我!”
家奴跟着范直一哄而上,书生护着幽素挨了好几下,幽素啜泣着躲,拧着帕子喊救命,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就是没人肯帮忙。
小清下意识叫唤:“少爷......”谁知语方知已经不在原地了,小清左顾右盼,竟看见自家少爷抢了把看客的扇子,气势颇足地冲进了人群中。
“少爷!”
折扇挡着,没人看得清语方知是怎么出手的,腕骨翻转的角度隐在衣袖中,一把折扇玩出花儿来,敲酥了恶人的骨头,砸疼了出恶言的臭嘴。
就一会功夫,语方知已经立在倒地的家奴中扇扇子了,姿态翩然。
“你他妈谁啊?”范直被家奴扶起来,看对方穿着打扮也不是一般人,但他不是还有个做官的老爹嘛!他可不怕。
语方知挡在幽素身前:“姑娘今日归我。”
范直哪肯服气,捂着屁股指挥家奴上去打人,语方知这回放慢出手速度了,打地鼠似的,就照着脑壳敲,嗙嗙嗙倒下三个,又照人后腰砸,玩似的,最后一脚把扑上来的家奴踢得凌空飞起来,正好把范直砸了个人仰马翻。
“公子......”幽素担忧道,“别打了,范公子记仇,讨不到好的。”
幽素忧虑,围观的人群却乐了,有人叫了声“好”后,竟然稀稀拉拉起了掌声,语方知当卖艺呢,还作揖应下,小清举着捧大荷叶,躲在门后看着,真想找个罐子来收钱!
“你等着啊!你给我等着!”范直捂着半张脸边跑边叫,语方知抬手作势还要打,范直吓得翻了个跟头,还是被随从抓着两手两脚给抬走的。
“我方才见着严侍郎了!”书生方才还文文弱弱的,被范直推搡一把老半天起不来,现在倒是喜气洋洋,忘了自己差点命悬一线。
语方知记起来了:“你就是那天跟在严辞镜身后的书生吧?”在梦华阁看见严辞镜走过的时候,后背跟屁虫似的布衣书生不就是眼前这人嘛!
书生咧嘴笑道:“严侍郎惊才绝绝!小生仰慕已久。”
“那方才怎么不让你惊才绝绝的严侍郎救你?”语方知“啪”一声,把折扇打开,白纸黑字的行书,明晃晃四个大字:不识好歹!
书生方才瞧得真实,面前的这位公子气质不凡,胆大妄为又见义勇为,心中对他感激和敬仰的程度已经快赶上对严大人的了,作揖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这位是江陵的语公子,这位是进京参加会试的裴公子。”幽素帮两位作介绍,顺便叮嘱语方知要小心范直报复,“今天特意出门买些胭脂首饰,没想到碰上了范直,多亏两位出手,帮幽素解围。”
语方知出手帮了幽素,也是借机泄私仇,吴添筹一事草草结案,他虽然早就料到,但还是郁闷,偏偏郁闷还不能表现出来,正好碰见范直生事,这才收敛着撒了气。
“少爷!刚才好厉害!”小清丢了大荷叶,跟在语方知身后,哧哧的对着空气出拳,仿佛打在了范直身上。
语方知白他一眼:“你方才躲哪里去了?”
小清嘿嘿一笑。
语方知揪住他一边耳朵:“少爷打架,小厮躲门后边,像话吗?”
小清哎呦哎呦地叫疼,道:“我怕他。”
“怕他什么?”
小清这才把昨日上午买烧饼撞见范直的事说了,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哎呀摔着了头,颠着了屁股,还被踹了肚子,到现在撒尿还疼。
语方知了然:“怪不得你老说要回江陵,原来是在晔城受了欺负,怎么不早说?”正好!刚才没打爽快,“走!找他去!”
主仆二人上路找人,还真找着了!人就在巷子口排排站,等着尚书府的轿撵来接人呢!
“等着。”语方知嘱咐完小清,自己过去了。
小清揣着手看,捂着嘴差点叫出声!少爷竟然趁周围的家奴不注意,套了麻袋把范直虏了来!
语方知提着麻袋想提小鸡崽似的:“报仇。”
范直在麻袋里打滚:“嘿!你们是谁!快把本少爷放了!要不然有你们好看!我爹是户部尚书!被我抓到我要啊——”
语方知给了一拳:“来,照这,打。”
小清咽了把口水,抓着拳头,看看自家少爷一副出了事他担着的模样,咬咬牙,挥了一拳。
语方知:“......你这使的是软软花猫拳还是绵绵羊羔拳?”
小清听罢又给了一拳。
范直大骂:“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再来!”语方知喝。
“啊——”
凄厉的惨叫从深巷里传出,惊飞了几只画眉,有好事者凑过来打量,被幽素挥着帕子赶走:“看什么看!主子教训不听话的奴才呢!有什么好看的!”
“走走走!都走!”
作者有话说:
范直特惨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