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内官手脚粗苯弄翻了银筷,赶紧退了两步用托盘挡脸,竟不道歉也不下跪。
严辞镜心想这就是破罐子破摔吗?料定他不敢在这大殿上喧哗扰了皇上的兴致,竟然这么大胆嚣张。
不过他还真不打算计较,可不是因为那内官直起腰来比他还要魁梧得多的身材,是因为大殿内朝臣已经开始借给皇上送贺礼的时机,相互挤兑了。
先是吏部官员送上一首贺寿诗,请了书法大家王先生的墨宝。
皇上当年在外游历的时候就曾拜会过王先生,如今又得这么一副,当下喜不自胜,忙让内官呈上来给他细看。
皇上大喜:“落笔行云流水,行笔飘逸,笔法精妙,甚妙!”
底下人纷纷附和,有人说了,这墨宝好,贺寿诗也是千古绝句,但这么整首誊写未免落了俗套,还是快看看户部尚书范大人的寿礼吧!
范齐呈上的是白玉雕的南极仙翁,婴儿般大小,通体剔透,仙翁慈眉善目是再好不过的贺寿礼物,却被暗讽:“皇上正值壮年,南极仙翁作寿未免太早。”
范齐刚想解释,就被一幅十五尺的巨幅画作挡住了脸。
底下的大臣坐不住了,喧哗起来,皇上亲自从台上下来细看。
副相张少秋作揖,恭敬道:“皇上,这幅《大梁除岁图》从年初开始绘制,数十名画师夜以继日作画,为的就是今日这画得见圣颜!”
有官员说:“点炮仗的小儿栩栩如生,我像是听见了炮声!”
又有人说:“何止何止!街上这楼阁、商铺勾画地细致入微,买饼买肉的百姓伸了几根指头都看得见!”
皇上抚摸这画上的金轮,竟看痴了这热闹的景象:“大殷百姓安居乐业,京城富庶繁华,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还重重有赏,张少秋面上难掩兴奋,高声谢恩,待画卷重新卷起,张少秋朝对坐的丞相魏成作揖:“魏相想必是早就有准备了吧?此时不现还待何时?”
此时提到小公主一事,陈开洋未免有些得意忘形,借机献上常郡特有的岫玉作寿礼,还不忘提自己的政绩,说若不是那胆大包天的盐铁官被抄了家,世人还不知常郡竟有如此好的美玉。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脸色微变。
皇上当即拉下脸,轻飘飘说了个“赏”后就不再言语,随侍太监瞪了陈开洋一眼,动动拂尘让他赶紧退下。
见陈开洋面露不解,拿太监恨铁不成钢,在心里大骂陈开洋蠢货。
严辞镜位置虽远,却也能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常郡一事暴露出皇上治国有纰漏,陈开洋拿皇上的痛楚长自己的脸面,真是够聪明。
严辞镜扫了魏成一眼,见他面色铁青,心下了然。
这被抄家入狱的盐铁官正好是魏成夫人母家的弟弟,事情一揭发,冤家张少秋没少抨击他,他不便求情,暗中周旋也只得留下一个全尸,心中实在是不痛快,当然不可能给陈开洋好脸。
“陈大人不过是捡了前人的便宜罢了,常郡一事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证据,加上当年朝中混乱,也就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陈贵人在后宫也跋扈得很,顶撞皇后的事也是做得出的,不像话。”
严辞镜不吱声,邻座的两位大人却一直在嘀咕,他边听着,边凝视着对面的傅淳。
傅淳自从宋辉从北境送来寿礼之后就一直状态不佳。
幽云三州曾落入敌国之手,这事情背后牵扯着孟霄叛国通敌,傅淳是孟霄的至交好友,想起旧事,难免心情低落。
再加上陈开洋检举盐铁官一事,这事在孟霄出事之前,曾经由孟霄顺藤摸瓜找到了山匪的藏身之处,只不过那山匪走投无路,掳了孟霄的独子做威胁这才换来一条生路。
提起常郡,傅淳想起曾经跟老友共事的场景,不觉悲从中来。
严辞镜见他偷偷拭泪,心中生出无限酸楚,要问他为何会知道这么秘辛的事,因为他也算是当年的亲历者。
山匪凶恶,孩子那么小,怎么可能挨得住劈下来的带血长刀。
就算有人说孟霄通敌叛国有争议,但山匪那差点劈在孟镜元身上的长刀,也是严辞镜亲眼见着的,即使这把刀,最后是劈在了挡在孟镜元身后的自己身上。
追根溯源,山匪勾结的只是那小小盐铁官吗?
严辞镜扫了魏成一眼,目光如炬,片刻之后,他便垂下眼,拢着袖,趁所有人都没注意,悄悄离开了大殿。
跟他同时离开的,还有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不起眼的内官。
作者有话说:
更啦!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