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下)

15 / 197 章 · 2,750

语方知顾忌着严辞镜背上的伤,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把人背起来。

背后伤势严重,血淋淋一片,比那大红官袍还要刺眼得多,严辞镜被砸得几乎要陷入昏迷,可此时在语方知背上,免不了轻微的颠簸,牵着这后背的烫,他又痛得半醒。

轻轻地哼着,语方知疑心他在小声啜泣,脑中闪过他不顾一切推开他,自己倒在横梁下的那一幕,不由地放轻了声:“忍一忍,马上就出去了。”

语方知看准一处落脚的屋檐,纵身一跃便将身后的火海抛下,他不做停留,往空旷通风的地方赶去。

“咳咳——”

久违的新鲜空气让语方知活了过来,可他并未太过高兴忘形,严辞镜的伤势不能再拖。

“我们已经出来了。”

语方知感觉到严辞镜在他身后瑟缩:“疼?”

严辞镜手抠着语方知的肩,很重,他在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不止来源于伤处,他小声地呜咽着,像只濒死的小兽。

语方知不明白,他们已经出来了,严辞镜明明已经逃离里火海,却还像是被困在那火焰中心,怎么都解脱不得。

“活不成了......”

语方知步子一顿:“你说什么?”

严辞镜哽咽着:“都活不成了......”

“都死了,全都死了......”

“杀死还不够......还要烧......”

严辞镜伸手紧紧抱住了语方知:“我怕......”

“我好怕......”

不远处,在宅子外等待的邻居和严辞镜的家仆已经发现了他们,正惊叫着跑过来,可语方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硬地立在原地。

身后的人在无声哭泣,泪水洇湿了他肩膀的衣服,隐忍得厉害,还咬住了自己手背,可那几声漏出来的哭声就在语方知耳边,有一种揪心的清晰。

他到底知不知道此时正在谁的背上?这么会这么大意?竟然轻而易举就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攻心吗?语方知觉得严辞镜赢了,因为他克制不住自己了,他正背着身后轻得像根羽毛似的人,冲跑来的人群大喊:“医馆!医馆在哪里?!”

严辞镜的两个家仆抹着泪指出一个方向,周围的人纷纷让路,语方知立刻冲了出去。

“主子!”如枯混在人群中,头次瞧见了心急如焚的语方知。

语方知背着条正飞速流逝的人命,顾不得其他,跟带领着火兵的谢玄擦身而过。

“语兄?!”谢玄踌躇道,“后面背的......是严大人?”

最近的医馆早就关了门,语方知抬脚一踹,踩着倒地的两扇门进去,高声大喊:“大夫!”

老大夫正带着两个医童在院子里看冲天的火光,只听见一声巨响,还没来得及心疼破掉的门,就看见了那男子身后奄奄一息的人。

老大夫不敢耽误,赶快引路:“快快!放到医床上去!拿冷水和剪刀来!”

待严辞镜已经在病床上趴好,床边点起一排照明的火烛,连见惯了伤患的老大夫都止不住地叹息。

严辞镜背部已经血肉模糊,语方知:“大夫,还有得救吗?”

“有救有救!”老大夫看了语方知一眼,拿起剪刀:“得先把衣服剥了,背上的衣服不好弄,你可千万把他抓住喽,别让他乱动,也别让他痛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语方知点点头,接过医童递过来的毛巾塞进严辞镜嘴里。老大夫已经开始了,严辞镜再次被痛醒,抓着身下的被褥闷哼。

为了防止严辞镜弹跳起来,所以语方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老大夫剪掉黏着的衣服时难免会扯到烧伤起泡的皮肤,严辞镜便会急喘着咬紧嘴里的毛巾,全身痛得用力压住语方知。

待衣物全都脱下来,上身精瘦光洁,后背一整片赤红的伤口那么扎眼,连老大夫都不住地叹息:“娃娃得多疼啊!”

语方知拨开严辞镜他鬓边的湿发,露出那双脆弱的眼睛:“那么粗的房梁砸下来,怎么可能不疼?”他真想问问严辞镜,房梁倒下时,推开他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得清楚,那双眼睛从火中出来时便是失了神般的涣散,如今瞳仁儿颤动也不过是剧痛下的反应。一场火,就让严辞镜丢了魂。

门窗大开通风,夜晚很凉,可严辞镜浑身上下像是水洗一般,不停地冒着冷汗。语方知拿着干毛巾帮他擦汗,却怎么都也擦不完。

随后跟来的两个家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念着严大人,泪水糊了满面,语方知置若不闻,还是医童将他两人拉出去,说是会影响大夫治伤。

屋内的血水一盆接一盆地往外倒,严辞镜痛苦的闷哼声一直持续到三更。

等严辞镜缠着一身的纱布睡下之后,语方知才跟老大夫出来。

那两个家仆还跪着,朝语方知和老大夫磕头,语方知没理,绕过两人离开,倒是老大夫看够了,忙叫药童把两人拉起来。

语方知出门,也没走远,看着天际边逐渐消下去的火光出神。

严辞镜受伤后的口不择言,道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身世,杀戮和焚烧下的过去,已经给他留下难以消弭的阴影,这些......是否跟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有关?

更深的......语方知眼中晦暗不明,他发现,严辞镜的身世竟然跟他的那么像!

“主子。”如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语方知身后。

“纵火之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是您手底下秦爹布行的老板。”

这是个语方知没想到的人。

严辞镜在户部当值,先前来通知过税金上涨的事,跟一众商户结怨也是正常的,可后来税金并没有变,矛盾已经化解,他有些想不通秦老板针对语方知的原因。

语方知问:“他人呢?”

“正让手底下的人看着呢。”

“带我去。”

语方知见到秦老板时,他正颓丧地坐在自己的店里,止不住地叹气:“怎么就烧得那么快呢?怎么就烧死人了呢?”

语方知进店,一脚踹翻凳子弄出动静,把秦老板吓了一跳,抱着脑袋跪在地上磕头:“官老爷饶小人一命!”

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秦老板连人都没有看清就跪地求饶了,可想而知他着火的这段时间他是这么过来的。

语方知冷声道:“秦老板。”

严辞镜确信这样的话语方知还真能说得出来,脸瞬间黑下来,抱着手臂换了方向侧躺,正好瞧见窗外依墙的桃树。

这小院比他那被烧秃的家宅要强上许多倍,虽说他因为行动不便只能拘在屋子里,但从雕花木窗往外看去,也能看见曲折游廊、翠竹丹亭,香雅清贵极衬那富贵公子的气质。

只是昨夜一场死里逃生,火光中一幕幕他记得清楚,早就无法将他只当做一般的富贵子弟看待,不,不止,还有在吴添筹临死前的对峙,地下洞穴之中的守望相助,语方知的出现,他的行为,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耳边家奴还在絮絮叨叨着,说起昨夜起火的缘由跟一个怀恨在心的商人有关,严辞镜听得想发笑,真也好,假也罢,他背上这一片的血污只能由他来受。

窗外飞花,妃色花瓣落在花窗边上的案几上,淡淡花香吹满了整个房间,屋里的药味淡了许多,养伤的烦闷情绪也散了许多,是很好的休养之地,严辞镜捻着青纱帐,像无意识捻着一瓣花,思绪慢慢飘远。

偶然听见杜松说了句什么,他松了手里的纱,问道:“什么荻花街?”

杜松道:“哦,就是大人的新宅子啊,荻花街最西头,挨着芳林园那一户。”

鹅突然被阿砚勒得大叫起来,杜松回头看,看见弟弟惊恐地丢了鹅扑在床边,杜松也跟着往床上看去,兀的失声惊叫:“大人!纱布渗出了血!我现在就去叫大夫来!”

作者有话说:

做邻居了!语方知要日日骚扰严大人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