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六中是出了名的不咋地中学,也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一直是宣传“个性发展”“快乐成长”“艺术殿堂”之类之类,从来不提升学率,各种各样的活动倒是办的很勤。
比如现在,期中考试结束,其他学校开家长会,只有六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开展一年一届的“家校心连心·校园文化节”,老长的横幅打在校门口,一排的学生举着牌子欢迎参观。
高中生就是其中的一员。
当苦力这事高中生已经习惯了,反正一向都是安排成绩不好的高个子来,他打小就是这样的人。
高中生穿着拉链歪在一边的校服,百无聊赖地把牌子竖在脚边。他本来想逃的,但是陶梦媛那个麻烦精,搞了什么家长微信群,通知了这次活动之后,女房东好说歹说都要来,她说了,这是新高中第一个带家长的大型活动,要让老师和同学对你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陶梦媛就在不远处的人群里,脸蛋上贴着“高一五班”的贴画,跟到来的家长握手聊天,人头攒动,就她比旁边人都白一截,整个人身上散发着粉粉嫩嫩的光彩,完全是白雪公主跟一群矿工。高中生死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女孩不要莫轻虹,要他们屋里那个整天蓬头垢面,又怂又没用的写书的?!
女人心啊!
高中生旁边站着同班的赵茂,一个跟他一样的学习不好的高个子,自诩高中生的朋友。
赵茂问:“你家长怎么还没来?”
高中生眼睛抬了抬道:“不来才好。”
赵茂说:“我妈在那儿呢,跟陶老师握手那个,我天,我叫她不要穿这个衣服,她怎么还是穿了,妈的,土死了。”
高中生没说话,旁边的张玮家长也到了,阿姨跟叔叔身材都很魁梧,大老远跑过来,浑身的肉都在颤抖,叫着“儿子儿子”,一把把张玮塞在怀里。
张玮满脸通红:“哎呦,妈,你干嘛呀,这儿都是人。”
张阿姨嗓门大:“怎么啦?!我抱我儿子犯法啦?!你当国旗手,我荣耀!”
赵茂噗嗤一声把笑憋回去了,就举个牌子,国旗手可受不了这委屈。
张阿姨道:“哎呀,你们也是五班的呀!哎呀,你们好,你们好啊!你们跟我们家小玮是朋友吧?来,你们妈妈在哪儿呢?我跟你妈妈加个微信!”
赵茂忍着笑给阿姨指了指,张玮爸爸呼哧呼哧也掏出手机来,道:“你爸爸呢?来,我也加一个
。”
赵茂说:“我爸给我们买水去了,一会儿回来。”
张玮爸爸一拍大腿:“哎呀,我要不要也去买点儿啊!我去给你们班主任买点儿去。你们班主任在哪儿呢?”
张玮说:“爸,我们班主任就是上次家访的陶老师,你还敢给她买水呐?我妈上次为啥跟你吵架啊?”
张玮爸爸气呼呼地道:“她个小心眼!那我给你们买点儿饮料去。”
张玮都跳起来了:“哎呦,爸,水跟饮料不一样吗?!你进去吧,哎呦你别给我丢人了!”
“倒霉孩子,”张玮爸爸板起脸来,脚却朝里走了:“给你买水,怎么能算给你丢人呢!大小伙子,多喝点水怎么了!”
叔叔走远以后,赵茂才笑出声来,隔老远拍拍他:“你家真可爱嘿。”
张玮脸都红了:“行了行了,丢人,在家这样就算了,出门还这样。”
“挺好的,我爸妈老早不跟我亲了。”
“谁要他们跟我亲了,哎呦,你是不知道我爸……”
张玮站在高中生左边,赵茂在高中生右边,两个人的谈话左一句右一句地冒进高中生的耳朵,躲也躲不开:赵茂的妈妈经常忘记叫赵茂起床,赵茂的爸爸上回去赵茂的初中接赵茂放学,等了俩钟头;张玮爸爸上回夸陶老师年轻,就被阿姨骂是不是想去外面找年轻的,后来他爸找张玮借钱给他妈买口红谢了罪,这事儿才算完。
高中生站在中间,人海茫茫里,到处都是踮着脚找自家爸爸妈妈的孩子,等会儿有家校趣味运动会,还有许多穿着整套的运动装备,跃跃欲试,要给自家小孩争气的家长在空地上假模假样的热身。
他没说话,接着数自己脚底下地面的纹路。
赵茂问:“你家里咋还没来?你不是每天都回家吃饭的吗?家里不是挺近的吗?”
他也想问。
高中生道:“无所谓。”
张玮说:“也是,这种活动,谁参加谁傻帽,也就我们学校智障。”
赵茂说:“得了吧,这四舍五入不就算放假吗?一中到五中全上课,你知足吧。”
“哎呦!”张玮拿牌子要打他:“谁像你呀,我可是要考大学的人!”
“你别装了!来把你那手机砸了,你现在砸了,我算你是个爷们!”
两个人要打起来,高中生被赵茂一挤,朝前一个踉跄,一个女人的手连忙温柔地将他扶起来,忙说:“哎,小心点,孩子!”
他一抬头,是个陌生的女人,系着灰色围巾,带着白色的珍珠耳环。
一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妈!”
女人朝他一笑,应答着,连忙朝前面走去了。
手臂上的温暖消失了,高中生站回了原位,他的脚下仍然是三十五条灰色的细小的裂纹。学校震耳欲聋的音乐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震荡着,他攥着牌子,咔的一声,泡沫纸板不小心断在他的手里。
“运动会?”
高中生终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内心深处在这一瞬涌起难以察觉的感激,像迎接日出一样,他抬起眼睛。
小白不知所以地站在他前面,穿着平常穿的夹克外套,像是路过六中,正要回家,他昨晚可能没在家里过夜,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
“哎呦喂!”被殴打的张玮连忙凑过来:“这……这你叔叔吗?你舅舅?这也太年轻了!”
高中生忽然又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脖子,局促地道:“不是。”
小白看了看高中生手里歪掉的牌子,“家校心连心·校园文化节,欢迎各位家长的光临”。
原来如此。
小白问:“你姐姐呢?”
高中生说:“她有自己的事。”
小白笑了:“胡说,你姐姐还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原来是姐夫呀!姐夫好帅!”张玮兴奋极了:“我姐还单着呢,你姐夫凭什么长得跟明星似的啊?”
赵茂说:“傻了吧,你姐姐长什么样,人家姐姐上回送伞我看见了,穿个裙子,嚯,那腿……”
高中生跟张玮同时瞪着他。
高中生问:“你眼睛往哪看?”
张玮嚷嚷:“我姐怎么了!?我姐不就胖了点儿吗?收拾收拾不也像贾玲吗?”
“对不起对不起!”吧嗒吧嗒,女房东喘着粗气跑到高中生面前,差点没停住:“我来晚了没?!开始了吗?哎呀!我就叫那个修窗户的晚点来、晚点来,他非要这个点来!”
赵茂朝张玮抛了个眼色,张玮抱抱拳,一脸“爷认了”,心服口服的表情。
高中生使劲给了赵茂一肘子,十五岁的男生大叫一声,笑得东倒西歪。
“小白?”女房东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
小白说:“和他一起等你。”
“哎呦,”张玮捂着牙:“怎么这么酸呀?给我酸死了!我媳妇呢?我怎么还没媳妇等呢?”
高中生有点尴尬,女房东更尴尬,这算怎么回事,陶梦媛那一个姐夫,同学这里一个姐夫,这……
她刚想说话,哨声一响,集合了,学生都跟着人群走了进去,人挤人地推搡着,小白走在她身后,始终用胳膊给她围出
小半臂的距离。
女房东忙道:“小白,你不用在这的,这种活动也很多一个家长来的,没事儿,你回去睡觉吧,别麻烦你了。”
小白说:“那怎么行,其他孩子都两个家长,我们家孩子也得两个家长。”
女房东道:“真不用了。”
小白笑了,故意问:“还是你希望今天来的人,不是我?”
女房东一下子激动了:“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呢?!胡说!我当然巴不得是你了!还有谁比你更给小孩儿长面子的!你别走了,你就在这儿,刚好等会运动会,你一骑绝尘,一马当先,给他们看看什么叫训练有素!”
磨肩擦踵里,小白低下下巴,道:“你这样急着说话,很像一种人。”
“什么?”
“正在狡辩的犯罪嫌疑人。”
女房东炸毛了,跳起来:“我狡辩什么了?!”
小白凑得近,猝不及防被女房东脑袋一磕,咬了舌头,轻轻哎呦一声。
人太多了,两个人没抢到前排的位置,在旁边踮着脚,女房东在旁边探头探脑的,想看高中生班级列队,手臂忽然被冰凉凉的东西轻轻一挨。
她回头,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去排队呀?”
高中生将手里的水递给她:“人太多了,你等会不好进超市。”
“哎,”女房东赶紧接过来,道:“我没那么容易渴,傻小子,快去站队,别让陶老师找。”
说陶老师,陶老师到,她额前都出了点汗,下巴抵着小红旗,手上拿着一袋子学校要用的绸带,看见女房东,眼睛亮了亮,喊道:“小夏姐姐,我正说今天没看见你呢。”
她看到旁边的小白,有点傻眼。
三个人都有点语塞,没人讲话,叶子哗啦啦的响着。
高中生站在最前面,女房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最先开口,说:“上次那个不是我姐夫。”
女房东攥着水,水波在透明的瓶身里摇荡着。
她说:“这是他哥哥。”
小白朝陶老师伸出手去:“老师好。”
压轴的活动是跑步,家校接力4×100,高中生已经在十月的运动会里崭露头角,家属又年轻,看着就很能跑的样子,被七手八脚地推了出去。
高一五班的班主任陶梦媛整装待发,穿着学校发的教职工运动服,跑第一棒,女房东第二棒,将棒传给小白,再由高中生跑最后的路程。
女房东第一次代表班级出战,太紧张了,站在操场上跟着其他家长一起转腰掰腿,生怕出了岔子,给高中生丢丑不算,还给班级抹黑,高中生走过来,跟她说:“慢点跑,不要摔了。”
女房东呼呼哈嘿地,道:“你放心!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人!你这拉链拉好点,叫老师看着歪七扭八的像什么回事。”
高中生强调:“我是叫你不要摔了。”
“我明白!我明白!我肯定好好表现!”
高中生无语,蹲下身,帮她系好鞋带,其实她的鞋带是系的好好的,但是他仍然帮她又紧了紧。
高一年级先跑,六中别的没有,就是操场大,一排跑道七个班,高中生是五班,站在中间,等待发号令的响起。
“砰”的一声枪响,秃顶的年级主任捂着耳朵跑开。
“跑!”
“陈阿姨冲啊!!”
“陶老师加油!”
陶梦媛拼命地跑了起来,脸上贴着的高一五班有半边角卷起,高一五班,赵茂和张玮扯着嗓子摇旗呐喊,被维护秩序的同学不停地往后稍稍。陶梦媛稳稳当当地把棒交给了女房东,女房东一惊一乍,一边狂跑一边尖叫,像只逃窜的兔子,同一棒有个学生,穿着体训队的衣服,没多久就追上了她,嘶——她还尖叫着提什么速?那是体训队的啊喂!
“姐姐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摔跤。
到了,她顺利地把接力棒交到了小白的手上,她手上那头是红色的,小白接过来,默契居然出奇的好,拿到白色那头的瞬间,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都看傻了,这也太快了,体训队的都不专注自家了,站在跑道上傻眼地看着小白,全场都傻眼地看着小白,喊加油的都安静了。
咚,咚,随着小白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的心跳在胸腔中如雷击鼓鸣。
小白一骑绝尘,一马当先,完全把其余的人甩在身后,他听见女房东跟赵茂一起扯着她哑了的嗓门疯狂地喊他的名字。
来了!
高中生接到小白手里的接力棒,像是磁极触碰,他听见“叮”的一声,令人发燥的大喇叭音乐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下来,周围的一切都沐浴在阳光中,缓慢得如同梦境,他甚至清晰地看见那位扶了他一把的女士,眼角有细致的皱纹,围着灰色的围巾,带着白色的珍珠耳环,微笑地看着他。
“唰”,高中生像飞驰的流星一般跑了起来,此时,给他送来接力棒的,他的老师,他的家人,都在他的身后,只有宽阔的跑道和终点的红绸在眼前。他仰起脸,听见代表抵达的哨声响在他咫尺的耳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节是关心青少年身心健康的章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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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第28章 你老公要死外面儿了
富二代跟在莫轻虹酒吧里认识的红裙子小姐姐都从美国回来的,他在洛杉矶,女孩儿在波士顿,富二代说真巧,巧就巧在巧他妈个破嘴,最后富二代那天晚上也没回来过夜。
富二代经常在外头过夜,女房东也没当回事。
那天他又没回来,女房东刚洗了头发,从她的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手机在嗡嗡嗡的振动着。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接起来:“干嘛呀?”
富二代那边吵的跟精武门似的,她都能想象他跳起来的样子,就是听不清他说话。
“你在哪儿呢?”
富二代扯着嗓子道:“快来救救我,媳妇,你老公要死外面儿了!”
女房东骂他:“乱说八道的东西,你死外面吧你!”
那头轰隆轰隆,跟神舟五号升天似的,富二代又说了什么,那么大的嗓门都淹没成了被忽略的杂音,女房东终究不放心,问他:“王八蛋,你在哪儿呢!”
那王八蛋哪儿快死了啊,他是快爽死了,女房东头发都来不及吹,裹着居家大袄,像个卖鸡蛋的农妇一样闯进老唐的生日宴会时,那些站在桌子上跳舞的美女都傻眼了。
女房东也傻眼了。
这家“虞美人”的工作人员,三个小哥追着拉不住她,等她跑到3310,把全屋人都震惊的时候,小哥才喘着粗气赶上来,朝屋子里的人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这里的,我们马上把她带走,对不起对不起。”
屋子里的灯光是很暗的橘红色。坐在中间的美丽姐姐正在照着镜子涂口红,她穿着一件极其修身的黑色绣花旗袍,玲珑又曼妙,曲线圆滑如一只上好的明清瓷瓶,镜面的白光反映在她腮上,镜壳钻石折射的彩光在她手心里,口上一点艳红和黑如琥珀的眼珠在这样的色调里摄人心魄。
姐姐“啪”的一声合上镜子,女房东这才被唤醒神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嗫嚅着说:“对不起,我走错了。”
丝绒面的沙发中央,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伸手将那个旗袍姐姐揽在怀里,嘴角噙着一抹笑,道:“没走错。”
老唐侧脸朝里面——女房东这才注意到里面那流光溢彩的玻璃里还有一个房间,男人不紧不慢地喊道:“傅少爷,你的人来了。”
哎呦,那一大排沙发上的人才反应出什么大新闻似的,声音一下子又变成神舟发射现场,沸沸扬扬要将人闹翻,看着她,稀罕极了,纷纷掏出手机对着她咔嚓咔嚓地拍照。老唐朝桌上的美女扬扬下巴,道:“继续。”
桌上一直瞠目结舌看着她的美女这才慢慢转过身,又踩着高跟在玻璃桌上跳起舞来。
旁边的小哥默默地松开铁爪一般拧她的手,转而朝她微微一躬,问:“您好,请问需要干毛巾帮您把头发擦干么?”
女房东朝后退了两步,连连道:“不用了。”
她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吸了吸鼻子,朝小哥讪讪地笑道:“我这就走。”
“等一下。”
身后响起老唐的声音,女房东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什么破美人的店呆下去,抱紧身上的大毛线外套,调头就走,刚走两步,后面又有人嚷嚷起来:“诶,诶,我就穿个裤子,你等会儿我呀!”
女房东杀了他的心都有,马上由走转跑,在宽阔的白色大理石走廊里狂跑起来,富二代一边系腰带一边踩着鞋带追,好歹才给追上了。
富二代道:“我游泳!我游泳才脱的裤子!”
他身上水淋淋的,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衬衫扣的歪七扭八,他一瞧她的样子,笑了:“你怎么也湿着头发跑出来了?外头可不暖和。”
女房东可没脸说自己真怕他死了,头发都来不及吹就撒丫子跑过来了,出租车司机看她这么着急,还宰了她五十块。
女房东说:“你撒开我。”
富二代道:“先把头发吹了,等会着凉了。”
女房东跳起来:“姓傅的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大晚上把我骗过来看美女跳舞,你有意思吗?!你知道马戏区离你们这家破店有多远吗?!你知道你这破店在什么鬼地方吗?!你知道路上有多黑吗?!你就不怕我被人抛尸是吧?!我杀了你!”
富二代挨了她几下拳打脚踢,等她消气了,才有点歉疚地道:“我刚刚喝醉了。”
“喝醉了去游泳,你也不怕淹死!”
“好好好,”富二代拉着她道:“就是老唐想见你,我喝多了,稀里糊涂真把你给喊来了,我保证没下次了行么?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些美女也不是我点的,那跳舞也不是跳给我看的,真的。”
“我管她跳给谁看的。”
“好好好,”富二代道:“我带你先把头发吹了。”
“我不吹!”女房东甩开他的手:“我回家自己吹,我买得起吹风机。”
“是是是,”富二代说:“你有什么买不起的,你连我都买的起。”
滴答,他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她手腕上,暖暖的,游泳池里的水比她洗澡的水温还舒服。
女房东把手抽回来,那个橘色房间里的姐姐黑漆漆
的眼珠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真的赶你走了。”
富二代看着她,本来又要说些鲜廉寡耻的话,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两个人站在灯光下对视了几秒,她依然是认真的,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比外面十一月底江尧的风更冷。
“行,”他把握空的手收回来,说:“你赶紧回去吧,家里头有人等着呢。”
女房东惊奇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富二代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模范家庭的照片都被贴到学校墙外面了。”
女房东一愣,也笑了起来,轻轻的那么一声。
“你真好意思提,”她懒得说什么小白只是路过,只憎憎地看着他:“要不是因为修烤箱,我那天也不至于迟到,高中生一个人在外头等着,要不是小白,全学校的孩子只有他一个没有家长。”
富二代急了:“修烤箱又赖我什么事儿?”
“全家不就只有你一个用烤箱的吗?!”女房东几乎要跟他互相掐起来:“不是不烤蛋糕就不吃早餐,白饿一早上吗?!”
终于提到这一茬了!富二代委屈太久了,扯着嗓子控诉道:“你知道我要挨饿一早上,就不能在给你那几个小宝贝儿买油条的时候给我买一份吗?!”
“不是你说小摊上都是反复加热的油,你不吃没质检局盖章的东西吗?!”
“我不吃的东西多了!”
“那是!你多娇贵啊!你嘴里有什么是可吃的呀?!你别把他们都给带坏了!”
“我把他们带坏?!作家前天还给我分享网址,你怎么不说他把我带坏?!”
“至少他没去高级会所!”
富二代冷笑一声:“他倒是想,他有钱么?”
“你别老是拿钱说事!有钱人多了,也没见过谁跟你似的。”
“口气不小,你总共见过几个像我一样有钱的?”
女房东给要给他气死了,她跳起来高声道:“你有钱,你有钱就能成天糟蹋人?”
“我糟蹋人?我糟蹋什么人?我糟蹋你了吗?!”
“你怎么没糟蹋人,你成天说话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谁还没个自尊心了,你这不是糟蹋人是什么?”
富二代跟女房东有个很神奇的默契,每次两个人一吵架,翻起旧账,对方都能迅速地知道是哪一笔。富二代马上就知道是十章之前那个西海人间的工作人员。
富二代道:“我叫她别踩脏地板,那不是因为你正在拖地吗?!”
两个人在走廊上比赛嗓门儿似的,吵得脸红脖子粗,走廊的音乐都切了好几首,两个人的回声还在嗡嗡嗡的。女房东正要回嘴,冷劲上来了,啊切一声打了个重重的喷嚏,富二代下意识摸摸自己身上,只有一件湿哒哒的衬衫,他回身要去3310拿衣服,一转头,瞧见老唐夹着烟,好整以暇地走过来。
富二代指指他手上的烟,老唐有点诧异,望他一眼,掐了。
老唐笑道:“怎么?小……”
富二代知道他要说什么,飞速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敏锐的老唐立刻把后半句“两口吵架了”咽回嗓子里。
他说:“小姑娘生气了?”
女房东对他没好感,没好气地道:“我不是小姑娘。”
老唐很理解她为什么对自己没好感,怀里搂着一个,面前跳着脱衣舞,哪个女孩儿看了都没好感。
老唐笑了,解释道:“黑衣服那个不是我妻子。”
女房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老唐唯恐天下不乱:“我妻子在家里。”
女房东笑了,点点头,转身就走,富二代气急败坏地锤了老唐肩头一拳,赶紧追上去了。
“老唐跟他媳妇关系不好!不好才这样的!”
“我看你也是一样的。”
富二代就知道她得代入“我的狐朋狗友即我”约等于“有钱男人都这样”的贫民逻辑,一把把她拽住了,厚着脸撒娇道:“胡说,我跟你关系不是挺好么?”
女房东就受不了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一把甩开他:“滚!”
富二代就不滚,每次跟她吵完架,他都心情大好。
富二代道:“行,行,今晚确实是我不好……”
他话还没说完,女房东就叫起来:“你哪晚好过?!”
旁边走过的两个姐姐听得回过头来。
富二代说:“明晚,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我每晚都好好表现。”
两个姐姐听得笑靥如花,捂着嘴跑远了。
女房东都要被他气疯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富二代这回真把她拽住了,道:“回去再吵,你要是熬不住,路上接着吵也行,你现在必须得给我把头发吹了。”
虞美人里暖气十足,然而她嘴唇仍然冷得发白颤抖,富二代的手里,像牵着一块冰。
女房东不满,仍然嘟嘟囔囔着骂人的话,多半是什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今天非得杀了你”“你一辈子也别吃油条”之类的碎碎念,富二代给她吹着头发,她吸着鼻子,把鼻尖揉得通红。
富二代漫不经心地说:“别哭了
别哭了,我不该吼你,我错了,我错了,我今天就不该给这个渣男过生日,我明天就跟他绝交成么?”
女房东都给他气笑了,说:“谁哭了,我这是冷的!”
她只听见吧嗒一声,吹风机的呼呼声停了,富二代的手梳理着她变得蓬松又温暖的头发,懒懒散散,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就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哗啦一下站起身来。
“哪儿去?”
“回家。”
富二代又把她给拽住了,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颜色暧昧的脸颊,热烘烘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冰凉凉的手心里摩挲着,闲闲地道:“怎么着,不跟我一起走,咱俩还得回两个家呢?”
又可气,又可恨,女房东顶讨厌他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