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市附小是梨市的贵族学校,能进去的大多数都是有钱家庭的孩子,学生的性子自然比一般普通小学的学生高傲跋扈。
放学学校门口豪车拥堵,林亦南在操场上等他妈妈王艳琳来接。
迎面走来了三个林亦南的同班同学,看他一个人落寞地玩,开始嘲笑:“有娘生没爹养的野种。”
其他人开始围着他肆意嘲弄和辱骂。
几个月的隐忍伴随着他们的嘲笑讥讽一砖一瓦地崩裂,林亦南的手收紧,青筋暴起,实在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正说话的男生脸上。
当林亦南奋力地将他们三个人摁在地上摩擦,不堪入耳的辱骂成了无力反抗的痛苦哀嚎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他比班里所有的人都凶狠,那就没人敢欺负他,没有人敢谩骂他的家庭。
夜幕降临,云霞都藏起来了。
林亦南衣衫褴褛盘坐在塑胶跑道,嘴角破了,渗出丝丝的血渍,眼角也微微发肿,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破皮的皮肉。一身酸痛到仿佛被卡车碾过,动都不能动,可他却一点都不后悔。
月亮悄然亮相,王艳琳还没有来,这是第一次,她迟到了那么久。
林亦南很怕她来到后发现他打架,可她不来,他更焦灼。
保安执行今日最后的任务,巡逻一圈之后便关闭校园大门,发现这里还有个未归家的学生,给他的母亲打电话。
却一直联系不上。
林亦南慌了,王艳琳从未有过类似的情况,在他放学时严重迟到。
后来,警察来带他去医院。
王艳琳在路上开车时精神恍惚,撞破围栏掉下河里,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呼吸了。
这对林亦南来说是天大的打击,自从那日他的心也随着王艳琳一起被装进了方方正正的骨灰盒里,这个世界上唯一疼爱他的人没了。
医生告诉他王艳琳早就患上了抑郁症,精神状况极差。
很久之后,林亦南才明白过来,王艳琳的抑郁症是因为林均在外面有了新欢。
林亦南搬出林均的家,那一年,他十三岁。
林均很不满他早退,逃课,打架,可林亦南越发如此,拉帮结派,打架斗殴,抽烟喝酒。
他越不快,他就越爽。
高三那个清晨,林亦南破天荒地早早醒过来,昨晚林均发了一条朋友圈,他要结婚了。
林亦南怎么可能甘心,导致他妈抑郁的那个小三坐上了正宫的位置,那他妈算什么?
他摸出裤袋的香烟盒,里面早就空了。
宿舍的阳台落了一地的烟头。
林亦南起床翻.墙出去买烟,点上一根,瞥见巷子口女生发生口角。
他从来不干涉女生之间的恩怨,就算之前他兄弟的女友惹了点麻烦,和学校里另一个女生闹起来,他也没管。
这次也是一样,林亦南准备转身离去。
被欺负的女生双手抱住了头。
某个瞬间,某个动作,或者是她的某个表情,令林亦南起了恻隐之心,他的脚步转了个方向。
在和莫小笙相处的日子,林亦南蓦地心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护卫这个女生。
想法越来越强烈,压过了他所有的脑细胞。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想做的事情也不会吞吞吐吐。
但他不能着急,他的女孩还要高考呢,他要等她长大,等她考上梦想的大学。
那是一个满空星河闪耀的夜晚,林亦南在电话那头听到莫小笙被家暴。
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冲到她家。
打开门的那一幕太过于惊悚,吓得他心跳停滞了一秒。
这是他护在手心里的小公主,怎么会遭受这些苦难。
大脑乱成一团,等他反应过来时,双手已沾满鲜血和她的泪水。
林亦南很少见她哭,她一哭,他就没辙。
想要抚摸莫小笙的脸,可满手是血,他放弃了。
莫小笙哭得很大声,抽噎到不能自已。
成串的眼珠子啪嗒啪嗒地掉落地板,林亦南好像听到了美梦破碎的声音。
他把手掌心的血抹在衣服裤子上,拼命地擦拭,却还是没有办法抹去血渍,他的手不再干净了,没有办法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他命令她:“莫小笙,不准哭,笑一个。”
莫小笙的泪还是不要命地往下掉。
林亦南被警察带走,进了警车。
全程他克制地没有回头,没有亲吻她,没有给她承诺,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了,再也不敢轻易许诺。
我爱她,我愿意为她只身跳进地狱,纵使万劫不复,纵然没有未来。
三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亦南很久没有见过不被高墙限制的天空,没有听过喧嚣繁华的人间奏乐,没有感受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嘈杂。外面的空气比铁窗里的要清新,就连路边的植物都是充满生机,带给人无限的向往和希望。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笛鸣声尖锐刺耳,行色匆匆的行人,热闹的城市让林亦南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由。
林亦南回到家里,一切仍是最初的模样,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自从他入狱后,林均和他断了联系,他有了比他更听话的儿子,早就忘了还有他了。
林亦南找了一份工作,他连高中的毕业证都没有,只能做体力活,附近招快递员,他去了。
在某次送快递时,林亦南给梨市一中的学生派送快递。
他站在校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依旧是充满生机的校园,校园里一对男女走过,男生一直和女生讲话,一如当初的他们。
一片嫩绿的叶芽被风吹掉落进了回忆中,翻涌的流年一幕幕在脑海重现,直到那晚,林亦南和莫小笙的故事戛然而止。或许世界上有另一个林亦南和莫小笙,他们的道路没有波折,一帆风顺,一起参加了高考,一起上了大学,不一定会在同一间大学,但一定会在同一座城市,过着他所羡慕的生活。
忽然一个想法窜入脑海,她在哪座城市,哪个大学。
是不是实现了梦想,考上了栖州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系?
林亦南在原地等了很久,手机响了,同事问他怎么派送几个快递,花了那么长的时间。
他瞎扯了个理由,挂了电话。
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她在哪里都好,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经过一段时间,林亦南适应了快递员的工作。
和往常一样,林亦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摁着遥控器,调了几个频道都没有想看的节目,索性也不换台了,任它播放。
叼着烟,哒啪一声,点燃。
他指尖夹着烟,吸一口,吐出层层云雾,熏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抽完一根,又一根。
连抽了三根,林亦南转身进了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的智能手机。
手机黑着屏,没有开机,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再也没有了光亮。
林亦南半蹲在地上,指尖的香烟燃尽,落了一地的烟灰,他的手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长摁开机键。
手机开机了,屏幕亮了。
可能是许久没有使用,手机的反应慢了很多。
林亦南输入开机密码,进到应用界面,信息弹出来,电话99+,信息99+。
他的手僵住,拇指轻轻地点开通话记录。
未接来电398通,其中有七通是于厚德打过来的,四通是陆世杰,他们的来电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了,还有二十通来自10086和其他来电,剩下的全都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最近的未接来电都是来自这个陌生号码。
这个陌生的号码还留了很多留言。
林亦南缓了好久,背靠着书桌坐在地板,进入未接留言。
曾在梦中多次出现的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她的嗓音是那么的熟悉,却也如此遥远。
“林亦南,如果你听到了我的留言,一定要给我回话......”
“林亦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直等你......”
“林亦南,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你,我好想你。”
“林亦南,今天是十一月十二日,我没有买蛋糕,也没有过生日,什么都没有,如果你回来了,可以给我补上吗?我只想你给我过生日。”
“林亦南,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
林亦南坐在地板,听莫小笙的留言直到凌晨,手机没电了,他找到充电线插上,一直在听。
手机躺在地板上,不断播放着所有来自一个人的留言。
林亦南肘臂抵在膝盖上,抽完最后一根烟。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最后一条留言播放完毕。
他点进信息。
来自很多号码的短信,还有莫小笙也给他发了很多信息。
一条一条地滑动。
静谧的夜里,房间昏暗无光,只有客厅的余光透进来,只照亮了很小一片区域,光线没有打在林亦南的身上,他宛若被黑暗吞噬。
微弱的手机屏幕光亮映照着他的脸。
少了青春年少的活力,多了成熟刚劲的男性气息。
凌晨五点,林亦南还没有睡,捧着一部旧手机熬到天亮。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
林亦南直接去浴室洗漱,那台旧手机,他摁了关机,放回原位。
某天他从快递站出来,瞥见了路过的莫小笙,她身边有两个女生聊天,她只是听着她们说话,没有开口。
怕被她发现,林亦南赶紧走到柱子后面,就这么看着她离开。
原来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没有去她所说的那所大学。
很多时候,林亦南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从这边走向那边,他道不明自己的心情,也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直到她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人,林亦南竟然还是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没有强势地告诉她“你是我的”,以前的他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当他低下头看着沾了灰尘的手心,他释怀了。
不是他,也好。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某次晚上他开车驶离梨市大学,路过某条巷子口时,看见了昏暗灯光下的身影。
本来车都开走了,林亦南还是掉头回去。
莫小笙的哭声很碎,风一吹就散,像砸落水泥地的落叶,无声无息。
这是林亦南第二次听见她呜咽。
他想推开车门过去给她一个拥抱,想告诉她,你的夜晚再也没有梦魇了,你怎么能哭,你的夜晚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胆了,你怎么能哭。
想告诉她。
没关系。
为你,我心甘情愿走进黑暗。
可他终究没有推开那扇沉重的车门,那股冲动终归被封印在燥热苦闷的狭小空间,那些挑挑拣拣成句的言语终归无法宣之于口,只余袅袅升腾的烟雾陪伴着他,直到她擦干了眼泪从巷子出来,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的灯火阑珊处,他都没有动。
如今的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的身边,他是一个有污点的人,而她前程似锦,世间的花团锦簇为她绽放,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足矣。
今夜无风无云亦无雨,万丈星光熠熠闪烁,一如那个沾满斑斑血迹的暮夜。
记忆太深刻,跨越将近四年的光阴,他似乎又听到了熟悉的旋律,镌刻进骨髓里的歌。
你听见了吗?周杰伦对你说:“笑一个吧。”
周董说,家是唯一的城堡,我没有城堡,只有一位公主,我永远是她的圣骑士,守护她一世平安喜乐。
希望我的女孩得偿所愿,走出噩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耶,完结啦~又可以开下一本啦,小阿今的故事也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