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薯浊酒

5 / 21 章 · 14,915

南城2月初的气温渐渐回温,午后的阳光照暖大地却不晃眼。

陆斯回踏入南城,让他感到异样的是,自己明明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三年,却像从未离开过。他站在人头攒动的车站,身边是嘈杂的行人声,目光变得愈发坚决。

三年来,叶轻鹤曾在脑海里模拟想象过无数次,接陆斯回回家的场景。他以为自己能笑着对斯回说一句“南城欢迎你”,然后再如过去一般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好让那些苦楚通通翻篇儿。

可当他见到陆斯回出现在车站时,看着斯回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卫衣,独自站立在人海中,他的眼里就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湿意。光阴不动声色,却如狂风恶浪教人飘零,三年…怎么会这么长,这么长?

他背过身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试图做到内心平和,向陆斯回走

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陆斯回也望见了他,露出了一个平淡的微笑。

一步、两步、三步,却越走越快,叶轻鹤奔跑向陆斯回,两拳相碰,又一手勾揽住了他,沉声说,“欢迎回家。”

开口的嗓音已经颤抖,陆斯回愣了几秒钟,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讶异又煞风景地问,“你哭了?”

“你丫才哭了!”叶轻鹤松开手,眼眶明明发红却嘴硬。

推推搡搡,熙来攘往的车站,日日都要见证数万次的重逢与离别,倾听声声喜悦或悲泣。这些真情包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同样流淌在斯回与轻鹤的心中,老友无需废言,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两人肩并着肩,往车站出口走去,轻鹤说:“你好像变结实了,也晒黑了些。”

“里面劳改运动量挺大。”陆斯回此时到倒没觉得自己有太大变化。

回家的路上,叶轻鹤指了指后车座上的衣服包装袋,“先去我家,跨个火盆,洗澡换了衣服,再吃顿饭。”

陆斯回点点头,看向车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南城街景,半阖着双眼,倚靠在椅背上,任由阳光洒满在他的身上。

日光下沉,树影斑驳流转,一路无言。叶轻鹤明白自己要开始习惯陆斯回的沉默,习惯他变得寡言少语。这样的沉默并不难耐,只是需要习惯。

回到家陆斯回跨过火盆去了晦气,去浴室冲澡。热水的蒸汽将镜子模糊,他抬手擦去雾气,认真地看向镜中的自己。附着水珠的皮肤确实黑了些,眉毛错落,下巴冒着青色胡茬,此时一切才让他感到目生。

监狱里没什么镜子,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模样。

冲完澡出来时,叶轻鹤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中间摆着的是一块儿完整的豆腐,轻鹤递给他勺子,“迷舟交代我,让你必须吃口豆腐,清清白白。”

陆斯回挖了一勺,放进嘴里,除了豆香味还有一丝苦味。

“虽然不信,但也图个安慰。”叶轻鹤倒了两杯黑啤,还是他们大学时总喝的那个牌子。

二人碰杯后,陆斯回一口饮下,酒竟有些割嗓子,他看着空杯上还留有的气泡,涩笑着说:“太久没喝,酒都变烈了。”

轻鹤笑笑,“喝酒的人没变就成,浊酒一杯,庆我们喜相逢。”

进来家时,陆斯回就环看了一圈,没有瞧见任何女人的痕迹,便问道:“你和迷舟怎么样?”

“去年分手了,然后以朋友的关系在相处吧。”轻鹤又将酒倒满。

“怎么会?”陆斯回眉头皱起。叶轻鹤和顾迷舟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真心实意地相爱多年,物是人非这样的词,不该出现在他们二人身上。

“这个改天再说,住的地儿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还是原来那儿。”轻鹤手肘支在桌子上,“你不过来,要不我搬过去?”

他放下筷子,明白叶轻鹤是怕他再出事,装作嫌吵闹,“监狱一间房六个人,你让我清静点儿吧。”

“也对。”叶轻鹤思忖片刻道。

酒一杯一杯饮下,话一递一句聊着,一不留神,就让人混淆,此时此刻究竟是过去还是现在。

“鹤儿。”陆斯回喉结翻滚,“真的谢谢…照顾我的家人,还有,一切。”

叶轻鹤怔住,他听得出陆斯回道谢的声音里,隐约间还流露出了一种难以释怀的自责感。

可他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一起言语在斯回的沉痛前,都会显得那么傲慢与虚浮,他故作无感道:“谢屁啊谢,我们讲什么谢。”

两人也没贪酒,简单吃了几口饭便收拾了碗筷杯盏,叶轻鹤拿出一摞文件夹,“这些都是盛世尧这几年搞的项目资料,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盛世尧这个人,小心谨慎,行事缜密,我们能做的,唯有观衅伺机。”陆斯回接过那摞文件,摊开在了茶几上,大致扫过,“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来。”

“你的方向是什么?”轻鹤坐在了侧面的沙发上。

“三件事。”

陆斯回一改刚刚脸上的柔和,转眼间就露出了凶狠又肃杀的眼神,他几乎用着最冰冷,最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下了他锁烙在心头的话,“我要郑欲森永不得踏入新闻界。我要整个盛世企业塌败为灰烬。我要盛世尧之子血债血偿,以命抵命!”

杀人要诛心,叶轻鹤意识到陆斯回真正要的,不是简单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泄愤,他要的是夺人命门,一场彻彻底底的摧毁。然而,复仇者,以血洗血,最后手上淌着的血,究竟是自己的多,还是那伥鬼的多?

可,经历了那样的事,到了如此境地,若换作是叶轻鹤他自己,恐怕早没了理智,再出格的事也能干出来。如今,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陆斯回身旁,予以后盾,加以控制。

一切都需三思而行,叶轻鹤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让陆斯回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坐在酒吧里,画质有些模糊。

“这个人叫周雁辞,是盛世尧最得力的手下。”他边说边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三年前他不在南城,那会儿盛世集团对外称派他去国外扩展海外业务,他去年底才回国。”

“回来没几个月,就相继接

手了盛世集团旗下的电影、酒吧、游戏、会所等大量产业。最近在行业里可是名声大振,都快比盛世尧的名字响亮了。”叶轻鹤将其中一支烟递给他。

陆斯回微晃了下手,犹如真戒了。

在监狱待过的人都想烟想得发狠,往往刚从里面出来,恨不得一口气抽个四五包,叶轻鹤微微感到诧异,但也没太在意,把烟又放回烟盒,继续道:“盛世尧这两年病痛缠身,说不准哪天出个什么闪失。可周雁辞这个人卓尔不群,你说盛世尧难道就不担心自己这么大的产业,可能有一天到了头,却落不到他儿子手里吗?”

陆斯回揣测着盛世尧的性格,虽不能轻易下结论,但他明白,“飞鸟尽良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头上都悬着刺。”

“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叶轻鹤眼里闪现一抹光亮。

“什么?”

“周雁辞是盛世尧的养子。”

“养子?但姓周?”陆斯回的声调里透出意外,目光又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对!周雁辞7岁的时候进了盛家作为养子,四年后,盛世尧才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叶轻鹤手里打了个响指,“但重点是养子又不是义子,他身为养子还能不姓盛,姓本家姓,可想这个人的性格还有能力。也由此看来,他和盛世尧的关系恐怕不是什么养育之恩,能一言概之的。”

“你想想看,盛世尧左手是养子周雁辞,右手是自己亲儿子盛天豪,一个32岁能力超群,一个21岁骄奢淫靡,面对着盛世这份金银山,这三个人能不发生些什么吗?”

“从这个人身上,或许能挖到点什么。”

陆斯回头向后仰,半眯着眼睛盯向天花板上的吊灯,手捏了捏后颈部又猛然坐直,对他说:“周雁辞这个人,是老虎还是猫,看来得会会才能知道。”

叶轻鹤了然,“我把他最近常去的场所发给你。”

“好。”陆斯回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站起身拍了拍轻鹤的肩膀,“我去看趟我妈,晚上不用等我。”

轻鹤也起身,拿给他外套,“都忘了时间,你赶紧的。伯母很想念你,在等你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陆斯回行在夜色中,月光照亮了他的路,照亮了他的前方。

林昂下了晚自习,看到顾扬给自己发消息,说他们班还要加练半小时英语,让他先走,他就自个儿去校门口买烤红薯了。

“阿姨,拿五个,大点儿的。”林昂笑着对卖烤红薯的阿姨说。

“诶,好。”阿姨年纪已经挺大了,不爱说话,动作也有些缓慢,林昂每次等的过程中还会主动跟她聊两句。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啊?”她装好红薯,拿着那种过时的铁秤杆称重。

“给我姐买的,她今儿上午回家了。”林昂从口袋里掏出专门准备的现金。

现在都是扫码支付,但卖烤红薯的阿姨不会用,因此有很多人知道不能电子支付,觉得麻烦就不再买了。

每天上下学,林昂看见不管打雷下雨还是下大雪,阿姨都会出摊,还总会喂路过摊位的那些流浪猫狗,他便常准备好现金来这里买烤红薯。

“回家了好啊,21,给20就行了。来,拿好。”

“那怎么成。”林昂双手接过,付给阿姨钱,又挥了下手说:“我走了姨。”

“诶,你注意看路!”

“您放心!”

放学半个小时后,学生们也大概走完了,阿姨把火炉上剩的红薯放到下面火炉仓,盖上仓盖。收拾妥当摊位附近后,绑好火炉,抓住三轮车车把往坡上走,她家距离这里挺远。

骑车上坡容易往后栽,还是推着上安全些,但她碍于年龄推得费力且慢。可没走两步,却突然轻松,回头一看,她那双因疲惫生活而浑沌的眼睛,在顷刻之间有了光辉。

陆斯回站在车后推着车,眼眶变红注视着母亲。

母亲盯着他盯了十几秒,像在确认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又很快扭头,用粗糙的手背擦掉眼角水渍,扶上车把,母子二人都没说话,继续推着车上坡。

路灯昏黄,陆斯回望着母亲的背影,他的母亲变得小了。是的,就是小这个字,不是瘦弱,不是单薄,也不是羸弱这样的词。在他记忆里,母亲无论做什么都干脆利落,母亲的背影就像别人家的父亲一般,高大挺拔。可岁月摧人,再次见到,母亲已变得苍老许多,他对自己的责怪更重、更深。

上了坡后,母亲停下,转过身去,脚步往右侧挪了几步,两手揉搓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择词,“是我的回哥儿,回来了,对吧…?”

陆斯回如鲠在喉,良久从喉咙中应声,“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就是要听到一句肯定的话,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母亲的语调变得铿锵有力,脸上露出了带有一缕悲苦的笑容。

不知为何,夜晚的风都不冷了,回到家后,进了院子母亲让他先进屋,陆斯回没有进去,而是坐在了门前台阶上,看着家前面的菜地。

陆斯回的母亲名叫安月,为人纯良,一辈子都在与土地打交道,嫁夫生子,勤勤恳恳地活着。只是命运多舛,在她生下第二个孩子,女儿陆光莱后,她的丈夫

却害了病,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安月悲痛欲绝,但还是强撑起精神,既当妈又当爸,努力赚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两兄妹争气又懂事,成绩都是顶好的,孝顺贴心。左邻右舍说她虽然丧夫,但命也没那么差。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人明白,一辈子只要没活到头,命好命坏这事儿,谁都说不准。

“给。”安月从火炉里挑出一个大的红薯,拿给陆斯回,也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陆斯回接住,想他和母亲上一次像这样并肩坐着,是什么时候。

“以后还要做新闻那一行?”安月问道,她鬓角的发已变白,几缕银丝被风吹在了嘴边。

“嗯。”陆斯回帮母亲将发挽在耳后,手里的红薯还很烫,他拿着在左右手颠倒了几次后,剥开了红薯皮。

沉默了几秒后,安月开口道:“妈妈我…没念过几天书,也不懂新闻怎么做。”

“我晓得的,只有地怎么种。”安月指了指那片土地,语言质朴,“就像那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表面都是黑土,看着脏,可我知道从春天种下苗开始,我一点都没敢马虎,所以它肯定是甜的。你吃一口尝尝。”

陆斯回咬了一口,甜味迅速蔓延开来,点头道:“很甜。”

“回哥儿,把那些淤泥都冲洗干净,堂堂正正的做人。”安月拍拍儿子的背,“我不信老天爷会再闭一次眼,人活着,腰杆儿得直。”

手中金灿灿的红薯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向上飘浮。陆斯回错了,他的母亲,不会因生活苦困就被压弯脊梁。

他的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

“小妹阿莱知道你回家了,会高兴的呀。”安月柔声用着方言低喃道。

“改日我去看她。”

明月当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他和母亲坐在门前,心里都念着同样的人,念着一提就会落泪的人。

林昂回到家后就叫他姐,“姐!出来吃夜宵了。”

林漫合上准备面试的材料,去了客厅,“烤红薯呀,天冷吃最合适了。”

“还热着,特甜!”林昂去洗了个手,出来说着就要帮她剥皮。

“不错嘛林昂,看来心里知道疼你姐。”林漫调侃道。

“那可不。”

两人一来一回的闲扯,林母看着家里热闹心里高兴。

“好甜啊。”林漫吃了一口,她虽然不喜甜,但甜份还是让她心情多愉悦了几分,“在哪儿买的?”

“我们校门口。”

“那下次路过的时候,我也要记得买。”林漫刚说完,手机铃声就响起,是梁青维打来的,她短暂思考了下,接起走向卧室的阳台。

“怎么不说一声就回去了?”

梁青维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林漫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早一点晚一点回都没关系吧。”林漫听着对方那边传来阵阵杂音,想来他又是在应酬了,自己早上就离开了井和,可他晚上才发觉,有些事大概是不能细想的。

梁青维停顿了几秒,说:“我忙完这一阵,再去南城看你。”

“好。”林漫应道。

这通电话结束得很快,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还不到一分钟,她轻叹了口气,心情倒没受多大影响,放下手机又走回客厅,接着跟妈妈和林昂聊些有的没的去了。

人大概,尽管落魄悲困,尽管失意烦闷,可想到有家能回,就不那么害怕了。

第二日醒来已经不早,林漫平时有早晨慢跑的习惯,今日偷个闲,作罢。她出了卧室看见阳光不错,照到了客厅每个角落,春日已来。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林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林漫醒了便去厨房重热一下早餐。

“不能睡了,都9点了,中午还约了姑姑见面呢。”她倒了一大杯水解渴。

“那中午就和白露吃顿饭,你工作的事也和能她交流交流。”林母摆上油条和青粥,“这是你爸早上,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早点店买的。”

林漫还半睡半醒,只管傻乎乎笑了下,“我爸又去哪儿溜达了?”

“你爸啊,退休了也闲不住,估计还是找张叔下棋去了。”林母坐在林漫面前,分享着好消息,“我早上看新闻啊,南城大桥建总算好了,这么一来去东区方便多了。”

林漫咬了一口油条,“都三年了吧?我记得三年前就开始建。”

南城被一条宽宽的南城河分为东西两区,西区住宅学校偏多,绿化面积占南城70%,生活环境舒适,居民安居乐业,活得悠闲惬意。东区却截然不同,年轻人往往选择在那边奋斗,因为企业、电视台、商场、海洋馆、游乐场大多都建在东区,发展机会多设施也好。东区繁华可谓软红香土,也由此有了个“小南城”的称号。

因为南城河的存在,两区交流很不方便,想要跨区就得绕路,快到南城河的尽头有座小桥,早就不能满足市民们的需求了。

计划的南城大桥也早就说要建,但不是因为资金不到位就是因为设计不过关,还换过数次开发商,工期屡次三番被搁置。现在终于建好,对市民来说方便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建了何止三年呀,现在好了

,我以后去看白露的时候很快就能到了。”林母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

“哎呦,我要吃醋了。”

“才不信你吃醋,你要是吃醋还能往那么远的地方跑?”

林漫耸耸肩,“我这不回来了吗?”

林母轻点了下她的头,又起身去忙活,“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啊,前两天咱们市又建了一所慈善小学,那个金文海真是个办大事的人,解决了多少孩子的上学问题啊......”

林漫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听着关于南城的消息,又低头吃着父亲买的早点,想着自己一会儿要见的姑姑,舒心又安心。

吃完饭简单打扮了一下,林漫便开车到了二台电视台楼下。她坐在车上等林白露时,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点开一个在井和的朋友发的视频,看一半儿又退了出来。

这一片都是各家电视台的办公楼,南城现在收视率最高的就是二台和三台,六台也不差。她姑姑是二台当家主播,她报名工作的是四台,四台算是后起之秀,近三年才做起来,收视率没那么高但公信力还不错。

“这次不走了吧?”林白露刚上车就问。

林漫笑着点点头,“怎么见了我,都是这句话?”

“过年前你就说要回来,结果刚过了初一你就又回去了。”

“那不是那边还没收拾妥当嘛。”她侧身拥抱了下林白露问,“咱们去哪儿吃顿饭?有没有推荐的?”

“前面过了那个路口就有一家,味道不错,离得电视台也近,不少同行都去那儿吃饭。”说着,林白露的手机叮叮地响了两下。

“好,快到了你指一下。”

等红绿灯的时候,林漫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儿过马路,想着姑姑和姑父结婚也有四五年了,便问了句,“你和姑父不计划要小孩儿吗?”

林白露退出消息界面,拿着手机的手握得紧了些,“如果让你形容孕妇的肚子像什么,你会怎么形容?”

林漫想了想,“像母亲搭的小房子吧,宝宝在里面住着,温暖又安全。”

“是吗?”林白露扭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我觉得像个气球。”

“啊,对,形状很像。”

“快要吹爆的气球。”林白露的声音变得沉郁,“脆弱,一扎就破,一天天变大,撑着身上每一寸的皮肤。”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地道:“怀孕时工作,会被嫌弃碍手碍脚,等生完孩子,上司又会暗示你,既然选择了养育小孩儿就把重心放在家挺。你的工作会有人代替,不,已经被人代替了,你就做些无企鹅35 3 59.596 7 7 Q 裙:78 60~9.98.95*****关紧要的杂事就好。”

女性的职业生涯所面临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儿来。林漫嘴唇有些干燥,侧目看向心事重重的林白露,不知该如何应答,回头轻咳一声,柔声问,“最近工作很辛苦吗?”

林白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手机上的信息:白露姐,他们下午开会计划把你从主播的位置上换掉,让冯阳那小鲜肉来坐,你得尽快想好对策。

她在心里好似下了某个决定后才回过神来,对林漫说:“还好。”

两人下车进去饭店,上二楼坐在窗边,随意点了几个菜,林白露为林漫倒着茶,“聊聊你和青维吧,有结婚的打算吗?”

看着缓缓流出的茶水,林漫双手交叉搭在下巴下,“有时候会想,我和他如果分手了,是不是只会留下一个听起来很久的恋爱时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一听林漫的话,林白露就明白他们二人的感情有了较大的裂缝,却不知缘由,“怎么会呢?”

“你不觉得吗?如果让我用一句话去介绍我们的爱情,那恐怕就是: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没了,后面我不知道该加什么,放什么句子都不合适。”

“什么意思?”

“比如,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他们很相爱。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他们很契合。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他们还未疲倦。你看,无论加哪一句都显得那么不合适。”林漫语速较快,像是回忆到了什么。

“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林白露挑挑眉,调整了一下桌子上菜盘摆放的位置。

林漫摇了摇头,“说来话长,你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我们之间从不争吵。”

“但这是因为他很爱我吗?还是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她吃了一口菠萝虾,人口酸酸的。

争吵这个词出现后,林白露有些敏感,边给她夹菜边说:“一个女生之所以会和男友争吵,是因为她在潜意识里觉得他不会伤害她,可事实上呢?”

“事实上,会受伤的吧。我表达有误,我们之间应该是没有沟通,对,是没有沟通。”

作为姑姑又从小一起长大,林白露当然希望林漫能一次就拥有幸福的恋爱关系,可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又关心地问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南城,你们之后就异地吗?”

“他说忙完这一阵来,我们之后的事情…就再说吧。”林漫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可奈何。

“来了两人先坐下来好好谈谈,有问题就要解决。还有,不要委屈自己,你总是付出太多。”林白露认真叮嘱道。

“我明白。”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气氛低迷,林白露转换了话题,语调微扬,“你后天面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成,就是一想到会紧张。”说完这句话,她都感到自己紧张得心口一紧,可眼里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放松点儿,没问题的。”林白露很欣赏她这次转行的果敢,便问道:“我一直想问你,这次怎么这么坚决要换职业?毕竟隔行如隔山。”

林漫眉头舒展,“你也知道啊,因为你,我高中就倾心于新闻这个行业,只是我爸让我学兽医,当时我只能顺从。读大学时又偶然订购了《大学刊》,很喜欢上面的一位撰稿人并深受其影响。”

“但最重要的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林漫放下筷子,“你才25岁,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我今年27岁,不想成为任何别的人,只想成为我自己。如果再不做真正想做的事,那这辈子我都不会做到了。”

阳光从窗外照入,明晃晃的,杯盏的短影映在桌子上,林漫说完这句话,感到了一种短促的、抛下了沉重的自由感,但很快,那种长久的沉重又重新扑面而来。

“真好。”林白露微笑着点点头,“虽说四台招人没什么专业限制,但要不要我帮你写封引荐信?”

“可千万别啊。”林漫赶忙摆摆手拒绝,她最怕不清不楚了。

没过多久,林漫和林白露就离开了。坐在她们身后隔着一面屏风的叶轻鹤,略带忧虑地对面前的人说:“那个叫林漫的女生笔试第三,台里这次招人多,面试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应该没问题。”

刚刚她俩的谈话,正巧被他们听了去。陆斯回喝了口水,也准备离开了,吃完饭他们要去见师父,“吃好了吗?”

“好了。”叶轻鹤感觉这事儿宿命感特强,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却无意间一点点有了联系,“她进来四台以后就得和咱们一起工作,但她又和林白露有关系。你说林白露和郑欲森夫妻俩肯定是一条心吧?”

“这命运…像张网似的。”他微微烦躁地扭了下手腕处的手表。

陆斯回摩擦了几下手中水杯的杯棱,透过窗户盯着林白露上了车,似没过多注意林漫。叶轻鹤望着他,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一切都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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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25岁,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步履不停》

因为这个故事人物多,文案我不太会写,所以说一下故事的走向,让大家心里有个谱儿。

复仇的原因是什么,会在合适的时间写出,整个故事由主线(本章提到的复仇三件事)+副线(不同新闻事件)推进。男女主角的情感线会随之增加,还有他们周围的朋友与家人,各自心里的故事也会写到,咱们慢慢来哈。

记得收藏+投珠珠,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企鹅:3,5,3,5`9,5,9`6\77 裙:7`8`6`0`9`9`8,9,5 第二幕 命中命中

第二幕 命中命中

与林漫道别后,林白露一进办公楼层,正在窃窃私语的员工们纷纷闭上了嘴巴,正襟危坐,助理Marry马上过来,跟在她身后小声问,“白露姐,我们该怎么做?”

扫了一眼那些佯装工作的人,林白露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后问Marry,“下午他们几点开会?”

“20分钟后,整两点。”Marry关紧门,“会还没开,风声就透了个遍,八成是那冯阳仗着背后有人,自己放的消息,吃相太过难看了。”

“要不要我把这份冯阳的黑料爆给娱媒?我有大学同学干那行,不会泄露消息来源。”Marry将手上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

也不知道是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太低,还是林白露自己心生凉意,她坐在旋转椅上,面朝落地窗,十指交叉,瞥了眼照片说:“不用。”

“难道我们就这么任人宰割?他代替您坐黄金时间段主播的位置,让您去主持他原来那烂外景节目?”Marry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当然不可能。”林白露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说:“Marry,现如今哪怕是黄金时间段的收视率都低得可怜,电视台就像是一艘在垂死挣扎缓慢下沉的船罢了。明知船要沉,你会怎么做?”

“早晚会沉,不如早早跳船?”Marry来回踱了两步,她身上的檀木香水味也随之飘散,“您的意思是放弃这个主播的位置去——?”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玻璃门外站着冯阳,林白露将办公桌上的照片夹进一本杂志中,给了Marry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开门。

“冯主播,您有什么事吗?”Marry问道。

“一杯咖啡。”冯阳语气轻佻,目中无人的越过了她。

冯阳24岁,长相优越和当红男明星都有的一拼,入行才两年没什么资历却一路高升。他进办公室假惺惺打量了一圈后,坐在沙发上摆起了主人的谱,阴阳怪气地对林

白露道:“前辈,咱们电视台什么都好,就是这主播办公室的装修品味太差了。”

“白色系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不讨喜,等搬进来得找人换掉。”冯阳面露挑衅。

他早就瞧不惯林白露那副好像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被他踩在脚下,自然要抖抖威风,“刚听说前辈您要被换掉时,我也很痛心。可后来想想观众都希望主播上镜,女人可跟男人不一样,女人三十岁之后皱纹想藏都藏不住,台里总得照顾观众的心情不是?”

Marry把咖啡端进来后,林白露泰然自若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Marry手上的咖啡,优雅地走到冯阳面前,却毫无预兆地将咖啡杯倾斜。与此同时,Marry噌地一下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下来。

“你干什么?”冯阳当即怒目圆睁,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焦急地找纸巾,想要擦拭那猝不及防浇满他一裤子的咖啡。

林白露却在他面前站定,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手慌脚忙。

褐色的咖啡渍还发着烫,冯阳气急败坏骂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冯主播这么惊讶做什么?”林白露不退反进,又逼近了他几步,语气却从容温柔,“进别人家院子撒野,还指望主人能好声好气待你吗?”

“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我就免费教你一条做人的道理。礼貌,是给有教养的人准备的。”林白露眼神变得凌厉,逼视着他,“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年过三十的女人,就会怕你这样乱吠又蠢的男人吧?”

冯阳手里捏着粘在腿上的西装裤,退无可退,被震慑地又跌坐回沙发上。

就是可惜了那白丝绒面儿的沙发,林白露压低上半身,用手勾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轻启红唇冷冷道:“靠着这张年轻帅气的脸镜头后哄金主,镜头前玩儿偶像圈粉那一套走到今天,就敢来我面前摇尾巴瞪眼了。”

听到金主二字,冯阳的脸顿时面色发青,虽说都是心知肚明的事,但还没人敢摆在桌面上来说。

“是不是觉得学了几年普通话,不用带脑子照着提词器把新闻念下来,就能坐稳主播这个位置?”林白露甩开他的下巴,直起身来,嗤笑一声道:“真是可笑至极。”

身前的压迫感一消散,冯阳便迅速站起身来还想反驳些什么,但又听到林白露接着不慌不忙地说:“吃着碗里还总看着锅里的,劝你带别的姑娘开房时,别不小心刷成金主的卡。”

没成想,连背着金主乱搞这件事也被她知道了去,冯阳登时惊得哑口无言,慌不择路,把自己都给绊了下。

“冯主播,您慢走。”Marry帮他开门,还弯着腰特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Marry笑着讥讽道:“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来您这儿找存在感。”

这不是什么好得意的事儿,林白露并没有任何快感,她从文件夹中拿出照片说:“把这个放大印20份。”

“OK。”看林白露有所行动,Marry也放下心来,她可不想又跟着林白露回去当年累死累活采外景的时候了。

时间已过两点,林白露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想起刚刚说的话,觉得甚是讽刺,尤对她自身。她整理了一下妆容,拿起照片出了办公室,走进电梯间上了高层。

“林主播,这间会议室在开会。”门外秘书提醒道。

“我知道,有急事。”林白露敲了两下门后扭开了门把手,面带微笑地对秘书说,“你接着忙吧。”

林白露推开门的同时,会议室里一众高层的目光都投射过来,她身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神情坚定地走向一片黑压压的西装革履面前,不让自己露出一分惧色。

“白露怎么来了?”对峙片刻,还是台长先开了口。

林白露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幽幽地道:“既然讨论的是我的去留,各位不妨听听我的提议?”

挑明来意,周围的人都拧了拧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有的假模假式地整理了整理那西装下摆,气氛尴尬,市场部部长赵涛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郑欲森,打着哈哈,“怎么能说去留呢?你可是咱们二台的台柱子,只是怕你辛苦,想让你换个轻松点的时间段主持,仅此而已。”

“这样一来,你和欲森也多点时间相处嘛。”

众人皆看了看郑欲森的脸色,看得出他和她在这事儿上不是一条线后,便紧跟着应和道:“是啊,你们夫妻二人为台里付出了那么多,也该放缓脚步,考虑考虑家庭了。”

林白露闻言轻笑一声,肩膀都随着笑声晃动了下,“咱们二台什么时候这么公私不分了?那不如这样,也让郑欲森从制片人的位置上退下来,我们这个家不是会更好了吗?”

“这、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市场部赵涛被堵得语塞。

郑欲森也不张口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林白露,静观事态变化。

林白露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被隐去,摊牌道:“想让我从黄金段主播的位置上退下来也不是不可以,但交换的条件是,你们策划跟四台【新闻追踪】对打的那档网络栏目的主播必须是我。”

“你是说【独家新闻】?”数据调研部部长问,又

接着说,“不太可能,【独家新闻】已经和刘主播签了合同。”

“那就毁约重签。”林白露说得理所当然。

“林主播,毁约就要付三倍的赔偿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筹码,能要求台里这么做。”市场部赵涛毫不掩饰他眼里的轻视。

嘭地一声,会议桌上散落了十几张冯阳带着不同女性出入酒店的照片,林白露收回甩出照片的手,装作难为情的样子说,“现在年轻人血气旺盛,做事又太马虎,要是让冯阳的金主知道冯阳用她的钱在外面摆阔乱来,别说他主播的位置难保,恐怕你们市场部收的钱都得一一吐出来。”

“你问我筹码?要不就今晚,我们的头条新闻就播这条怎么样?”林白露反唇相讥。

“冯阳是我们自己台培养的主播,爆出来对整个台都会产生恶劣影响,你以为不会波及到你自身?”赵涛扔下刚拿在手上的照片,警告道。

“一损皆损,一荣皆荣这句话,难道就只说给我听的吗?”卸磨杀驴这样的惯用伎俩让林白露愤怒,她的眼神锋利得像把刀子,“从我坐到黄金段主播这个位置起,二台收视率才开始上升到第一,当你们计划把我一脚踹开,用一个浅薄无知卖脸的人来代替我时,就该想好后果!”

“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电视媒体低迷不振,即使收视率第一也赚不到什么钱啊!”赵涛激动地敲了敲桌子。

“停!”台长眉头紧锁,对于他来说,他只在乎利益最大化,于是看向林白露沉声说:“你给我一个,【独家新闻】非用你不可的理由。”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等一个答案,只见林白露眼眸清亮,开口道:“林白露这三个字,就是理由。”

她补充道:“我能明白出于什么考虑台里签下了刘主播,无非觉得刘主播长久以来做的是娱乐新闻,在网络平台上吃得开。可正是因为网络平台相对自由,【独家新闻】才要选用更严肃又有公信力的主播。”

见台长都松了口,数据调研部部长在整个项目策划过程中本就反对用刘主播,此时张口助力,“林主播说得没错,网络上的新闻本就真假难辨,我们既然做社会新闻,当然要选更专业的主播嘛。”

“想必大家也都听过圈子里传的那句话:‘南城观众相信的不是新闻,相信的是,从林白露口中说出的新闻。’”

听到这里,林白露再宠辱不惊也倒抽了一口气。她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狂妄到信这种话,只能回归问题本身,“四台【新闻追踪】的团队有资深制片人金薇、新闻编辑部部长钟客行、主播叶轻鹤。大家都与钟老和叶轻鹤共过事,他们的能力有多强,你我有目共睹。”

话说到一半,林白露停顿了几秒,她握紧手掌,目光抬起,引出那个人,“更何况,还有他?”

台长面露疑惑,问,“他是谁?”

此时,钟表的嘀嗒声在会议室里竟能听见。林白露视线凝重,望向一言未发的郑欲森,声音响亮道:“陆斯回。”

话音刚落,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如波涛汹涌。

“谁?”“陆斯回?”“他出来了?”“不提还没觉得三年都过去了。”“他可是进过监狱,四台怎么会用他?”“有才华有能力,三年前要不是——。”“再有才,也不会让杀人犯来写新闻啊。”“是杀人未遂。”

这议论声叫人心烦气躁,郑欲森猛然站起,眸底黯然无光,极力压制着某种像因挫败而生的怒意,对台长说:“重新签约吧。我还有新闻要做,先走一步。”

听到被用力碰响的关门声,对于自己这种与宣战无异的行为,让林白露清楚,她已不能回头。这场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才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在无人角落,她褪去一身强势傲气,没人会看到她打颤的小腿,发软的脚底,还有被扣红的、冒着冷汗的手掌心。

陆斯回跟着叶轻鹤来到师傅办公室时,钟客行正站在窗边看新闻稿。叶轻鹤脸上带了一抹狡黠,陆斯回心领神会,两人就默默站在师傅身后等着,看师傅什么时候能发现他们。

背对着门的钟客行拿着手里的这份新闻稿越看越生气,正要破口大骂谁写的这破稿子时,一回头却看到了陆斯回就站在他不远处,整个人倏地怔住,连手上摔稿的动作都静止了。

叶轻鹤倚着门框,看到他师傅脸上狂喜的表情中,还夹杂着没来得及转换掉的怒色,忍俊不禁。

感叹今夕何夕,钟老摘掉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旧眼镜,眼里发出慈蔼的光亮,握住了陆斯回的胳膊,肉体的存在才让人感觉到真实,一时竟无语凝噎。

陆斯回向钟客行敬重地道:“老师,我回来了。”

听见了斯回熟悉的声音后,那三年像从没存在过。钟客行热切地拍拍他的脊背,说了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那句“回来就好”,又紧接着问,“见过你母亲了吗?”

“昨天见过了。”斯回眼里泛起了一抹安心。

“师傅可说了,今晚咱们得喝到月隐天明。”叶轻鹤说着手上还比划了下畅饮的姿势。

“那是自然,无酒如何话当年?”钟客行大笑。

钟老除了在新闻工作方面对人要求严厉,生活上其实是个很随性豪爽的人。

你犯什么错他会直言相告,气上头了还可能骂两句脏话,但骂完又不厌其烦地教你。你若提出与他不同甚至相反的见解,他也不会妄自尊大,而是认真倾听与你探讨,可谓虚怀若谷。

还未来得及畅言,金薇敲了敲玻璃门道:“打扰你们师徒相聚笑谈了。这是后天面试的流程,钟老您和叶主播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

“好,麻烦了。”叶轻鹤接过金薇递的文件。

钟客行侧身向陆斯回介绍道:“这是咱们台资深新闻制片人金薇。”

“你好,陆斯回。”陆斯回伸出手去。

“早有耳闻,金薇。”金薇回握,她来就是为了谈关于他入职的事,说道:“正好有事要和你详谈,能否借一步?”

“当然。”

叶轻鹤和师傅核对面试问题,金薇引着陆斯回去了一间会议室,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过场免去,我们直奔主题怎么样?”金薇留有齐耳短发,着装干练,始终面带笑容,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请讲。”陆斯回目光坦荡。

“我对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你进监狱、钟老和叶轻鹤因为什么与二台分道扬镳来到四台,并不感兴趣。”金薇边说边把玩着手中的钢笔。

“也不在乎你利用四台重返新闻界,是为了复仇还是有其他目的。”金薇话虽这么说,但目光始终在陆斯回身上游移,试图看穿他的心思,“我只在乎【新闻追踪】的发展,以及你能为它做什么。”

“说白了【新闻追踪】就是在速说上注册一个账号,从争收视率变为争点击率,电视直播变成网络直播,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要追踪到‘新闻结局’。”金薇放下手中的钢笔,“你知道四台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电视剧。”陆斯回道。

金薇眉梢微挑,笑着说,“就像所有电视剧都有结局,新闻也要有。观众看过太多某官员涉嫌滥用职权罪被逮捕这样的新闻,但之后他们却再也搜索不到任何审判信息,这怎么可以呢?”

“所以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我要把【新闻追踪】做成一档好看的‘电视剧’。”金薇把桌上的钢笔推到桌中央,将笔盖那头旋转至陆斯回的方向,“可光好看不够,你要做的,是让四台发布的新闻永远都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家。只是不知道,你这把刀还利不利?”

“出鞘即可知。”陆斯回伸出手臂,将钢笔转平,笔盖头指向两人中间的方向,“新闻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成的,靠的是团队,制片人、主播、编辑部、评论部缺一不可。”

他将手指移向笔盖头前的桌面,轻点了两下,“更缺的是,能感知事件脉搏的新闻调查员。”

“后天的面试,我们会努力找到这样的人。”金薇也赞同,点点头后给了钢笔一道轻力,钢笔随之旋转起来,她略显迟疑地说:“于你个人来说,台里经过各方面考量,不会给予你任何职位也没有报酬,经你手的新闻也不会署你的姓名。”

伴随着旋转的钢笔与桌面发出光滑的摩擦音,金薇想,若之后哪怕因陆斯回的身份东窗事发,生出什么事来,四台还是能尽快摘干净。就算事出会有负面.新闻,但不用几天就会被人很快遗忘,只有陆斯回从无名无份的人再次沦为弃子。比起他能为台里带来的价值,这点险是值得一冒,可单凭他的能力就能让台里下此决定吗,金薇觉得不太可能,怕是他与某个高层达成了什么私人协议,才会来到这一步。

“我知道。”陆斯回说得淡然,让人猜不透他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无可奈何。

他的情绪像被锁在了一间防卫严密的屋子里,屋外的人察觉不出一丁点儿起伏波动,也看不到屋内是否刻满了深深的划痕。

“看来台长已经和你商讨清楚这件事了,我就不必多言。”金薇收回钢笔站起身,不再试探,转顰为笑,正式伸出手对陆斯回道:“欢迎加入南城四台【新闻追踪】。”

“合作愉快。”陆斯回离开会议室后,回想着初入监狱时,他就谋划好了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游走在这万丈之上的钢丝,一不小心就会落个粉身碎骨,他要有勇,也要有谋。

望着他的背影,金薇揣度再三。陆斯回整个人都太过冷静,太过克制,让她无法延伸话题,探出他与高层究竟交换了什么利益。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棋子,能让高层即使冒着风险,却还是安排他进入电视台呢?

而这个问题也同样不停盘旋在钟客行的脑海中,他追问了几次叶轻鹤,叶轻鹤也一直绕开话题,直到这晚陆斯回将实情亲自告之。钟客行在得知答案后,嘴唇紧闭,手掌覆在膝盖上弯坐着,静默半晌,哀叹三声。

闻此叹息,陆斯回满腹愧怍,别无他法,接下来,他往后的每一步都会如虎尾春冰。他就宛若那光下的影子,怎么照,都照不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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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点什么呢,每次到这个环节的时候,不说点什么觉得我们隔日才会见面,说点什么又怕大家觉得烦,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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