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他梦

15 / 21 章 · 10,761

晚上林漫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和爸妈说了搬出去住的决定。其实不光是她在找补什么,打她说要换工作起,林父也像是在故意弥补她以前缺失的自由,应了搬家的事,只是嘱咐她一定注意安全。林昂就不用说了,任何时候都挺他姐。

吃完饭后,林漫回房准备先工作会儿再收拾要搬过去的衣物,还没看几页新闻稿,就听到林母敲门的声音。

“门就开着,妈。”林漫也离开了座椅。

林母进门递给她水果盘,两人坐在小沙发上。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搬出去呀。”林母微皱着眉,说,“小漫,你爸他性格其实已经变好很多了。”

林漫赶紧摆摆手,咽下口里吃的苹果,“妈,你别多想。”

“我这次真的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才要搬出去的,咱们家离电视台远,台里一旦有个什么突发新闻,很难及时赶过去,再加上有时候加班下班晚,回来太打扰你们休息了。”

“那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林母还是不愿意她出去住,担心她吃不好饭,又工作又做家务总是辛苦的。

“哎呀,妈,现在南城大桥都通了,去东区比以前方便那么多,而且我也会常回家的,我还得回来吃您做的炖排骨呢。”

只要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想待在家里就好,个人空间对于成年人是必须品,林母心里明白,便说:“不是下周就要搬过去吗,妈妈和你一起收拾行李吧?”

“好呀。”林漫乖顺地点点头,心里既感到轻快,也有些不舍。

早晨初醒,拉开窗帘卧室还是幽幽暗暗的,阴云重重地悬挂在天空上,风雨就要前来作客。

这样的天气在南城,逢人见面儿就要道句“雨赏光”来驱逐雨天糟糕的想法。林漫进了台里,雨虽还未下,“雨赏光”的问候已不绝于耳。

金薇一到办公楼层,就笑着对他们三个小组的同事道:“雨要赏光,好天气,就是各位得受苦跑个专题,出趟小差了。”

围坐在会议桌前,金薇给发了资料,“市里要做《南城事,南城人》,咱们台接了下来,大致内容就是采访几位咱们生在南城卓越优秀的南城人,讲述他们的事迹和成就,播出后达到鼓舞市民的效果。”

或许是光线昏沉,陆斯回今日看起来倦倦的,就坐在林漫左手边,将材料递给她,她又给了夏颜轮流发了下去。

林漫看陆斯回并未翻看,大概早就了解清楚,她浏览着第一页是一位桥梁设计建筑师,叫董启山,井和大桥就是他设计的,但已故,主要是去采访他的妻子。

第二页是几张构图极为精巧的照片,往后翻是要采访一位摄影师,名字那一栏里写着顾迷舟让林漫感到惊喜,抬头瞟了一眼叶轻鹤不在办公室。

“第二位摄影师今早回国,轻鹤已经去接了,对方只接受轻鹤的采访,所以接下来两天顾迷舟摄影师由他和二组跟。”金薇安排着人手,“关于作家杨修迹和建筑师董启山两人,我们要把主要人力放在作家身上,台里要为他单独打造一个纪录片。”

林漫一听“杨修迹”三字,唰地就翻到后两页,夏颜还握着她的胳膊晃了两下,说道:“杨修迹诶,你最喜欢的《隐楼》的作者。”

心跳简直是自发地砰砰作响,那种钦慕随着血液在体内迅速流窜,林漫两年前是见过杨修迹的,在他的签书会上。

“跟斯回去采访董启山的夫人要到乡下,摄影录音都得自己来,因为杨修迹那边儿台长专门要求多机位拍摄,全天记录,光三组有点吃紧,你俩谁去搭把手?”金薇看向林漫和夏颜。

“林漫去呀。”虽去乡下要辛苦些,但夏颜还是想成人之美。

一方面林漫确实按捺不住想要采访杨修迹的念头,但转思一想不能捡了那容易的,把麻烦的丢给别人,事儿不能这么办。

正要开口,陆斯回的手指轻点了两下他们俩椅子中间的扶手

,手腕处的袖扣磕出轻响,林漫侧身看向他,他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你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出差。”

这话一说,林漫觉着没什么,她也想起昨天应下的事,便点头对金薇道:“我跟斯回去采访董先生的夫人吧,夏颜和三组相互配合。”

可四下里的人看他俩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同,带点儿发觉什么不可说的笑意,连夏颜都冲她别有意味地笑笑。

这才觉得陆斯回刚刚那句话无意间传递出两人私人时间里有来往的信息,而她自然的回应更是验证了这一点,顿感羞赧。

人情氛围上金薇当然老练,善意地帮着解了场,故作小气精明,“斯回的驾照过期了是吧?林漫你会开车和他一起去,正好为台里省了租车的钱,不过油钱还是会给报销的。”

“你们罗拉姐要是知道我这么精打细算,肯定感叹平时没白教我。”

众人笑笑,金薇最后看着手表,统筹了下,“那就分三路,从现在算起将近两日两晚取材,各位受点累,我在家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时间有些不够用,董先生的家在城市最边缘南山附近的村落,开车寻过去就要到了晚上,得抓点儿紧,两人手上的动作变快。

“我去拿设备,你去开车,门口见。”陆斯回对林漫道。

“好,楼下见。”林漫边说边跟夏颜往电梯口走。

“谢啦,我一定帮你多要两张杨修迹作家的寄语和签名。”他们这边人手多,夏颜也觉轻松,“你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问题,采访的时候我帮你问。”

“谢什么呀。”林漫笑道,又思考了下夏颜的问题,“那你帮我问问《隐楼2》什么时候才会出呀,迫不及待想看后续。”

“好啊,《隐楼》我看一多半了,好吸引人,一会儿我就快马加鞭把它补完,做做功课,但还是想提前问你一句,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

出了电梯间两人方向不同,林漫稍慢了脚步道:“现阶段的结局是开放式的,对,正好你可以问问作家大结局是悲是喜?虽然他百分之九十九不会透露,但还是好想知道。”

“我肯定会问,说不定就踩中那1%了呢。”夏颜与她分别,“你跟斯回哥两人开车小心,注意安全呀。”

“放心吧,你也注意安全。”林漫挥了挥手,往外走。

她刚把车在电视台前停稳,陆斯回也拿着设备出来了,放后备箱里安置好 。做董启山的专题是他提议的,他知今天要出差,所以其他需要的用品已准备好,放在了后车座上。

上车后两人单独共处一个较狭窄的空间,还是有些不自在,林漫按了导航,“一会儿路过我家的时候,你稍等一下,我上去拿些东西。”

“嗯。”陆斯回扣上安全带,他今日的状态不太好,太久没睡头很疼。但她车里淡淡的甘甜味,也缓解了他几分神经的刺痛感。

沿经南城大桥时河面暗涌,乌云越压越低,树叶沙沙的响,林漫看出陆斯回的倦累,便未再开口说话,安静地开着车。

开到家后停了下来,上楼边跟林母说要出个小差边随意拽了两件衣服,拿上洗漱用品后就很快回来了。

正式上路,车窗上出现了斜打来的雨滴。

“下雨了。”两人同时说。

她清甜的声音被包裹在他沉静的嗓音里,车内都好似被雨水淋湿,起了层湿淋淋的水雾,白濛濛地缭绕着彼此。

陆斯回浅淡地笑了下,支在车窗处的手揉捏了两下眉心。

“你是不是头疼?”林漫看他捏了三四次了,自己偏头痛的时候也那样。

“有点。”昨晚开始,他脑后方就有根神经在突突的跳,又涨又痛。

“我有止痛药你吃吗?”林漫说着打开车前的储物箱,翻找了一下,拿出几包阿咖酚散,还有的已经开了口,“这个挺管用,就是会上瘾。”

“你常吃么?”陆斯回接过,看了看。

“嗯,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会头痛?”

林漫就告诉了他自己以前生病那回事,还讲了两句算命的奇遇,“不过最近好很多了,不太经常痛了。”

“我停一下给你去买瓶水吧。”她知道头疼的时候有多难受。

“不用。”陆斯回也有些疼得受不住了,他撕开一代包装,白色粉末就沿着裂痕冒了出来,直接干咽了下去。

“不苦吗?”雨声更大了些,雨刷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咔嗒咔嗒。

“没什么味道。”他分得清的,那药物还未起效,头依旧在痛,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早已为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身体松弛了下来。

“要睡会儿吗?”林漫的话语继续轻轻地传来。

“还有很长的路呢。”声音越来越模糊...

“睡吧,快到了我叫你。”越来越远。

陆斯回的眼眸变得沉重,渐渐阖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准确来说他害怕睡着,因为噩梦会在每一个夜晚如约前来啃噬着他。

药物起了劲儿,雨落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浮游于一望无际的河面,他枕着自己的双臂,朝天看着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滴滴漏漏。

是梦吗...

...

梦怎么会如此平静,想着这艘船会要到哪里去,河面上的风又吹来,雨水的气味中带着那丝甘甜的味道。

是她啊......

与她第一次走在楼梯上时,他就记住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侧目,看到她温柔地望着自己,安谧沁满了这个空气,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她,让她躺了下来,躺在自己的臂弯处。一瞬间,被埋葬的幸福从身体里醒来。

船要到哪里去呢......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不想再去思考,去哪里都好,就这样漂荡着吧,无忧无虑,和她一起安静地听着雨声。

突然有些难过,因为一切都太美好了,反而让他确认了这只是一场梦,可不可以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滴——

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将他惊醒,陆斯回深喘了一口气。

“啊,吵醒你了?”林漫黛眉轻蹙,“乱鸣笛的人好讨厌。”

“我睡多久了?”陆斯回眼眸澄净,嗓音里是刚睡醒的沙哑,头不再痛。

“才不到15分钟,你刚睡着没一会儿。”

可在她身旁的这一刻钟对他来说,好像睡了三天三夜,身体重新拥有活力,灵魂轻盈,思路清晰。

“林漫”,他望着她的侧脸,目光多了一分妄念,“尽快搬来吧。”

“搬家吗?”林漫右手握着方向盘,“这周就打算搬过去了,但要先打扫一下。”

“我昨晚已经清理过了。”

“柜架水池都擦干净了,布料的也全部清洗过烘干了。”

“地板也重打了蜡。”

“院子里的杂草也除过了。”像在告诉她万事俱备,只差她搬进来了。

林漫微微诧异,不解风情地问道:“你的爱好是做家务吗?”

雨小了些,陆斯回轻笑出声,“你就当是吧。”

“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他边问边想着要记得去更换一下驾照了。

昨天去看房里面家具挺齐全的,她只需要搬些用的小件儿就好,“再买个冰箱吧。”

“家里有。”

“我知道。”林漫点点头,“我放的东西多。”

说完她放车前面的手机就响了,瞥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就沉了些许,伸手挂断。

肯定又是梁青维,昨天开始就换着号打,雨天开车要当心,她也不能顺手给拉黑了,刚挂了没多久,电话又打了过来。

“不想接?”陆斯回扫了一眼她神情不悦,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甭管他了,或者麻烦你帮我拉黑一下。”

“不麻烦。”陆斯回拿过她的手机没有挂断反而接起。

“喂。”

林漫和电话那头的梁青维都愣了一下,梁青维一听是个男声,便问,“林昂?”

“陆斯回。”

名字后两字听起来很有些耳熟,“你是他同事?林漫呢?”

陆斯回未答第一个问题,用着一种颇为暧昧的语气道:“跟我在一起。”

雨声也传进听筒里,听着很像淋浴间的花洒声,梁青维恼怒道:“什么叫跟你在一起?”

陆斯回并未受他语调的影响,不紧不慢地道:“就明面儿上的意思,听不懂吗?”

“打骚扰电话这种掉价的事儿,别再做了。”陆斯回的声音冷肃了几分,“愚蠢至极。”

“她脾气好可以忍让,我不行。”

听着对方近乎宣誓主权的语气,梁青维闷了声,他是个自私的人,认为爱情来来去去,但他的“自尊心”不能被践踏,天涯何处无芳草,上赶着道歉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要传出去他低声下气挽回还被拒,颜面可会尽失,于是恶狠狠地说了句“你们好自为之”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通话时间短暂,但林漫全程都在焦灼,也听不清内容,看陆斯回在结束了通话后才帮她拉黑,问道:“没说什么吧?”

“没,他不会再打了。”陆斯回又往她手机里存了自己的号码。

“哦...”林漫也不好再问什么,毕竟让对方间接插入了自己感情这事挺尴尬的。

车越往乡下开,越僻静,天色也渐暗,车灯前照着的斜雨丝丝掉落,他们还是第一次相处这么久,林漫觉得缘分有时候很神奇,便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在井和见过一面吗?”

“记得。”

“你当时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我还在想哪里会再见,结果现在我们不光见面了,还成为了同事,你有想到过吗?”

“有。”过了一会儿,陆斯回又说,“也没有。”

“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

“那没有想到什么呢?”

梦里与她同舟的画面再次浮现,陆斯回那时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会有一天这样渴盼与她相见,甚至在梦里,也想拥她入怀。

车已抵达南山——

导航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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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还得万把字吧,这种单独的时光太难得了!

大家周末愉快呀,今日没有分享的了,也不加班,讲个小故事吧。

「曾经有个人短见薄识,却虚荣骄

矜,常常狼烟大话,吹嘘自己脚步已走遍千山万水。

于是有人问他去过白河吗,可否描述白河景观?

那人以为白河是河,便道自己夜晚乘着船经过了白河,只是未来得及细看就已熟睡。

后来白河夜船就可描述睡得非常香甜,睡到连身边发生什么事了都不知道了。」

最后,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企鹅:3.53~59.59.6~77Q裙:7.86~09.98.9.5 ]第五幕 天可怜见

第五幕 天可怜见

车在往南山上走的台阶前停了下来,上了台阶一片平地,坐落着三十几户乡舍与杂铺,董先生的家就位于此。

要下车时,林漫才意识到自己草草收拾的物品里没有伞,“我好像没拿伞。”

“我带了,你的。”那把白色的雨伞还在陆斯回手里,他看着林漫只穿了一件中袖的浅色短衣,天暗雨凉,她会冷,便问,“有带外套吗?”

林漫回头瞧了一眼她放后车座上的包,惭愧自己心急马虎,拽的那几件衣服也都是薄衣服,“没有,不过也不会太冷吧?”

“稍等。”陆斯回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微遮了下还在落的雨,去后面翻找什么了。

车门一开,阴湿的风往里钻,冷得林漫打了个寒颤,很快陆斯回就返回来了,一手拿着那把雨伞,一手递给她一件灰色的卫衣,“穿一下。”

林漫看着他手里的那件衣服眨了眨眼睛,想着不太好吧,又听他说,“干净的。”

“没有,我不是——”

“会着凉。”陆斯回将衣服放展,又抻空贴合的卫衣尾端,“我帮你穿?”

“不不不,我自己来。”林漫耳朵忽地感到发烫,赶忙将他手里的衣服拉过,从头上套了下去。

卫衣无帽本就是宽松款的,放两个她都绰绰有余,但伸出头来的时候还是弄乱了头发。她的肩膀较他窄多了,撑不起来衣服,袖子又太长,她正往外伸手的时候,陆斯回抬手帮她整理一下额前的长发。

随着他的动作,她感觉到一缕被卫衣领口压着的卷发,从她肩膀肌肤的表面被轻轻抽走,滋生了些许痒意,像他的指尖直接滑过了她的皮肤。

“穿好了。”林漫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温暖和残留于他衣服上那种淡淡的气息同时将她相裹。

她的回答有些乖,又看着她柔软的身体陷在自己的衣服里,陆斯回心底萌生出了一种异样感,这份异样让他湍急又让他卡顿。

错开目光,他们分别看向窗外掩饰亲昵,可视线却不禁落回彼此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轮廓,打破朋友关系的预兆不请自来,叫人手足无措又暗暗期待。

他和她,在克制,也在放任。

那把白色的雨伞在傍晚中绽开,陆斯回左手撑着伞,右手拿着设备,还给设备遮了一层透明塑料布,林漫锁了车抱着两人装衣服的包与他一同并肩站在伞下。

“近点儿。”陆斯回将伞倾斜向她。

“嗯。”林漫靠近了几分他的方向。

两人拾阶而上,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有些打滑便走得慢,走完时,林漫想起过去和梁青维打伞时,肩膀一侧总是会被打湿,而现在她的左肩还是干干的。

“你的肩膀被淋湿了。”

陆斯回却下意识地确认了眼她有没被淋到,“雨赏光。”

“瞎讲。”林漫笑着不认。

寻到董启山先生的家,摁了门铃没片刻,就听见了院内“来了,来了”的喊声和踩水声。

“董夫人您好,我们是四台之前跟您联系过的记者。”陆斯回将工作证拿出,林漫也问了好。

“别董夫人了,我这把年龄你们唤我声阿婆就好喽。”董夫人年岁已将古稀,银发低盘,慈眉善目,伸着手揽他们进院,到了屋檐下,“雨天上路难,一面担心你们路上安全,一面又盼着你们来。”

“是不是还未吃过饭?我早起就炖了鸡汤,给你们下碗面暖胃。”董夫人推开房门,“你们先收拾着,东西随便放哪儿都行,就当是在自己家。”

董夫人的热情让林漫站不住脚,忙跟着她道,“麻烦您了阿婆,真的太不好意思。”

急着赶路,她跟陆斯回也没吃午饭,想着到了再随便泡个泡面凑合一顿。董夫人将她拦下,“有什么麻烦的,一年到头家里都不来人,你们能来我高兴得不得了。”说罢就去厨房忙活。

董启山夫妇无儿无女,董先生走后,董夫人的日子过得漫长,陆斯回联系她时,她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在乎的并不是上电视的名,而是想有人能同她聊聊天,回忆回忆她与先生的一生,留下点什么痕迹。

陆斯回望着董夫人的身影与他母亲很像,小时候家里来人时,母亲总是早早准备,倾箱倒箧,一再多留客人,那时他和阿莱都不懂,只觉得母亲是孤独,后来才明白,母亲不是孤独,是思念着父亲。

那些存留在客人脑海里与父亲有关的记忆,母亲听多少遍都听不腻,那是慰藉,是生活这碗苦药里的几粒砂糖。

朝屋里看去,房角在漏着雨水,嘀嘀嗒嗒坠入地上接着的水盆里。陆斯回从包里拿出雨衣套

上,“我处理一下。”

“上去屋顶吗?”雨滑瓦碎,林漫有些担心,“我帮你吧。”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淋雨。”陆斯回将院里的梯子搬过架起,拿起石块、手电筒和包在设备表面的塑料布从梯而上,林漫撑着伞扶着梯子,仰头看屋顶上的他,感受着他身上那种纯粹而沉稳的男性力量。

观察下来,觉得他是个只做不说,接受善意也还以善意的人,率真直接。

陆斯回嘴里咬着手电筒照明,将碎瓦片揭开铺上透明的塑料布,再把石块压在其上后,迅速又从容地从房顶上下来,雨夜再狼狈也与他无关。

“得等明早晴了天补裂缝。”陆斯回脱下雨衣,一上一下有些热,解开黑色衬衫领口处的两颗扣子。

“你那背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林漫觉着里面什么都有,这得亏是跟着他出差,不然光设备会被淋湿这一条就让她犯愁,而他早给打理好了一切。

陆斯回笑笑,“你多跟我出几趟差就知道要带什么了。”

“好了好了,面煮好了。”董夫人冲他俩招手,“你们先吃着,不够还有。”

他们道谢又舍不得这叫人宁静的细雨,董夫人为他们开了屋檐前的灯,铺了俩厚垫子。两人捧着冒热气的鸡汤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与董夫人闲谈。

冷雨一场,却觉温澜潮生。

“有两间屋,被褥我都洗过晒过了,你们今晚就住这里,村子里哪有旅舍。”董夫人又瞧瞧他们俩之间隐约的丝绕,林漫身上不合身的衣服,“或者一间屋?你们是爱人吗?”

“不是、我们、两间。”林漫倒也没大惊小怪,只是语序堵搡,陆斯回未说话,淡淡地侧望着她。

“那就两间,两间。”董夫人是过来人,眼里噙着笑,心中感叹芳华岁月里的爱恋都好似这般,一个在着急否认,一个又在心里默认。

吃完面后,董夫人将他们引到她丈夫的书房,“启山参与的项目,画的设计稿都在这儿,你们可以自行查看。”

“但有些被翻乱了,前两天有几个人突然找上门来,也说要写篇报道,可进来后就开始寻找什么,我看着不对劲便叫了邻里过来,要核对他们身份信息,那几个人也支支吾吾的,隔壁家的孩子帮忙报了警,他们却趁着乱跑了。”董夫人扶着椅子道。

“他们有拿走什么东西吗?”陆斯回立刻询问。

“没有,还好我警觉得早,他们也不像小偷,真是古怪。”人老了,体力就不够了,董夫人眸眼已有些耷拉,“我该去休息了,你们别见怪呀。”

“是我们打扰到您,您早休。”陆斯回颔首致意。

送阿婆回房后林漫又返了回来,陆斯回从书架上取下董启山留下的项目册,对她说,“你也早点睡吧,明上午还要采访。”

林漫摆手拒绝,走在他身旁,“我要和你一起。”

今晚得多看些资料,整理从哪些角度做这条专访,“由我来采访吗?”

“嗯。”陆斯回和她抱着两摞材料相对着书桌而坐,一页一页浏览。

“为什么会有人要假借写报道的名义来找东西呢?想找到什么?”林漫在本上列着采访大纲问道。

“要留意有关南城大桥的材料。”陆斯回一目十行,手上翻页的动作唰唰作响,意外得知的消息,反而让他更加确定南城大桥这个项目里一定有鬼。只是,由于董先生在去年离世,现在只能靠他留下的手稿寻些蛛丝马迹。

“南城大桥?”林漫的节奏也变快,“我有听过三年前董先生是承接了这个项目的,由盛世投资,但后来却不欢而散。盛世也换了设计师,当时还有新闻指责董先生是为了想要养老而不顾大局。”

想想现在南城大桥的外形确实没什么美感,冰冷生硬,而董先生设计的井和大桥不同,为井和那座城市融合了浪漫。

“董先生为人儒雅,工作上兢兢业业,怎么会为一己私欲而意气用事,任凭辛苦考察后设计的成果付之东流。”陆斯回翻遍这一摞还是没有找到。

“所以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林漫这摞也没有与之相关的。

两人又站在书架前检查,看着整面墙的书,林漫道:“不会有密室什么吧?”

她是电视剧看多了,陆斯回还认真给她解释了一下,“不会,这儿是最边一间屋,墙后是空地,地板下是实的,房梁上也不可能。”

林漫和他又抽开一本本书看后面有什么没,想着会不会早就被董先生自己处理掉了。

“找到了。”陆斯回有力的声音响起,手握着一个细长的卷筒。

“哪里找到的?”林漫跑了过来。

“那本书后。”陆斯回眼神示意了下,打开卷筒盖,往外抽出纸张,应该是设计图纸。

有两张,他和林漫一人拿一张同时卷开,只匆匆扫过一眼,诡异之感就破纸而出,劈面而来,他们骤然抬眸,在电闪雷鸣中对视凝望。

“为什么会差别这么大?”林漫拿着的那张设计图上不仅有桥梁结构,还画着碧水蓝天,南城河边柳树垂枝,草长莺飞,花香鸟语,给人以美好想象。

而陆斯回拿着的那张却与之迥然相异,整张图纸的画风黯

黑无光,澄澈的南城河却用黑墨泼洒,暗流涌动下仿佛有鬼蜮在其中潜藏,而凌驾其上的南城大桥,犹如一个浑身褶皱散发着恶臭的庞然怪物。整张页面最上方用红毛笔画着一个大大的错号,页脚处还留有笔摔而下溅落的红墨。

两张图纸中央都写着“南城大桥桥梁建设图”。

画图时间相差三个月,陆斯回眉目紧缩,嘴唇紧闭,无人可知董启山在这三个月内究竟发现了什么,导致心境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雷声隆隆,雨要下一夜了。

陆斯回将两张图纸拍下照片,卷起收好,他不是那种板板六十四不知变通的人,眼下要紧的事是筛选做专题要用的材料,“暂且画下问号,先挑选出明天需要的。”

林漫点点头,她也不懂建筑学,就算盯着图纸看仨小时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工作时,两人皆精深贯注,又配合默契,只是试图在一夜了解完一个人丰富的一生是件难事。时针到了凌晨三点,陆斯回看林漫右手捏着颈部,已很疲惫,便低声对她说,“去睡吧,剩下的我来弄就好。”

“没事。”林漫轻柔地对他笑笑,敛取困倦,“我大学学的兽医,你知道我们学医考试是不划重点的,考前每晚都熬夜,那时就练出来了。”

明白她是那种责任感重的人,他只要不睡,她就不会先去睡,白天开了一天的车又忙到现在却不叫苦,陆斯回有些心疼,眼眸狭长微阖地望着她道:“我累了,一起睡吧。”

这句有歧义的话搞得林漫一下都清醒了,陆斯回却浑然不觉,抽出她手里的笔盖上,站起身。

两人从书房里出来各自回房时,林漫走到前面的房门口,忽然转身,“陆斯回。”

他推门的手停下,侧身看向她,“怎么了?”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斯回站正,面对着她,未加迟疑,“三年前你救过我。”

“不是那次。”林漫一只胳膊弯折,握着另一侧下垂的手臂,“我说的是更以前。”

粗略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陆斯回答道:“没有。”

他之所以回答得如此肯定,是因为他本就记忆力过人,并且觉得自己如果曾经真的见过林漫,一定过目难忘。

“可你总是给我一种无缘无故的熟悉感。”林漫从在井和再次见到他开始,到刚刚一起工作,这种熟悉存在的毫无理由且难以忽视。

“我总觉得...”林漫的尾音被拖长,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却又目光潋滟凝视着他,勇敢地道出心中所思所想,“我总觉得,在那些夜夜失眠或日日清晨醒来迷惘时,你都在陪伴着我。”

“可我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份陪伴与熟悉感应该归属于何处,与哪里画上等号。”林漫低下头,“不好意思,我知道我说这些有些奇怪。”

林漫的失落与叙述让陆斯回感到了一种无法与之纠缠的悔憾,从她的描述中,他似乎知道了一部分答案,却又只能佯装毫不知情,不仅如此,他甚至想对渴望一窥究竟的她做出阻拦。

可真相步步紧逼,迟早要到被扼住喉咙的那一天,到那时,他不知自己该以何面对可以预见到的,她失望的双眼。

“或许有平行时空吧。”他言不及义,回避端倪。

“或许吧...”林漫和他说着彼此都不相信的答案。

早晨林漫是被布谷鸟叫醒的,睡眼惺忪地看手机时间才六点,小鸟们怕是昨天憋闷坏了,叫得异常欢快,叽叽喳喳个不停,今日一定是晴天。

洗漱了下林漫出了房门,阳光普照着大地,雨后的树木苍翠欲滴,雨露滋润着花草,她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湿润清新的空气后,坐在屋檐下呆呆地醒神。

“醒了?”陆斯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依靠着木梁,递给她一杯温水。

“你醒好早啊。”林漫喝了一口润润喉,抬头问,“阿婆呢?”

“去拔萝卜了,说一定要配早饭吃。”陆斯回昨晚睡了一个钟头就起来了,整理完了他们要用的材料。

“什么早餐?”林漫也站了起来靠着那根木梁,两人一左一右晒太阳,瞧着落院子的小鸟捡食吃。

“和它们一样,小米饭。”陆斯回思忖了下,“采访完修好屋顶,我们出去为董夫人买些东西吧。”

“好啊好啊,我也正想说,白吃白喝也太过意不去了。”

林漫嘴角上扬,听着鸟声清亮,小狗偶尔叫几声和早出的人到招呼,便道:“乡下的声音真好听啊。”

“你喜欢听什么声音?”陆斯回看着她白净的侧脸。

“我啊,我对声音挺敏感的,比如。”林漫将手中的杯子与他轻碰,叮当一响,“玻璃杯相碰的声音。”

“冰块在可乐里撞击的声音,雨伞“嘭”一下打开的声音,踩雪声,熟透的西瓜被破开的声音,还有——”

林漫停了下来,望向陆斯回,朝日的光挥霍着它的温和倾照在他身上,为他硬朗的轮廓增添了柔和。这样略带懒散的他不再拒人于千里,让林漫想要触碰。

“还有什么?”他微微张口,喉结震颤。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婆手里拿着两颗水淋淋新鲜的红心萝

卜进了门,“林小姐也起这么早呀,我给你们熬了小米饭配上这个萝卜,咱们再窝个蛋马上就能吃早点啦。”

“阿婆早呀。”林漫下了台阶往门口快步走。

又回头看向陆斯回,知道自己话说半截儿有些坏,可依旧对他笑道:“还有,就不告诉你啦。”

她笑得好看靓丽,让陆斯回喝着水仍感到口干舌燥,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些。他看着她接过阿婆手里的萝卜跟着进了厨房的身影,感到庆幸,庆幸这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庆幸他们在真实地相伴清晨与日落。

与此同时,林漫在心里默默地道出那后半句话:

还有——还有陆斯回对林漫说话时的声音。

——————

“陆斯回对林漫说话时的声音”是林漫喜欢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回哥跟她说话时和跟别人说话时是不同的!

最近我家楼上和隔壁集体装修,我脑仁都要被电钻声搅碎了......写文的时候太痛苦了,准备连夜收拾行李逃往我妈家保命。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企鹅:3,5,3,5`9,5,9`677 裙:7`8`60`9`9`8,9,5 第十九章 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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