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信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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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许美凤和吴志刚都在厨房忙碌,炸鱼炸肉,炖鸡炖鸭,锅里咕噜咕噜,案板噼里啪啦,他们人不多,但许美凤说十二道菜是基础配置,小小的房子里热气升腾。

林云起要去帮忙包饺子,又被吴志刚推了出来,说:“小孩等着吃就行了。”

许宁夕招手让他快过来,三个小孩应该一起玩斗地主。

林云起听话地在沙发上坐下,“吴迪会玩?”

许宁夕窃笑:“看他玩就很好玩。”

分完了牌,吴迪一只手根本理不过来,只好背过身去在沙发上把每张牌摆开,再把一样的叠好,一边叠一边喊:“姐姐,姐夫,你们俩不能偷看。”

许宁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吴迪一下子就急了,也站起来挡在牌前,让她不许看,沙发一抖好不容易分好的牌又乱了套,许宁夕笑得前俯后仰,“哎呀呀,是不是有一张2,还有三张8。”

吴迪差点就哭了,扑到林云起那儿告状:“姐姐太坏了。”

林云起摸着他的头笑着附和:“太坏了!”

玩了一会儿,许宁夕接到了魏兰的电话,她开了免提,一边摸牌一边回魏兰的话。

魏兰说原先定好的三对伴郎伴娘里有一对外地的突然来不了了,眼下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好请她帮忙。

婚礼在假期里举行,这段时间许宁夕也不忙,于是她回答:“我倒是没问题,就怕做不好呢。”

魏兰很感激:“你能来就一切都好,能再帮我问问云起吗,他可以我就不另外找伴郎了。”

许宁夕看向林云起,他也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他们踩着雪和满地鞭炮碎屑慢悠悠地往魏兰的民宿去,魏兰请他们现在就去她家试一试礼服,如果尺码不合适婚纱店还来得及换,毕竟今天还是工作日。

民宿里暖气开得足,许宁夕一进门感觉全身都热了。

魏兰拉着许宁夕进房间,林云起也跟着孟军走。

出租的礼服为了适应不同的身材,都是可调节的款式,许宁夕穿上身,长度刚好,就是胸口松了些,魏兰认真地帮她抽紧身后的系带。

“这衣服还行吧。”

“好看,挺刚好的。”许宁夕提了提礼服,纱制的粉紫色裙摆柔顺地垂着,上面嵌着的几只蝴蝶振翅欲飞。

长大以后衣柜里塞满了黑白灰和延伸出的莫兰迪色系,出席活动最好也不要太过出挑更不能出错,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梦幻的颜色。

魏兰说,“年轻的那两个伴娘挑的,她们说这套可爱。”

许宁夕看着镜子歪了歪头,“看来我很多年没有这么可爱了。”

“谁说的,那俩小孩是小可爱,我们可是老可爱了。”魏兰笑。

林云起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一瞬间落在她的身上,他微笑起身,走过来,自然地伸出手。

她一年到头没少参加品牌晚宴,有过不少逢场作戏的一日伴侣,但走出来对上林云起眼睛的那一刻,还是紧张地捏了捏裙摆。

许宁夕将手搭上他的胳膊,俩人站在客厅中间像称职的服装模特,转了个身给魏兰和孟军展示效果。

孟军说:“你俩穿上显得衣服都贵了。”

许宁夕不好意思地笑,然后放开林云起的胳膊,差点踩上裙摆。

魏兰上下看了一会儿,说林云起的裤腿倒是短了一截,拍了张照片给婚纱店发消息。

今天是除夕夜,两个人没久坐,听魏兰介绍完婚礼那天需要完成的任务便告辞了。

零下几度的气温让树上结了白茫茫的雾凇,民宿就在海边,往外是暗金色的沙滩。远处的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击着,近处的浪花却已经一动不动,海岸线冻住了。

橙红色的夕照在浮冰上折射出瑰丽的光芒,沙滩铺满一地钻石。

许宁夕瞥见不远处就是之前在攻略上看到的老教堂,门前还有不少围着红色和蓝色围巾的年轻男生女生在拍照,应该是特地来海边跨年的游客。

林云起问她:“要不要也给你拍几张?”

许宁夕说:“好啊。”

她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这座教堂上世纪三十年代修建的,四几年的时候幸运地在日军的大轰炸中留存了下来,后来还被征用做过海军宿舍楼,80年代被归还给了教会,算起来它已经快一百岁了。

林云起认真听着,“你对这里好了解。”

许宁夕笑:“没有,小红书上看的,现学现卖。”

石墙上是岁月淌过留下的灰黑痕迹,有年代感的建筑在冬日的海边显得寂静又苍凉,门前拍照的年轻男女里还有一对在拍婚纱照的新人,化妆师整理妆发的时候,男生飞快地递上一个热水袋。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旁边的摄影师和助理在小声抱怨,虽然除夕也是工作日,但今天还派外拍活儿,简直不把他们当人看,也不知道回去能不能赶上和家人吃年夜饭。

那边化妆师整理好新娘的妆容,大家又进入了状态,助理举起巨大的反光板,摄影师充满激情地喊,“两位看我这边,不要看镜头,看我这边的天。”

许宁夕感叹:“这几年很流行冬日的海,在零度的天气里,仿佛什么的保鲜期都会长一点,爱情和誓言也是。”

“那么此时此刻也是。”林云起伸出两只手,用指头比了一个相框,框住许宁夕眺望的眼神和天空。

许宁夕摸出手机递给他,“那就你比划的这个角度按两张吧。”

旁边的一对伴侣走上前,请林云起帮他们合个影,同样的,许宁夕他们也收获了交换来的合影服务,大家说出的话很快变成白色的雾气,此时此刻在手机影像里被固定成永恒。

林云起推开教堂的侧门,两人走了进去,里面也有几个人正在参观留影。

林云起第一次主动分享起这些年的经历,“我在国外的时候也参加过几场教堂婚礼,到场的人不多,圣歌很好听。”

“你信教吗?”许宁夕好奇。

“不信,但去做过几次义工,宗教场所的氛围让人内心平静。”

“感觉外国的生活很丰富,我身边家庭条件好的大学同学基本出去读研了,佳辰因为要和我创业才留下了没去。”

林云起笑了笑:“我是被迫去的,有过一段四处打工很疲惫的日子。”

“是因为你的父亲导致的吗?”许宁夕想起他提起家庭时复杂的眼神。

“不全是,只是那个家没有人想要我了。”

许宁夕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的过去,只好说:“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也觉得。”

礼堂的长椅上落满了灰,两人一边看着穹顶的壁画一边往里走,黄昏散进的光线让一切显得安详。

“前些年镇上修了新的教堂,这里就逐渐被信徒们荒废了。反而成全了游客和情侣,很多人不管信不信教,都会来这里拍婚纱照。”

林云起的目光从雕花门廊移动到许宁夕脸上,“爱有时候也是一种信仰吧。”

“不过和神相比,人还是太容易变了。”许宁夕倒是有些悲观,“我有个朋友也是在教堂办的婚礼,结果两年多就离婚了。都说在神的面前不能说谎,她的前夫转头就忘了承诺过的誓言。”

林云起说:“他也算得到了谎言的惩罚,失去了一个本来很爱他的人。”

阳光透过五彩的玻璃花窗映在他们的脸上,石壁裂了两道交错的缝,光漏进来,像长长的十字架悬在墙上。

顺着光的指引,他们走过长长的通道。

角落里有一个木头小屋子,一头的门坏了,歪在一边,许宁夕好奇地走了进去。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落满了灰,她低头在繁复的雕花格栅上发现了一个窄窄的小窗,换了一个快乐一点的话题,扭头问林云起:“你看过罗马假日吗?”

“看过。奥黛丽赫本演的。”

“我还记得男女主去的教堂里有个圆圆的雕像叫做真理之口,传说说谎的人要是把手伸进去就会被他咬掉,你说这个小窗是不是这么用的?”她说起这些,语调上扬,脸上带了些天真的孩子气。

林云起低低地笑了笑,“傻瓜,这是告解室。”

他绕到木头小屋的另一头,打开另一扇门走了进去。

“哦~这是教徒向神父祷告和忏悔的地方。”许宁夕恍然大悟,将手伸进小窗晃了晃:“你在对面吗?”

林云起拉住她的手,透过雕花格栅看见她朦胧的身影,黑暗中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涌上心头,一股奇怪的力量促使他想要向她坦白。

对于信徒而言,此刻她正站在上帝的位置。

他低头屈膝,“许宁夕,我有话要对你说。”

灰尘让许宁夕的鼻子有些痒,她吸了吸鼻子,玩笑似的拽过他的手,“说吧,说谎的话,手会被吃掉。”

说完她又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放开他的手去口袋里摸纸巾。

一道手电光照过来,守门的大叔看着他们俩凶巴巴地呵斥:“快走快走,关门时间到了,年轻人到处拍拍拍,这里有什么好拍的。”

许宁夕忙用方言跟他道歉,大叔脸上才和缓了一点。

闻言,林云起也从另一边走了出来,他们和礼堂里逗留的其他人一起被大叔一股脑儿赶了出去。

天空进入落日后的蓝调时刻,紫蓝色的柔纱覆盖了天际,许宁夕看了看时间,拉着林云起往家里跑,沿路鞭炮声噼里啪啦,一年即将进入终结,大家迫不及待将积攒的烦恼和疲惫爆裂成欢愉。

赶在最后一碗菜端上桌前,他们到了家,家里的灯全开着,抗衡窗外渐渐升起的黑暗,许美凤喊开饭的声音越过电视机的嘈杂,许宁夕拉着林云起去洗手,然后慌慌张张坐到桌旁,许宁夕问:“你刚才在教堂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林云起笑说:“跑忘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许宁夕看他,担心他有什么没说出口的心事。他想了想答:“你穿那条裙子很好看。”

许宁夕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看来你没有说谎,手暂时保住啦。”

吴迪站在椅子上抱起可乐,摇摇晃晃倒着,一不小心就洒了一片。吴志刚准备说他,看到许美凤的眼神又缩了回去,许美凤说:“大过年的,大过年的,别说粗话。”

只有上帝的信徒才能在告解室中获得原谅,但过年的时候每个信仰爱的人在家里都可以。

林云起举起可乐杯,和他们碰在一起,庆祝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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