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伏兵包围,雾散开,该死的人将要继续死,死得其所吗?
“炮兵后撤。”薛漉重新下令,“帅旗抬起。”
薛字旗触目惊心,他在一片火光的映衬下终于有余韵转身。
不错,脸上都是杀气。战意被激起。
正是他想要的。
阵型图纸压在胸口,抚摸下去没有额外感觉。
都在脑子里了。
“骑兵随我冲锋。”必须彻底激起斗志。
策马扬鞭的将军是最好的助燃剂。
终于没人还有余力觉得他疯了。
怒吼声里,火光映着长矛的冷光。弩箭如流星点燃整个夜空。
带兵冲阵三次,与骑兵将领对上眼神,薛漉后撤,观察局势,开始指挥。
阵型不能乱,死仗还要打。
背水一战的敌军也好,根本没有船,也不再有退路的夏朝军也罢。
“炮手,”他再次说,“装填。”
这次对准的是倭寇后方。
伏兵泼上的火油应该到位。
再次爆炸。
火海连线。
清透的月光终于被血雾笼罩。
变阵三,随后四。
不断紧缩又散开,最终变成细瘦的动线,和铺洒开来的尸体。
薛漉没有再回头。
眨眨眼,再睁开,透过血色,步兵骑兵轻铳弩箭。
打得足够久,也足够惨烈。
倭寇的骑兵能力很差,北境这只刀山火海冶炼出的部队,如他所料,给轻铳营和弩箭营补足装填和调整阵型时间。
接下来按照规划,稳步收场。
逃无可逃的穷寇,一部分跳上勉强能开的船,被火箭射穿。
另一部分在原地,武士刀断裂,拿着断刃强弩之末涌上来。
但薛漉不需要太在意。
对死掉的人,有交代了吗?
有交代了吧。
他粗粗估算情况,不错,甚至比预料的好些,只是没了六成。
剩下的四成,对付倭寇这些残兵败将,够用了。
不需要他再紧紧盯着。
等孙尉回来,收束精兵,把剩下的倭寇们各个击破。
薛漉终于在某个间隙放任自己低下头,看向双手。
血痂掉落,新伤涌来。
不觉得疼,看着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偏偏想要抬头的那个瞬间,有人诡异地策马而来。
说是诡异,是因为看起来这辈子都没骑过马。飘飘荡荡跟落叶似的,好悬没被翻下来。
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钻过来的?
根本不会骑马吧,想必是暗卫拦到现在,终于放行。
赵望暇等自己身下的这匹马把他带到薛漉身边。
薛漉转向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一时间近乎有种错觉,像是他们之间有根什么线,他轻轻一拽,赵望暇便昂起头。
想说什么?薛漉开口,率先打断根本还没开始的对话。
对面人戴着他看到厌倦的白安的面具。
到这个地步,到底为什么还是要对着一张假脸。
偏偏赵望暇说:“薛漉,你好厉害。”
“你好厉害,真是萧何那句,国士无双,天生该在战场上。”
他从没有和韩信比的意愿,何况,这次是他把渡水的路也砍断了,倭寇在背水一战。
所以赵望暇,为什么若无其事地出现,然后上下嘴唇一碰,说些不知道什么话?
可偏偏,他们实在太熟悉被逼到边缘的彼此。
眼前人的感慨和赞扬真情实意。
没有藏好的痛苦,同样不死不休地冲出来。
明明打了胜仗。
明明赵望暇在夸他,怎么是一副绝望到好像一切都要结束的样子。
他知道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十六岁时午夜梦回都是年过不惑父亲副官的脸,赵望暇对着墨椹刺一刀都要发疯。
何况。何况。
心知肚明,赢下来,回京的路,也没有好走到哪里去。
但是。
“你把面具摘下来。”薛漉说。
号角已息,一场大战落下帷幕。
肾上腺素造就的疯狂魔法终于到点失效。
眼前终于不再有狰狞的,无法逃避的,被瞳孔和大脑的幻想映得巨大而丑陋的敌军。
倭寇本来只是一群矮子,一群捅了就会流血的背井离乡掠夺者。
现在刀砍炮轰枪捅,便是烂肉。
海浪仍然安宁翻滚,不因人类意志而凄凉,只是一派静谧。
月光惨白,照亮遍地的残骸。
“摘下来。”他轻轻地,不知所以然地说。
“好不好?”
赵望暇只是仍然用那种他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天为了方便,眼前人随身携带药剂。此时倒真的懒得管之后怎么解释,伸手就往自己怀里摸。
拿着药剂,就要往脸上滴。
薛漉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手边的长矛先伸出来,还没碰到小瓶,赵望暇下意识一躲。
瓷瓶坠地。
碎了个彻底。
液体和底下凝结的血渍融在一起。
赵望暇倒也没皱眉,只是叹了口气,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想问问你,为什么,到这一步,却那么难过?
又为什么,我明明早就舍弃掉不该有的情绪,此时此刻,居然也仍然感到痛苦?
在痛苦什么?
大概是,原来打赢这场仗并不难。有武器,有兵,有谋略,上下一心就可以。
不是什么千古奇战。不需要天降神兵。甚至不太需要运气站在他这边。
可走到真正能打这场仗,大夏的朝堂,居然花了这么多年。
又到底死了多少人。
但问这个有什么用呢。
“只是突然想起来。”薛漉回答他,“厉行之再慢,一会儿也该到了。不好交代。”
赵望暇点点头,放过他,不去问,他到底为什么想要自己摘下面具。
他们总是这样,赵望暇很清楚。
情绪不讨论,讨论也没用。因为情感过度压抑,变成发疯的行动。然后又因为冲动的行动太过于正事无益,而终止自己发疯的动作。
薛漉不想谈,他也谈不得。
总归是不能,在一场大胜面前,第一句话是,我好绝望。
或者又能说什么?
说明明你赢了,赢得很漂亮,我在后面看着,不管多离谱的命令,都没有人质疑你。多好的将领。
可是为什么,我总忧心,你好像某个时刻就会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甚至,他在此时此刻读到一种纯然的崩溃。
就好像很多年前,王朝的繁华达到顶峰,然后没有然后。
此时此刻,赢得漂亮。轮椅上的将军当众站起,领军冲锋,当机立断,佯攻佯败,破掉退路,一网打尽。
然后呢?能撬动点什么吗?
如果算是为百姓争太平,争到之后,自己就能有好报吗?
反复分析下去没有结局。反复发疯也不会有然后。
唯一可能有结果的是薛漉的命数或许可以改写。
他本来只是徒劳无功地在薛漉当众站起,骑马狂奔冲出去时,想要上马。
当然没有用,即刻被暗卫拦住。他又不会打仗,也没有武功。
想的却很简单。他总归不会现在死,所以如果他到薛漉旁边,大概,如果系统为了保他,要天降金钟罩,或许能把薛漉罩住。
但下面的人无数次振声高呼。
于是他听着,看着,然后,如战场所有人一般信任薛漉,充满希望,从没被他辜负。
可希望,赵望暇感觉,像刚拆的洗碗海绵。
再在水池里翻滚几下,晾干,就该带上难闻气味,变硬。
薛漉完成这场精彩戏码,然后像一枚不断磨损未减锋利的剑。
是够锋利的,断了也一定能够刺伤人。
可,又该怎么保护一把为了锋利,而不断变薄的宝剑,如果是他首先要求宝剑以寒光示人?
不能问。
不该问。
他甚至宁愿自己能把面具摘下来。
“说得也是。”薛漉盯着赵望暇的脸,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面前人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想摸一摸对面人的眸子。
手腕一动,却像是心理作用般,仿佛真的有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在他俩的腕间。
赵望暇手臂一动,看过来,似有似无地皱着眉。
“你……”
他没能说完。
不远处有脚步声。
薛漉昂头看去。
官军旗帜显眼。
然后,援兵迟迟终至。
厉行之如薛漉所想,带着他的队伍涌来。
他于是仍然坐在马上,确保杭州府的主将看到他立于马上,无法被忽略的姿态。
旌旗卷起,赵望暇在他身侧。
此刻语气恢复一贯的插科打诨。
“我不会下马。一会儿跟厉行之打招呼,你记得扶着我点。”
薛漉没回答。
两个人只是都下意识地抵住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