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好。
这天运气比较差,安眠药下去,到了莫名其妙失效的时候。翻滚到天明,睁开眼就开始喊人。
在彻底清醒前,先给墨椹挪坟。
苏筹的尸体已经不知道抛在何处。
侍从和他一起挖出已经腐臭的东西,重新换地方。
让还在轮椅上的薛漉指导。
而赵望暇作为一个四体不勤的现代废物,平生第一次,抡起铲子开始挖。
夏日清晨的阳光明媚得不讲道理,落在土上。后院竹影清冽,照样有汗滴下来。
已经懒得擦。落到眼睛里生疼。
疼得终于清醒。
发现手还是在疼。没太夸张,血流的是已经可以毫不在意的程度。
气味很重,衣服脏透了。闻着倒和他很合衬。
把一切都搞砸吧。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把人生再次搞砸吧。把和赵景琛的谈话搞砸吧。把眼前该死的,还有倒计时的救赎任务也搞砸吧。
人不应该希望在贫瘠的土地上种一朵玫瑰。因为根本就不会有结果。
已经有血顺着手掌渗入地里,但很快就和土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
恨血千年土中碧,其实只是妄想。
赵望暇终于抬起头问薛漉:“你会羡慕我吗?还可以蹲下来。”
薛漉一直是这个表情,像是什么都无法令他动容。
“我也给战死的将士们挖过坟。”他说,“会很累。你腰明天还会很痛。”
“哦。”赵望暇想了想,最后掏出那两块玉佩,扔进土里。
“我——”
他们都没再出声。
因为有个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摇摇晃晃地走来这里。
她稚嫩的脸上带着好奇,和些许的惶恐。
她走上前,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他俩面前。
赵望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上有味道,薛漉闻见没关系,但到底不好意思这样见孩子。
“你们见到夜凝姐姐了吗?”她问,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扑闪扑闪。
“她出门办事了。”赵望暇说,“你先暂时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吗?她之后回再来看你。”
他觉得自己该说更多点什么。
“我们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安全了……”
“你知道薛家吗?”倒是薛漉出声。
小女孩点点头,说爹爹说过是大官。
“你现在在薛府。”薛漉说,“夜凝把你救出来之后……”
他没能说更多,因为小女孩的眼泪突然流下来。
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慌乱地用袖子擦掉自己的泪。
“哦。”她说,“谢谢你们。”
“我叫赵望暇,那边那位轮椅上的是薛漉。你叫什么呢?或者,想吃糖吗?或者点心?”
“我叫孔澈。”她说着,吐字很清晰,“澄澈的澈。”
“你们在埋谁呢?我娘和我哥哥吗?”
她问出这句话,语气轻轻的。
赵望暇把铲子放到一边。
“是其他人。”他说。
“夜凝姐姐说,他们都会变成花。”她的大眼睛透亮,环绕四周。
院内竹林环抱,池边长着丛丛兰花草。
屈原写离骚,热衷把自己和兰和芷比拟。说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小时候听的童谣在唱,一日看三回,看到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或许小孩们本也不靠言语理解这个世界。
他只是说,孔澈,这里可能长不出来你要的花。但这也没关系。
小女孩并没有再哭。她似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眼泪流干了。
他因之而不忍,因之而痛恨自己不会说出更好听的话,不知道怎么学着当一个能够负担起责任的成年人。
只好挥着铲子,努力把语气调整得平静。
“但你可以学着,种自己的花。”
他说:“你会有房子种自己的花的。我向你保证。”
他想说哥哥向你保证,可他并不是一个好哥哥。也没有任何余力去学习怎么当好一个哥哥,一个家长的角色。光是答应试试,就已经花费掉所有的力气。
“如果你想,”薛漉接上,“可以在这里种花。这边的哥哥姐姐们,都会乐意教你。”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两个玉佩,看着周围都缄默的成年人们。
于是点点头,说好啊。
侍女前来寻,把她带回凉爽的偏宅。
碑来不及立,选了一个小木牌。赵望暇想了很久该写点什么字,最后写的很简单。
幸福安康。
若有来世,幸福安康。与有情人,做有情事。
再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夜里。
倒退混乱的时差,不知自己的生死。但先点上灯。
薛漉没说错,甚至不用等到第二天,现在已经腰酸背痛,手快要抬不起来。
夏夜无风,指尖还有没散掉的土腥味。
书案上推开纸张,研好墨。
几个要点写了又划掉,再落几笔,仍觉得幼稚。
到最后,废掉的宣纸揉成一团,尚有点用的,满是墨点,看上去,错觉像雨滴,又像尸斑。
到底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拿着那几张废纸走进书房。
薛漉见到他,把那几张看一遍,还是开口问,“你到底要和赵景琛说什么?”
赵望暇想了想,把带来的笔往桌上一掷,不管扬起多少墨汁:“我也想知道。”
他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
“总的来说,我们有核心证据,所以要和他分钱。听起来挺公平,都可以谈。但哪一步走错,后果就难以预料。”
小球不合时宜地开始说疯话:“宿主,我觉得直接用账本威胁要军款?大不了就和他鱼死网破。”
赵望暇差点笑出声。
能和主角鱼死网破,哪里来的好事?
这时夜凝和晴锋前来,带着一身热意。
夜凝把一卷薄册放在桌上:“户部近日动静不小。有人找钟府的麻烦,有人打听博陵崔氏的动向,也有人在暗中查薛府。张晓忠似乎怕线索落到别人手里,已经在清理。值得警惕的是,瑾王在京中的那几个钉子,和张府也有交情。”
赵望暇翻了几页,纸面字迹潦草,却能拼凑出要点。
赵景琛并非置身事外,他与户部,已经有往来。
他敲着桌面,缓缓开口:“他真与户部狼狈为奸了,反倒简单。张晓忠他就不得不保。户部尚书手上多得是钱,也有实权。说不准就是他夺嫡的又一帮手。保张府,可比把事通捅到皇帝头上,要好得多。”
寂静里,油灯又爆一声。火苗跳起,照出几人的神色。
“南方没有新消息。”晴锋说得很简略,“只是瑾王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得深。派出去的那几个钉子,只来得及传回绝命书。消息没有泄露,但恐怕已经引起怀疑。属下猜测,户部这时候查博陵崔氏,和南方事有关。”
赵望暇揉着太阳穴,觉得头又痛了。
无所谓。
他收起纸笔,把烂稿推到一边。
“算了,瑾王想查就让他们先查。博陵崔氏对我假死一事知晓多少?”
“主人并未告知崔知府。”
够心狠,那就还能拖一段时间。
“那就等。”赵望暇叹气,“横竖几个月都等过来了,何惧这几天。你们密切观察动向,一切交由明日结束再议。”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故意撕开一个口子,让空气里的紧绷慢慢泄掉。
夜凝低声道:“祝主人旗开得胜。”
赵望暇点点头。
出门乱走,到墨椹和苏筹的坟边,却见孔澈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睡在台阶上,小小的手攥着一截折下的兰花茎。
侍女见到他,请罪,说劝不动孩子。
赵望暇只是挥了挥手。
夜凝蹲下,替她掖好衣角,送她回院。
而赵望暇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只是突兀冒出一个念头:要怎么在这泥潭里,保住一个孩子?
多想无益,明天该见的人,已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