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球没什么屁用,赵望暇喊了医师,让薛漉喝药,然后被迫躺在薛漉旁边。
深夜,他依旧难以入眠。
这才把它叫出来,问,为什么养伤任务完成了,薛漉就发疯捏我肩膀,还发烧了?他要干嘛,发完烧觉醒超能力化身超级英雄一人打千军万马?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捏肩膀。他们配合得太好了,好得让薛漉真的看到希望,好得让薛漉终于开始害怕,他只是个骗局。
反派将军的心防碎裂,碎得他终于谈起那些旧事。
赵望暇太清楚,却仍只是想……懦弱地跟旁人确认。
没有人,没有其他人,甚至作者大纲里的所有心理描写,正文里所有刻画,都属于主角。没有关于薛漉更多的话,没办法和作者共情。
而把他送到这异世的小球,始终一问三不知。
留他独自一人,在深夜,被迫面对他和薛漉一起坏掉的防线。
他接着问,那个做完了就能开商城的新任务是什么?
是什么?
小球总算碰到一个能回答的,弹跳着拉出一个空中悬挂的透明横幅。
筹军款。
筹军款,打哪,南边?
赵望暇把大纲拉出来,分析此刻局势,感觉很明确,那笔钱,系统的意思是要用于南方打仗。只能是打倭寇。
“没武器,怎么说服大夏人这仗能打?”赵望暇问,“别告诉我,钱先到武器后行,怎么,还要我给画大饼?”
“有钱也很重要的!”小球说。
“那这钱怎么给我?我冲进赵景琛府里,让你变成一把枪顶着他太阳穴,求他让他送给我们打仗?”
小球滚了一圈,表情有点惊恐:“我不能变成枪!”
没用就算了,怎么还是个没志气的东西!
他思来想去,又问,薛漉这腿,到底能治好吗?
小球在他身边飞舞。
“停,再说你不知道你就自己打滚。如果说要等任务发下来了才确定可行,那你就变成核弹把大夏皇宫全轰垮。”
圆形自热发光器停在原地,一声不吭。
“一点提示都不能给?”赵望暇问。
他并不相信,圆球背后更大的系统,真的运算不出任何可能性。只是眼前这个无辜的东西,估计没有什么权限。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它边说边认真翻滚几圈。
“但是我觉得宿主你的做任务积极性上升了!是好兆头哦!”
哦,它那点内存不用来运算任何复杂逻辑问题,全用来观察他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赵望暇问,“你说说?直接等骨醉吗?”
好歹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见爸妈,属于是被赋予了一些奇特任务,忘却他过去糟糕透顶的人生烦恼。
何况,何况,有人还在发烧。
但他尚未对此新奇生活表达更深的感言,小圆球也尚未说出什么废话,薛漉先动了。
他皱着眉,企图挣脱赵望暇按照医嘱给他大热天盖的被子。
赵望暇根本挣不过他,只能由他自己把被子都扔了。
还没醒。
魇住了?
薛漉在急促地呼吸,皱着眉,看起来颇有点像他自己焦虑发作的样子,只是死活睁不开眼睛,瞧着还有点像现世末世文里常见的超能力觉醒。
不会变成巴啦啦小魔仙吧?赵望暇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把人叫醒。
他开始喊:“薛漉,薛漉。”
对面人没有反应。
“薛见月!醒醒,别睡了!”
被迫推了推人的背,然后薛漉的呼吸渐缓,又过了一会儿,这位煞神终于睁开眼睛。
赵望暇没想着挪开眼,直接和他四目相对:“醒了?”
薛漉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眨了眨眼。
赵望暇没点灯,月光如水,透过窗上的花纹落在地上,激起一点一点细小的涟漪。
因而他或许是脑子坏掉了,他说:“薛见月,看月亮。”
他该问更多别的,该表现得像个常见的人,有点情商,但,此时此刻,脱口而出的,也只有这句话。
薛见月,来看月亮。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赵望暇推开绣花窗,外头仍闷热,空气与月光一并涌进来。
他摸了摸薛漉额头,烧退了,全是虚汗。
薛漉一言不发,只是站起身,陪着赵望暇,抬头去看天上将要圆满的一轮月。
赵望暇从来不怕沉默,这会儿也不急着说话。只是低头去看薛漉扶在窗檐的手。
当然修长,当然有力,青筋毕现,骨骼分明。名字是漉,是见月,都温柔得很。他这个人,和嗅不出一丝铁锈和利刃味的名字,若非知道典,万万不相符。
薛见月喊他:“赵难辞。”
赵望暇抬起头,等他说话。
“我梦到辽城那一夜。”
赵望暇问他:“那天月光,也这么好吗?”
他当然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愿让薛漉再去讲述细节。他多多少少,有点不忍听作者寥寥几字后的铺天盖地的血色。
薛漉笑了一声,短促,莫名有点尖。
他说:“是啊,很好,太好了。火光遍地,烟雾四起,也能看见月亮,只是被血染红了一样。”
赵望暇点点头。
他低头看薛漉手边漏下的影子:“其实我不知道难辞是什么意思。”
“替你取字的时候,没有说吗?”
“祖父起的。”赵望暇答,“他老爷子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没给我解释过。”
“问过父亲吗?”
“没。”
他问薛漉:“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薛漉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回想。难辞这个词,嵌进过太多诗句,赵望暇并非真正想要一个答案。
但薛漉手中漏出的月光很漂亮,所以他愿意问一问。
薛漉沉默得足够久,赵望暇打算换个话题。
然后前者开口了:“最是人间留不住。”
声音仍然很硬,很不美,很没有伤春悲秋之感。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从来留不住,从来难辞。
赵望暇听到这,就笑了,他说:“听起来很不吉利。”
“我的字,也没有吉利到哪里去。”薛漉回答。
“多好。”赵望暇讲,“*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你明明知道取自哪里。”
“这又没关系。”赵望暇挥挥手,“事在人为,字也在人为。难辞就先不辞,不见月就见呗。”
薛漉回答他:“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乐观。”
“我只是……”赵望暇想了想,“间歇性乐观。主要也没办法,我们现在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武器没武器,以后总归不能比现在倒霉吧。”
他话说得动听,薛漉却不放过他:“不用安慰我。”
“你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安慰。”赵望暇讲,“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很吓人吗?”
“倒也没有。”赵望暇挥挥手,“一般吓人吧。和我差不多。回去睡觉,明天跟你商量正事。一堆事儿要做,别病太久。”
他们莫名其妙地躺了回去,赵望暇重新给薛漉盖上厚被子,然后自己盖着薄被美美躺下了。
天还没有彻底燥热,或者是架空朝代的夏季,并不如现实般热到无处可逃。
他翻来覆去,见到薛漉闭上的眼睛。
同床共枕,仍很不习惯。但还会更难受吗?总要试着习惯。哪怕只是在这个夜晚习惯。
在他终于要在太阳出场前入睡时,小球跑了出来,它说,宿主,你们看着好幸福哦。
仍然是僵硬电子音。听多了,竟然不自觉地替它加上一些欢欣。
贫贱夫夫百事哀,他如此回应。
没钱。
没钱!
“为什么……”赵望暇说,“薛漉的腿没好,筹军款的任务先出来了?你们的任务提示,到底能不能有点逻辑?”
它仍很无辜。
问不出来任何。聊胜于无的系统,一团乱麻的任务,没有在特意记却无法忽略的倒计时。
“我……”它说,“我们的任务肯定是有用的。”
“真的吗?”
“宿主也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嘛。任务更像是一种思路啦。”
“那就不要和你所谓的商城挂钩。如果里面没有什么好东西,你就完蛋了。”
它答,宿主,碰到你我是不是本来也就完蛋了呀!
不错,跟他靠得太近,说话也不太有人样了。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