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识字

28 / 142 章 · 3,648

号外,号外,薛将军自北塞回京后,称病许久,终于要上朝了。

赵望暇这天和薛漉聊了很久闲天,后来问他,所以明天喊你去干什么?

薛漉说,大事发生吧。

死的这位吏部主事,请罪,请查,查到了一些别的。

“晴锋说,明面上,他放进来的一个官员,是张家的人。”赵望暇想了想,“怎么说,有文章可做?”

薛漉答,又是唇枪舌战,看彼此机锋,没意思。

赵望暇于是问他:“你觉得什么比较有意思?”

薛漉淡淡地看着他。

初夏,夜晚有点凉意。赵望暇吃着时令水果,并不急着听他的答案。

他快把玉盘里的吃完了,剩最后一块寒瓜,递给薛漉:“跟我学习呗。”

“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他这么说,“放轻松,都没意思,所以随便他们讲。说什么你就装作在听,反正他们也不会真的参考你意见,就是可能得聊聊这个主事的案子到这个地步要怎么查。如此大事,文武大臣,哪怕做个样子,也得在。”

或许是他信口胡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显得很像那么一回事,薛漉问他:“你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赵望暇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混了二十多年的日子,早年间算个资优生,后来一直在生病,和摔碎所有人的期望。

他说:“之前跟我娘我爹学习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言语羞辱他人不带脏字,做过一些活计,写过一些闲书,没什么成就。”

薛漉消化了一下,问他:“真是大户商人出身?”

还惦记这个呢?

赵望暇回:“都说过了,不是。普通人家,比不得薛家世家气派。”

“一具空壳而已。”薛漉接,“满门忠烈,不过给摇摇欲坠的门匾染血。”

他话说得很平静,但语气一贯的冷静使然,听着仍很有锐气。

“那就不忠,那就不烈。”赵望暇回答,“天不就你,你就灭天。”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志向。”

“说来给你听听看而已。”赵望暇把玉盘放到一边,伸了个懒腰,“睡吧,明日早朝。”

他没睡着,卧榻很大,无人在身侧,仍无法安眠。

海棠花已谢,无法凌晨四点再去看,他只好盯着墙壁的花纹,看了半宿。

天已露鱼肚白,索性早起散步。

碰到薛漉,再打个哈欠,预祝他顺利。

他走得没有留恋,临了却突然一回头,薛漉恰好撞上他的视线。便宜男妻猛地一顿,片刻后挥挥手,喊句加油。

薛漉被他那点尴尬逗笑,略一点头,低眉看腰侧的玉佩。前朝旧物,祖辈传到他手上。上好羊脂玉,摸上去出油,洁白无垢。

侍从推着他,上马车,进宫。

薛将军一身朱红色朝服,金线绣麒麟,束益善冠,革带束腰,黑色朝靴,瞧着英气十足。腰侧佩剑未出鞘,仍衬得他血气横生。那一派祥和的瑞兽补子,穿他身上,竟只显得像拘束。

殿上鼓声初歇,百官肃立,唯有武官班首一人坐在轮椅上。

群臣窃窃私语,他凝神去听,耳边是一句“边将……律例不熟……今日恐怕无他置喙之地。”

倒是有趣,不如说点他不知道的。

龙椅上的人咳嗽一声,于是大殿重归静寂。

惟有皇帝淡言一句:“薛卿久战归来,又复大婚,闻你大病初愈,现下可好些了?”

薛漉作势欲跪,陛下自然免礼,让他坐着回话。

薛漉答,蒙陛下圣恩,现已无大碍。只是内子顽劣,便陪他陪久了些。

边上人叽叽喳喳的声响,他只当听个乐。

老皇帝略一点头,听几个本奏,话题终于转到户部查账和吏部孔主事畏罪自杀一事。

朝堂于是进入熟悉的文官辩论环节。

等戏台子搭得差不多,背景也讲得大差不差。去年封王建府的顺王五皇子赵胤珏和怀宁郡王赵景琛各自表演一番。最终还是一开始要查账的四殿下自请为父王分忧,彻查此案。

君王微微拧眉,淡道一声好,点了大理寺丞与刑部侍郎,命二人与四皇子同审此案。

殿中唇枪舌剑,皆绕着吏部主事的死局与户部账目打转。

薛漉只坐在群臣之间,像一把蒙尘宝刀,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他如此作态,天子的目光却仍时不时扫过。于是他学起赵望暇,打了个哈欠。

仍没逃过龙椅主人的问话:“薛卿可有何看法?”

户部事,何时轮得到武官说话?

薛漉不明白这狗皇帝又在发什么梦。索性行礼,答,臣久居边塞,朝中事并不知悉。但春日宴一见,四皇子殿下风姿不俗,这案子交给他,臣想也是放心的。

君主多疑,那便挑不出错地让他疑。

这话说完,君王没再多说,只将这事定下。余下便是些需要掰扯的小事。

终于出殿散朝。百官三三两两,或继续议事,或低声闲谈。薛漉兀自划着他的轮椅,沉默坠在最后。

偏偏忽然有人回过头,喊住他:“薛三!”

薛三,称呼太久违了,只有他大哥二姐尚在的时候,旁人才会喊他一句薛三郎。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亲近,却在肃穆的宫门口显得突兀。

他抬眼望去,官服新净,胸前正六品补子。年纪很轻。思索片刻,终于想起来,是礼部主事周彦铮,大理寺卿的嫡子。少年时一同入宫当皇子伴读,彼此还算熟稔。他回京后,也递过拜帖。

若换在几年前,他定会停下应声。

可此时京中风声诡谲,他身上牵扯太多,容不得半点差错。也不能再把任何无法确信的人卷入局中。

薛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只低下头,吩咐侍从:“走。”

轮椅辘辘而去。

周彦铮似乎愣了下,神色一瞬间变得落寞,却只是低头行礼,不再追呼。

薛漉一路行至将军府,终于松下一口气。

明明日头正盛,掌心的玉,却透着不散的寒意。

而赵望暇正是被这烈阳照醒的。

他拨弄筷子,吃了几口饭,仍然觉得疲累。

不意外,没药吃,应该又在抑郁症低潮期,什么事都不想干,躺着也嫌累。

然后就见薛漉来寻就在院子里看云的他。这人的朝服已经换成一身黑色长袍,利落不少。只眉宇间透露出点厌烦。

“没聊出结果。”他名义上的夫君说,“但陛下点了大理寺丞和刑部侍郎,一起查这个案子。”

“那听起来他谁也不想信,”赵望暇挠挠脑袋,“还是说那俩分别是谁的人。”

“像是两个清流。”

“有意思。”赵望暇笑了,“这什么意思,等着四皇子去南边呢,怎么关键时候不给点面子派点人。”

“四皇子大理寺和刑部都无人。”薛漉说,“挑的不是吏部的人,就已经在帮他了。”

“行吧,那这位死掉的主事,到底怎么回事?”

“涉及到户部钱财问题,他像个中转中心。”

“没听说他有什么产业啊,真想洗钱,青楼不是比一个普通吏部主事好多了?”

“和张尚书有关。”薛漉答,“主事家人敲了钟。”

敲钟?

是什么?

赵望暇眉眼一眯,问也不问,只直直看身边人。

薛将军娶进门的便宜男妻笑眯眯的,脸还是苏筹的脸,神色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默契,等他作答。

薛漉低低叹一口气。无论如何,眼前人目前总是可信的。

于是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本朝申冤,则是敲刑部的钟,需要一路步行,一步一跪,上三百台阶,方可一敲。”

“谁敲的?”

“主事的夫人,称自家老爷不可能突然畏罪自杀,定是受到了压迫,”薛漉问,“为何如此好奇?”

“我能见见她吗?”赵望暇下意识地问。

他对上薛漉不明所以的眼睛。

没别的,就是,想见见这样的配角。问问她,三百台阶,什么感觉?

薛漉答:“恐怕难,主事的宅子已经被刑部控制起来。家人也都被看管。”

赵望暇叹口气,那就算了。

“那两个清流,可能被四皇子收买吗?”

“本朝除了兵部,均不爱战。”薛漉只如此说。

“大夏军人为何如此不得民心?”

薛漉冷笑一声,不作答。

赵望暇无可奈何:“不得没关系,日后会得的。”

他轻描淡写画大饼,薛漉显然没相信。

“没事,怎么说,薛将军,想点办法和吏部攀关系?这会儿至少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了。”

“明面上你可还是苏家人。”

“没打算用我攀,”赵望暇笑笑,“我当个工具人让墨椹传传消息,你那位八皇子呢?”

薛漉答,他羽翼未丰。

赵望暇说:“那就去丰啊。苏家是四皇子的人,张家显然也是,李家现在想怎么办?或者吏部打算怎么办?不太可能变成四皇子的人了,仇都要结了,这不得再找个投靠投靠扶持扶持?”

“不管兵部和吏部平日斗什么法,这会儿一起打打户部,怎么样?”

“不怎么样。”薛漉回答,“总要有个由头让人愿意见我。”

“我现下可和你相亲相爱两情相悦。”他说,“看起来像个中立派。”

“今天在朝堂上也是吗?”

“这不是听了你的,”薛漉答,“忙着看好戏,一句话没多说。”

赵望暇脑补一圈,被逗笑。

他拍拍手:“不就是装成中立派吗?反正大家也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很好办,吏部这位钟大人,我们手上有贪污证据,这会儿可以连骗带吓,请他见我们一面,问问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不说实话,那你正好现下一并捅出来,落井下石,着火倒油。查账嘛,谁又经得起查呢?至于见我们嘛,那感情好啊,你和我貌合神离,你和我在皇帝面前装烦了,正有意搞掉我这个苏家的眼线。”

他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现在只要写一封得当的恐吓信让晴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钟大人家了。”

“你写。”

“我不识字。”赵望暇讲,“我不会写字。”

他只会写简体字。

“我一介武夫,不熟律法。”薛漉回答。

赵望暇听到这句,反倒笑了:“在朝堂上被文官给脸色看了?”

薛漉脸色未变,只说:“没人看我。”

可赵望暇直觉,他猜对了。

“别在意他们。”他眨眨眼,“都不算什么。”

薛漉没吭声。

“所以怎么办?”刚睡醒的人转移话题。

“我喊人来写,你念。”

“让晴锋写。”赵望暇答,“我要睡觉了。”

“侍卫说你刚醒没一个时辰。”

“那我酝酿晚上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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