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直入

130 / 142 章 · 3,121

薛漉一路疾驰。

京城的雪和豫西的风声一并刮在耳后。他低头握住赵望暇的环佩。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豫西连夜点齐的精锐,而中原,还在源源不断地调重兵向北境倾注。

只是从此处望去,北境笼在一片漆黑夜色里。

他只能期望,还来得及。

他在入夜时赶到辽城,月光很安静。

清晖如剑,像是要刺破粗砺的城墙。

在后门放出信号弹的时候,城门口的百姓醒了。

他们战栗着,以为自己在幻梦里。

只见一副薛字旗出现在城内,崭新,透亮,月光好像都格外偏爱些。

底下有人骑马而来,身影熟悉,冷硬坚定。

“薛将军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很快汇聚成了一阵阵声浪。

等赵斐璟听到呼声走出营帐,便看见薛漉骑着一匹黑马,飞驰而来。

耳畔是北塞百姓不尽的欢呼。

这些天城守得所有人都满心疲惫,此时此刻每个人地嗓音里,却全然染上一抹亮色。

“境况如何?”薛漉从马上跃下,开口问第一句话。

赵斐璟倒也没意外他的直白。

“都整理好了,你来看。”

深夜里八殿下面沉如水,寒风刮掉他用以伪装的轻快,只给了他一双凝冰的眸子。

还没一个月,薛漉想,却已有了点北境将军的样子。

主帅把人迎进帐里,酒肉没有,犒赏没有,只摆出来沙盘和地图。

等薛漉脱下外袍,赵斐璟再次抬起头来。

“还有。”赵斐璟讲得飞快,像是再慢点就没了勇气,“白岩没了。”

薛漉什么都没有说,他动作未停,把斗篷挂到一旁。

然后走向火盆边的陈榭。

“你的腿?”老将军问。

薛漉简短答:“治好了。”

“白岩死得快吗?”

“没受什么罪。”陈榭回薛漉。

然后三个人直奔案桌前。

薛漉整理了一遍最近的战局。

北狄人看见京城来的年少主帅居然没上他们的大当,当夜把城外所有岗哨和外仓人全屠了个干净后,第二日中午,大军倒是干脆利落地撤退了。

此后小规模的突袭当然未停,守城者死伤无数,岗哨被断,城墙上估计旧血未化冻,就来了新伤。

北狄人脑子清醒得很,不觉得能那么迅速打下易守难攻的辽城,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招数。

断情报线,杀守城兵,然后迅速撤退。

拓跋宏一如既往用兵奇诡,来去如风。

赵斐璟和陈榭没讨到什么好,但到底是没出大错,等来了援兵。

有些战报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渍,最新的一张纸上,笔墨未干。

“守城做得很不错。”薛漉转过头来,低声说,“你这些天辛苦了。”

赵斐璟垂下眼,答:“不是我的功劳。”

一叠纸一张张读完,薛漉说,最难的,你做到了。

“最难的,是指眼睁睁看着外仓被屠却闭门不出,懦弱地任凭自己人在外面哭嚎吗?”赵斐璟问完,自己先摇摇头。

“刚刚那句话不是我本意。”

薛漉回他:“学会习惯就好。”

乱世之下,能舍该舍的,保该保的,已经很难得。

他说完,走向沙盘边。

点了几条小道,换了几个旗。

“辽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岗哨线根本做不出去。”薛漉说,“做不出去,就无法知道,拓跋宏下一次小打小闹是在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终于决定下手。”

“八殿下派出去试探的那些斥候的伤亡情况和断联时间,却正好能模拟出北狄的情报脉络图。”

他没有用笔测算,也没有一一拆解自己的猜测,只是迅速地,不容置喙地插旗在几个点。

“派几队熟悉北塞气候和地形的老兵,分别埋伏在这几处。”薛漉说。

他继续画图,每个点和辽城各自连成线。

“再每支队伍各自按这几条路,三个时辰派人回来报一次。三天后,我们就应该能总结出北狄在青萍关附近的规模和动线。”

随后没有间隙地转向辽城城防图,执笔开画。

“排兵随我画的改,武器和路线亦是。一会儿我挑些豫西的兵出来,编进去。”

他说得快,且不留插话缝隙。

陈榭显然已经习惯,一句话没有问地去找自己的亲兵。

赵斐璟在边上看着沙盘薛漉徒手画出来的几个点。

问他:“你怎么知道岗哨应该放在哪里?”

薛漉拧着眉,飞速处理着手上这张城防图。

边写,边答:“你的战报写得不错。关键信息都很到位。结合战报来看,拓跋宏这次的驻军用法和往常不一样。恐怕四国联盟里,有其他善于布阵的军师。我模拟了一遍,根据前些天的天气,和拓跋宏这些天攻城的行军风格,只有这几个点比较适合我们侦查。地形,气候,距离,都比较合适。”

他终于把图画完,回过头来问:“我说清楚了吗?”

谢谢,完全没有。

但薛漉没有给他多问的时机:“你先把新的城防布置下去。我一会儿去看看豫西兵和送来的武器的情况。等新的岗哨落位,我们来谈谈出城奇袭。”

赵斐璟满腔的疑问,例如那几个点到底是符合什么气候距离和拓跋宏的行军规律。为何他亲自写亲自测算都没看出来,薛漉却仿佛信手拈来。

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拿着崭新出炉的城防构架图,点点头。

接下来三天,练兵,换城防,探听北狄消息。

薛漉派出的岗哨完全没有差错。

第一天晚一切太平后,他把岗哨线往外铺了一轮。

随后派出五百兵,劫了轮换值守的四国联军一个出其不意。

极小的胜利,却让笼罩在愁云惨雾的辽城百姓军士松了一口气。

赵斐璟在南征时早就看过自家舅舅盛赞其才,感受却不深。直到自己真正坐在薛漉对面,才终于感到一种惊人的恐怖。

难怪他那脆弱的父皇,不惜河山血洗,也要断了这把尖刀。

等天色终明,三个人一起坐在帐中。

北塞的大幅舆图已经铺在桌子上。

“看这次劫到的羽箭,”赵斐璟先开口,“和最近岗哨的情报,怕是拓跋宏又要攻城了?”

薛漉点点头,说我要是他,此刻应该已经猜到辽城主帅换了人。他大概要派人来假意攻城实判情况。

陈榭直接问:“你想怎么打?”

他说着,手指却已经点在舆图上方。

那是左边一处防守薄弱的山谷口,因终年雪不化,光线暗沉,被称作黑山口。

“末将认为他多半会从这里进军,辽城于此地从来不好防守。我们之前也吃过几次暗亏。”

赵斐璟想了想,说但是这次理应是四国联军,西夏和鲜卑恐怕都没那么熟悉地势。比起黑山口,是不是右边那个平缓的大路,更适合几国联军?

薛漉看着他俩,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赵斐璟这几天已经看过他点很多次头,但每次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把手指挪向中间。

那是一片极险的冰湖,打滑结冻,不好行军。

“你们说得都不错。”薛漉说,“但拓跋宏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了解我的路数。我们劫了那支守卫,他一定不会以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别人可能不能确定,但他一定知道,是我回来了。他也一定能看出来,劫的那支混合军是我挑选过的,为的就是告诉他,我们知道这是四国联盟。”

陈榭和赵斐璟互相对视了一眼。

“所以,他明白我们能看懂西夏人的稳妥。异国军师一定会劝他不走一贯的黑山口,而是走右边,反其道而行之。”

“但拓跋宏生性多疑又极其自负。他肯定觉得左右都不得,反而会选最险的冰湖来向我示威。”

他们沉默了片刻。

陈榭却接话了:“那片湖的冰薄厚不均,车马穿过还是太险了。拓跋宏一贯是谨慎又狡猾,不一定会冒这个险。”

油灯的光渡到垂头看图的薛漉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薛漉没有抬头,只是回他:“他会走。”

他没有解释,对面一老一小也没有问他要解释。

以至于他不必说出口,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推演。

只是摊开地图,便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直觉强迫他看向那一处。

刹那间鼻尖仿佛闻到了铁锈和硝烟味,耳边全是马嘶声和士兵的呻吟,就好像他曾在那里和人惨战过一场。

身体先于脑子,记住那股不能直言的寒意。

薛漉将按在冰湖坐标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今夜子时会骤降大雪,随之降温。”薛漉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极其空茫,“明日,那片湖面就能彻底冻平。”

陈榭和赵斐璟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帐外毫无下雪迹象的夜空,不知薛漉何出此言。

外头风轻云净,一轮圆月照耀其上。

“点齐三千精锐,带上所有凿冰的铁锤和伏火雷。雪落之后就走。”薛漉没有解释,只是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按照拓跋宏的习惯,后天清晨他的先锋就能到那里。我要在那片冰湖上,给他的攻城军留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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