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斐璟的第三封急报,同样是八百里加急送到朝堂。直言北狄这次规模极大,拓跋族所有部落已经归属于新王拓跋宏。不仅如此,他们联合北方和西方诸国,要的是夏朝北边这一整块的地。
他写得直白,由掌印太监念出后,朝堂炸得荒唐。
一轮轮吵到最后,各自都有自己的顾及。
哭穷的哭穷,质疑赵斐璟的质疑赵斐璟,没有话语权的忙着表演无能为力。
三省六部一并发言,有点骨气的都挑不出来几个。
唯一一位大理寺卿,话没说两句,就被同僚打断。
某个瞬间赵望暇特别希望北狄神兵天降现已突然登临京城。前头各省长官的家眷全都生命垂危,那时候群臣大概会终于有点人样。
终于能把人命当命。
更有甚者内涵北境之地没了薛漉,砸再多钱去打,倒不如早日议和。
笏板撒了满地。
赵望暇接过那句话。
“你们最好是祈祷薛漉确实还活着。”他说,“他要真死了,众卿趁还未亡国,收拾收拾,一起跳河自尽,你们还能有个全尸。”
他话出口,攻击便都冲着他来。
二殿下,并非只有北塞的是百姓。中原的,京城的,沿海的,不都是百姓吗?
北狄具体情况尚未探明,就算真的举全国之力,若还是输了,那时又该如何?
陛下病重,此时贸然出兵,正是亡国之相啊殿下!
赵望暇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完。
终于耳朵听到快起茧子,他索性走近跪着的张晓忠,问:“你真的不愿意拨款?”
“殿下明鉴!不是微臣不愿支持!实在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一意孤行一叶障目的二殿下从不知何处拔剑,当朝把户部尚书砍了。
群臣反应过来的时候,只闻到了很重的铁锈味。
赵望暇腰间的剑还在滴血。抽气声,强行忍耐住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窝麻雀般。
有胆子小的,已经当堂半跪下。
这就是薛漉不得不为之卖命,十六岁的赵斐璟不得不为之远赴北塞的大夏。
张晓忠的头还在太和殿上滚。从六部长官面前滚到后面五品朝臣侧。
鲜红溅一地,所到之处,惊起喧哗。
赵望暇把沾血的剑别到腰间,弹了弹身上的血。
“你到底还愿不愿意拨钱?”他终于懒得装,直接看向户部实际控制人,赵景琛。
太和殿终于一片鸦雀无声。
群臣各自侧目,刚刚激烈的讨伐,一并没了声息。
气焰全都散掉。
朝堂死了人般安静。
哦不,赵望暇分神想,这次是真的死了个人。
“再问一次。”他回过头,看向赵景琛,“赵允和,你当真不愿意拨钱?”
赵景琛看着他,没有出声。
赵望暇轻轻一笑,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在想禁军的事?”
“自然不敢。”赵景琛回答他,“二哥想必早做了准备。今日紫禁城守卫,怕都是二哥和小八的人了。”
他是个聪明人,不爱做无谓的挣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望暇一意孤行,赵景琛不会坐以待毙。
赵望暇点点头。
说,四弟如此表态,孤便笑纳了。
他剑尖滴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过赵景琛,踏上台阶,坐到龙椅上。
雕龙的华丽王座,令他非常不舒服。
双手一挥,包围王城的禁军入殿,结结实实地把群臣的退路堵了个干净。
尚有御史终于有点骨气,说二殿下这是谋逆。当庭要撞柱而死,被禁军的利刃拦了回来。
“这是王国存亡的紧要关头。”丹陛上的人语气很淡。
“大夏没有后退的道理。”
“即刻起,以举国之力,支援北塞。”
“不愿意的人,现在就能下去和张晓忠做伴。”
他目光掠过下头每个人的眼神。
这帮人惜命得很,到底没有第二个刺头,
于是他用那把刚刚砍完张晓忠的剑,一个一个点下去。
“王元振听令,你暂代户部大印。”赵望暇看着下头抖若筛糠的侍郎,“一天内,把新一批送往豫西的军饷清点出库。国库若是空虚,就带着羽林军先去抄张晓忠的家。再不够,从在座诸位大人的私库里补。少一两银子,你拿命来填。”
“詹尚书,收收你的惊愕。传令下去,工部所有匠人即刻封院赶工。冬衣,羽箭,新式武器,按三倍的量去造。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工减料,就地诛杀。”
“至于运送辎重——”赵望暇的剑尖移向另外两位,“兵部章尚书,吏部钟尚书。”
两位尚书各自出列。
“十二时辰内,兵部把押送的精锐名册和补给清单交上来。”赵望暇靠在龙椅上,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钟尚书,吏部即刻拟定通关文册和空白的任免文书,交由兵部随军带上。随军由你和章令平任命。”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空白文书,这是要放给北征队伍任官罢免之权。
赵望暇无动于衷地说下去:“传孤的令给沿途州府县令。辎重过境,遇山开路,遇水搭桥。谁敢以任何名目卡北塞的粮,或者办事不力,兵部不用上报,就地斩首。兵部随军直接拿着空白文书,提拔副手顶上。先斩后奏。不,不必奏了。”
“速度最为要紧,有功者就地提拔,拖延者就地诛杀。听懂了吗?”
两位尚书各自磕头:“臣遵命。”
他话说到一半,小球忽然出现,说宿主,你如果要谋逆逼宫,薛漉不能站到你这边。
赵望暇回答它:“他已经去北塞了。”
“另外,谁告诉你,我要当皇帝了?”
他不声不响地跟小球对话完,低头看着底下的群臣。
终于有反应过来的,脸上一层怒气,还有人,面带惧怕。
他拍拍手:“众卿即刻起就都在外廷居住吧。北塞一日没有着落,诸位一日不得离开。”
“就辛苦各位在这紫禁城,和孤一起商议国事了。”
话音刚落,殿外殿内的禁军长戟交叉,错落在满朝朱红官服侧。
在群臣各异的目光和惨白的脸色下,太和殿沉重的朱漆朝门訇然关闭。
彻底隔绝京城的风雪,也把大夏的整个文官集团,困在这座名为皇城的金贵囚牢里。
“荒唐!实在是荒唐!”
暖阁的地龙烧得滚烫,哪怕外头在下小雪,赵望暇仍然被烘出了一身汗。
他配合地点点头,等待大殿寻死被拦住后,现在又突然又开始发疯的言官说下去。
但这位三十年老资历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竟然就卡在这了。
对面不说话,赵望暇于是十分关爱老人地示意附近宫人给他递杯热茶。
“叶大人现今才觉得荒唐,是不是太晚了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实在是!”
“实在是没见过棺椁里爬出来的皇子当朝砍户部尚书,吓得你话都不会说了。”赵望暇替他把话补完,“还有别的要念叨吗?没有就滚。”
他懒得笑。
“张晓忠我都砍得,你为何觉得我不敢砍你?”
“我比你的那个陛下更暴虐,更无情,更无所谓。”赵望暇说,“我没有兴趣维持任何的平衡。”
“这殿里甚至没有地方给你撞柱死。”他眯着眼,“但你可以把身上那身官服脱了用来勒死自己。”
“出门左转骂也可以。”赵望暇说,“毕竟我真的挺忙的,没时间听你念叨。不然你自请延杖好了。”
“你罔顾人伦,不认兄弟,不敬尊上。陛下一世英明,毁在这兄弟阋墙上……”
“我那父皇何曾英明过?”赵望暇问。
“你不得好死!”
赵望暇终于被逗乐了。
骂人骂得这么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自己拍马屁。
独揽大权的二殿下相当满意地说:“是吗?那太好了。”
“来人,接叶大人去偏殿好生安息。”
那位御史一直没停的诅咒下,赵望暇眯着眼,说,顺便把我那宝贝四弟喊过来。孤表演一下兄友弟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