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做了很多事。
原先驻军的耳目被尽数废掉。
驿道,关口,烽墩的灯火和烟信被重新编号,轮值全都换成白陈和赵斐璟的人。
什么都没能从北狄俘虏嘴里问出来。审问人倒是防了几手,这帮人自杀都没成,但同样一句话不说。偶尔几句话,懂北狄语的人听了,说全是脏话。
唯一一个中原商人,只双股战战说自己被北狄人虏来管理粮仓,点出转仓二和一的位置,但主粮仓到底有谁来,什么时候来,一问三不知。
转仓二和一,再派斥候去探,基本已经人去楼空,没搬走也没烧毁的,都一并运送回辽城。
城内的士气高涨。
城外仓和马匹及巡逻军数目都在赵斐璟的要求下适当地增多。
几次赵斐璟作出的奇袭判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都在赌北狄人会来,却不知道何时来。
那天晚上,最早的消息,是城外烽墩兵来报,最近一处岗哨的灯,比往常晚亮了半刻。
前去询问,只说是前一个岗哨灯亮,他们便才如常亮灯。
斥候一路前往探寻,没有回来。
赵斐璟派了一只精骑,平日里来回不过一个时辰的路,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仍然没有消息。
三人沉默着,看着帐内的灯花。
“北狄人来了。”终究是年龄最小的主帅说,“先补上岗哨兵。把外仓到最远的烽墩到关口的线拉紧。再让城内的兵集结,随时准备打对攻。”
他拿出自己这些天画的阵,结合薛漉刻在他脑子里的兵法和这十余天观察到的北塞风格,往外一推。
主帅营帐的灯这些天长久不歇,白岩和陈榭看在眼里。赵斐璟夜里画图,白天练兵,粮仓马仓兵器,无不亲自察看。
是个有胆识有谋略的好苗子。
两个将军对视一眼,终究是陈榭叹了口气,看过来。
“殿下。”陈榭说,“外头的兵不能再加了。”
“什么意思?”
“北狄的主粮仓被抢,必会反扑。”他说。
“我知道啊,我们不是都知道吗?也都商量过了——”
“粮仓里的四色线,我们尚不知意味着什么。”陈榭说,“也不知道北狄这一战,到底集结多少兵力。”
“什么意思?”赵斐璟眯着眼,“这才几天?就算背水一战,他们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大军。最多是精锐部队。是我们布局在先,这几天兵也练了,城也修了,有什么不敢打的?”
白岩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不是不敢打,只是,不能这样打。”
他的手敲击在沙盘上,边上赵斐璟新挂上的小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扬。
八殿下皱了皱眉。
白岩继续讲下去:“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山谷里满仓的粮,竟然就这么任由我们掠走。转仓二和一说撤就撤,甚至还留下标有记号的米粮马具,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们猜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营帐外那片深重的漆黑:“你没有和北狄人打过。若是只有拓跋恢,倒真有可能是粮草被抢。他兵行险招,确实有可能把粮放置一处走快攻。可主仓的粮,太多了,不像只有一半部落。”
“拓跋宏又最是狡猾。狡兔三窟,从不把命门放在一处。”
赵斐璟听懂了。
他把那晃动的旗扶正:“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仓是诱饵?拓跋宏和拓跋恢疯了,拿那么多的粮草只为了引我们上钩?”
“诱饵不一定是假粮。”白岩说,“诱饵也可以是真粮。真到足够让我们以为自己算赢了,然后把兵派出城去。”
他抬眼看赵斐璟,字句咬得很刚硬:“他们在意的恐怕不是这些外仓的粮。”
“而是城里的兵。”
陈榭顺着他说下去,语气平静:“灯晚亮半刻,斥候不回,先锋精兵没有消息,不一定只是他们已经压了上来。”
“还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成功接管我们的信号链。”
赵斐璟的手指在盘上收紧。
“现在敌在暗,我在明。”白岩说,“如今往外派兵,一次派一部分,他们就有时间让这群兵一阵一阵地乱掉。烧外仓,断驿道,拔烽墩。你派一群,他们就杀一群,你救一处,他们就从另一处绕上来咬你后颈。”
“等辽城的兵出去得够散够多,”他抬手往沙盘上一压,那旗干脆利落地摔到地上,“再一口咬断。”
赵斐璟瞪了那沙盘很久。
“那你们想怎么打?”他问。
他明明知道答案,但格外不喜欢。
陈榭答:“守城不动,必要时刻,外仓可弃。”
荒谬,这是赵斐璟的第一反应。
但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是在跟他开玩笑。
“这毕竟也只是你们的猜测。”赵斐璟深呼吸,“如若北狄真的已有精兵袭来,我们不开门迎战,莫非就要缩在这里,放任外仓所有人连同马和粮草,被消灭殆尽?”
外头有他的亲军,也有二位将军带得最久的北境军。
他双手一放。穿戴盔甲。
“说穿了都是赌。”
“守城有二位,我很放心。二位想必也早就看出来,薛漉和我有交情。他迟早会回到北塞来。”
“既然是赌,我愿意带我那只军队出城。”
“若真如二位所言,辽城损失也不算惨重、豫西调兵可解。主帅亦有薛漉来替我的位置。”
“若北狄确实有数量不多的兵前来抢粮,你们看情况,也可开城门增援。”
他起身要走。
然后。
电光火石间,白岩和陈榭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若我们猜测是对的,现在出城也来不及了,殿下。”陈榭说。
像是为了映衬他说的话,营帐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颤响。
随后是一阵马的嘶鸣。
最后,外头是这些天看得眼熟的,一片跳动的红。
有人来报,声音含着震颤:“外仓起火了!”
第二个人基本是跪蹭过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声音嘶哑:“北狄大军压阵,岗哨全面溃败,请求调兵支援。”
“有多少人?”白岩问。
那人没来得及回答,他断气了。
只有亲兵同样重复一遍:“外头兵不止一支,三四色旗交杂,都是没见过的!像三四家部落混在一起。城外请求增援!”
赵斐璟本能地要往外跑。
事到临头,他硬生生地捏碎了手里的那截布阵图。
然后薛漉的声音极其诡异,十足不祥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为什么,滚出去,不要现在跟他说话。
偏偏脑子里的那位跟薛漉本人一样,从不会顾他的死活。
“在北塞,主帅活着,就已经很难。”
“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他喘着气,然后死死地把自己凿在椅子上。
“我知道了。”他说,不知道在回应谁。
亲兵已经走了,脸上含着巨大的惶恐,和听闻他回答后一刻的安心和信任。
不要那样看他。
营帐重归寂静,只有火盆发出啪啦声。
“殿下,”陈榭仍然没有放开他,“你刚刚那句'开城增援'说得很好。”
赵斐璟转过头,问:“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陈榭从来不是个谜语人,他直白得很:“开城增援就是北狄人的目的。他们显然不是要烧粮,而是要你出城。”
帐外火光已经把雪映红。红得像粥棚的火,又像孩子被帅旗映衬的笑颜。
他隐约还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喊救粮,喊救马,喊人。
赵斐璟的喉咙滚动,像生吞了一块红烙铁。
他不想做懦夫。他不该做懦夫。他要是想当懦夫,为什么要斗他四哥,杀他五哥,着他二哥的道,不远千里疾驰来北塞?
他来北塞不是来做懦夫的。
但局面已经很清楚。
白岩和陈榭猜对了。
岗哨全面崩溃,北狄大军压阵。
若他现在带兵出城,外头多半不是他预估的数量不多的精兵,更有可能是一张得知他是主帅后,就及时铺好的网。
那网可能从豫西第一批粮草到达就开始布置,然后是几次小胜,然后是几次顺利的截粮。最后是此时此刻。
现在天罗地网徐徐展开,只等他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
白岩忽然开口,居然是一模一样的话:“殿下,我也觉得你方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同样的话,”赵斐璟说,“不必说两遍。”
他垂下肩膀。
“好得像遗言。”白岩只是说下去,“但主帅不该这时候说遗言。”
他仍然用力地攥着赵斐璟的肩,八殿下疑心自己的肩胛已经全青了。
“我可以……”赵斐璟想说点什么。
我可以死,我愿意死。我愿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而不是让外面那些以为北塞来了救世主的百姓和士兵付出代价。
那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
但他叫赵斐璟,是夏朝的八殿下。
年方十六,自视甚高。
来北塞是因为朝堂乱成一团;是因为薛漉受尽搓磨;是因为只有他独自来,他活着,赵景琛才愿意拨钱;是因为,他要稳住局势,等赵望暇斗完一轮,让薛漉完好无损来接棒;是因为是因为大夏倾塌,总要有人撑起这个王朝。
他感觉自己要流泪了。然后觉得不可以,不行,没必要,不应当。
他怎么可以现在哭?
“辽城有密道。”陈榭说,“我们可以派一支断后队出去。”
“断后?”赵斐璟问。
“外仓需弃。”白岩说,“若要救人,就让断后队去。”
陈榭接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粮救不回来了,就断后烧干净。起码不能留给北狄人。”
“人,能救的救。”
救不了的呢?没有人说下去。
“速度要快,切勿恋战。”他们对视一眼。
老将军们没有必要交代这些,他们对此早就心知肚明。此时说出来,只能是为了教他。
“那就去。”赵斐璟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白岩点头,掀帘起身:“我去带左翼。”
陈榭也站起来,扣好盔甲:“我带右翼。”
赵斐璟下意识要跟,两个人却都回头看他一眼。
陈榭说:“断后讲究快速机动,更要熟悉辽城的机密暗道。”
他并不合适。
赵斐璟垂下眼睛,转回去。
不如说,在这之前,二位老将,甚至都不觉得他够格知道密道。
“殿下守好城门。”白岩临别前嘱咐一句。
他没有应,但他也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然后掀开营帐,开始听亲卫军的报告。
门外是炼狱,而他强迫自己无动于衷地坐在主帐里,翻开守城图,下令。
亲卫军听到紧闭城门,弓弩兼备的命令,先是惊惧地睁大眼,片刻后,只是重复一遍他的军令,出去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