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斐璟这几天每天没睡够三个时辰。
白天先去各个部分点卯吵架,傍晚回府听薛漉一字一句地跟他讲北塞。
薛漉这人一贯话少。赵斐璟心心念念的北境豪迈行军是没有的。这人只会说:“帅帐扎了三次才勉强扎稳,当时我大哥开玩笑说看起来行路难。”
“庆功宴开到一半,我在忙着温酒,结果北狄人的骑兵又到了。还好看着粮草的弟兄们都醉得精神抖擞,甚至把他们的马抢了过来。”
列阵是不说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薛漉只是反复地问他所有情景。
“倘若粮草只剩下三日的,你身边的这只精锐十不存二。你离北狄王帐一日路程,离辽城三日,大雪遍地,此时暂停。马都陷进雪里,前方的探子没有回音,后方也没有信号来报,你当如何?”
赵斐璟谨慎回答薛漉的教法:“查看今夜的星象以观天气,派出一列小队前去北狄驻扎之地。天亮后根据消息再议。如果可以,直取敌营。如果明日那只小队没有任何消息,即可启程回辽城。”
薛漉回他:“你这约等于去送死。探子没有回音证明出事了,你再派一列,大雪已停,脚印明显,被抓到北狄就马上来找你了。”
“那我该如何?”
“可以的话冰钓些鱼,然后立即返程。”
他看着赵斐璟的眼睛。
“啊?就这么放过北狄人?”赵斐璟很是震撼。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正确答案。”
什么玩意儿。
“那你教什么呢?”八殿下随手扔出短剑。
已经行动自如的全盛薛将军两指一夹,夹住刀背。
“教你,”薛漉说,“按照昨天说的,你不能把自己置于那等险境。这是你作为主帅的失职。”
赵斐璟不干了,顺势拿出一把长枪,挥舞几下,即可后如电般呼啸而至。
薛漉往后疾退几步,突然一个回旋,反身避过枪尖。
巧劲一指,那枪便被他夺了下来,现下对着赵斐璟的左脸。
再进一步,八殿下就成了个被串起来烤的野鸭子。
某个瞬间,赵斐璟甚至觉得,薛漉是真的想刺下去。
“这就是你的下场。”薛漉说。
半晌之后,他还是把枪放下了。
“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有风猎猎地吹来,赵斐璟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居然湿了一块。
“但你当时不也带了一只单骑单挑首领去了!”
他勉强缓过劲来。
见薛漉腿已大好,说话更是毫无顾忌:“还把你的腿弄废了。”
薛漉平平静静地回:“我跟你又不一样。”
“一是你这手功夫还比不过我,更别提跟身经百战的其他人比。二是当时已经化冻,地形我也提前勘察过,很是熟悉,背后还有大军随时等待会和。”
他有一说一,绝无夸大,听得赵斐璟仍然很不是滋味。
“那我去北塞干嘛?按你说的镇守中军,保证自己不死最重要?那有我没我有什么区别?”
薛漉长叹了一口气。
深秋落叶纷纷,皮肉剥落,八殿下后山的这株梧桐,露出它黝黑深厚的枝条。
“八殿下,在北塞,主帅活着,就已经很难。”
薛漉笑笑:“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当时还没有将位。也初生牛犊不怕虎。”
“结果我父亲的副将就因我的鲁莽而死。”
“这还只是没有将位的我,换成主帅,千军万马都要成为你随便一道命令的代价。”
对面被深秋将歇的日光照得神色晦暗不明的少年沉默了。
他看着赵斐璟的眼睛:“我知道你此行自愿前往,固然为了建功立业,安定边关。”
赵斐璟等着他说下去。
“但北塞实在很难打。连我都是等母父姊兄都亡故后,才真正摸清楚一点门道。”
薛漉说:“当时我已经在那里待了五年。见过战役不下百次。”
赵斐璟的眼睛终于垂下。
“北塞是苦役,而且是极难处理,极其繁复的苦役。”
赵斐璟新拿的矛立在边上,终于没有继续攻击的动作。
因为薛漉此时此刻终于收起他原本刻意隐藏的冷意。现在十足像一把饮血又结冰的铁刃。
没有人想知道化冻时到底会是怎样。
“可你甚至还没没见过血。”他叹了口气。
“这时候派你去,是大夏,也是我们薛家和赵望暇对不起你。”
赵斐璟撇撇嘴:“乱说什么呢?我又不瞎。说对不起我,薛家也没有对不起我。”
“至于赵望暇……”他叹气,“派我去北塞也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让赵景琛拨款的办法。”
薛漉拍了拍他的肩。
“本来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没见血我总要见。”赵斐璟说,“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哪怕刚刚还在抱怨,现下却又恢复成了意气风发。
挺好的。
“再不该,”赵斐璟说,“也没见你和赵望暇对我宽容点。”
薛漉咳嗽了一声。
“总之,我的意思是,大夏在骑兵一道极其薄弱,北塞的边防一直也是摇摇欲坠,都是边关守将,苦苦支撑。”
“你只要能按照我交给你的办法,自行消化,领兵没有出大错,就已经胜过朝堂上其他所有武将。”
“余下的,请八殿下不要自行发挥。”
“否则付出代价的,恐怕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满城的士兵和无辜的百姓。”
赵斐璟皱着眉。
薛漉能理解。
他恐怕满心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情壮志。
自己给他的却是一副极其保守,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防守布局。
“但也不必担心无聊。”薛漉说,“在城里,你要做的事情,也多得是。”
他想了想,说,这可能也是赵望暇让你去的目的。
“去看看皇城之外的,风沙,和冻死在路边的尸体,又或者是,被北狄人射穿的头颅。”
“北塞早已千疮百孔。”他说,“斐璟,此去凶险,且恐怕要见到人间炼狱。你要做好准备。”
难得薛漉说那么长一段和军事无关的话。
赵斐璟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头脑发热命令所有人跟我一起出门和北狄人决斗的。
薛漉答:“慢慢来,撑满一个月,等我来找你。”
他几乎算是大不敬地拍了拍赵斐璟的头。
“你能做到,我到时候,就教你点你真正感兴趣的。”
赵斐璟看着这一片萧瑟的深秋盛景,和眼前薛家残存的一根独苗,感觉自己被什么深重的东西绑住。
好像从此再无回旋余地。
薛漉又考了他几个阵型。
然后放他去吃饭。
这日的晚膳还真有一道鸭肉。
赵斐璟大嚼特嚼,想把骨头碾碎。
随后便是两人一起和赵望暇聊朝堂。
惯是剃鱼刺似的,漫不经心。
赵望暇每日先神龙不见首尾地出门,随机挑选一个出生点给自己换好二皇子的面具,再暴露在赵景琛的钉子的监视下。
章令平和他算得上相安无事,甚至很给面子地让他随意查看兵部资料。他也并没客气,转头和陈暄汶交流起战局,又拉着赵斐璟一起,去给工部老狐狸詹尚书提了些武器改良要求。
自然是薛漉重新看过提议的。
詹尚书或许认出了示意图的熟悉手笔,但他到底没有多问,自是点头应下了。
这日新改良的连弩已经做出了几十把,更符合北塞战场地要求。
他拿着回来,让他俩明日早上先自己试试。
“户部这次确实舍得给钱了。”赵望暇说,“但很不巧,我也跑去偷了账本,张晓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什么都要贪一点。”
他点点自己新鲜出炉透过王元振偷回来的东西。
那东西沾上了点汤,但完全无人在意这点小事。
“所以嘛,”他笑笑,对着赵斐璟,“你出征之前,我替你处理个苏家助助兴。”
赵望暇这种笑法,历来是有人要倒霉。
是以赵斐璟问:“处理来干嘛?”
“把他们家抄了啊。老早看苏家不爽了,顺带给你的战士再添点御寒衣物。”赵望暇说。
薛漉自然知晓他和苏家的渊源,没有多说。
倒是赵斐璟问:“为何是他家?”
“户部总不能一直掌在赵景琛手上。”赵望暇说,“趁你出征大家都不想事情越堆越多的时候,先撕开一个口子。”
他挥挥手:“这招不错吧?晚点我俩来对个口供,看该怎么编。”
他倒是把自己说开心了。
只有赵斐璟,累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饭桌上。
又疑心自己真死了,这二位也要下地府把他押回来,逼他上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