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解释

104 / 142 章 · 3,114

东华门侍卫无一人拦他。

他们嘴里喊着些有的没的,非常激动的样子,然后各自给崭新复活的二殿下让路。

“八殿下让我嘱咐您一句,宫外可能还有人来。”有人迎身向前时多说一句,“千万小心。”

赵望暇点了个头。

一路东行。

到了一片松树林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皇城已经远去,此处的月亮开阔而低垂。

手终于开始缓慢地抖起来,有点麻痒。

赵望暇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腕骨上多了一道擦伤,没有停止渗血。

手一抹,凉得很。

不在意地甩了甩,决定先当没看到。

感觉没有到立刻会倒下的地步,于是长舒一口气。

夜凝比赵斐璟令人放心得多。

她人多半还在处理赵望暇给的任务,暗卫府接应的人却早已到达,停在原地,等他差遣。

“主人,追兵在五里外,像是顺亲王的人。”

怎么这么久才来,真的废物一个。

赵望暇分神想了一下,确认赵胤珏的舅舅已经替他派过人拦自己,多半也能听到自己今日那些惊世骇俗的发言。

那就行。

“一会儿甩开就好,不用试探。”他答。

“夜凝那边可有消息?”他又问。

“夜总管没有递消息过来。应当一切顺利。”

好吧,赵望暇叹了口气,想问的问题,大概只能去找晴锋。

“一半人先去帮着点小八,保他安全到自己宅子,让他有事来吹雪楼找我。”赵望暇从树枝上飘落在地,“先启程去吹雪楼。”

赵斐璟的府邸盯着的人太多,现下已经不能待。

兜兜转转,唯有吹一吹京城要下的雪。

他一声令下,掀开帘子,走进去。

轿子外头顷刻换了个样式。华盖铺上,珠链串上。

小倌入青楼的花轿,从外面看挺像那么回事。

吹着小笛,打着小鼓,一行人如水珠缓缓渗入夜市里。

子时快过,大街上了无行人。再拐入灯红酒绿巷,花街里正是春光泄开的好时候。

清倌歌女声喉婉转,曲调靡靡,犹在唱着不败的后庭花。

皇宫的血色远去,此处仍是千古不变的欢愉色铺开一层茫茫的底。任政治中心如何泼洒鲜血,这里仍是玉暖生香的温柔乡。

轿子停到密道口。

赵望暇走下来,对上老板的眼睛:“一间上房。”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费心去遮这张脸,老板同样镇定起身替他引路。

往前走一小段,便豁然开朗。

眼前,是他和薛漉来过的小院子。

已是秋色寥寥,原本的置景苍白一片,落叶遍地,被秋风刮起,又复清脆坠地。

二皇子挑的人都会看脸色,何况是在烟花之地的老板。见他并不多言,她略略福一礼,替他推开门:“郎君先行在这歇息。”

赵望暇说了句多谢。

走进去,摆设没有换过。仍然俗气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走过,轻轻叩了叩桌子。

上好料子,灯光下,温润平和。

只是红木桌反射出淡淡血色,令他终于感到疲惫。

再回头,见晴锋已经待在屋内。

此时抬起头,向他递一杯茶:“主人。”

赵望暇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暗卫们都退远点。

等门关好,他想了想,才缓缓出声。

“你知道我会武功吗?”

他问得干脆,又十足漫不经心。

“属下幼时幸得主人搭救。”晴锋答,“主人是会的。”

“之前我不使……”赵望暇叹了口气,“我看也没人起疑。”

他之前在南征战场上可是实打实连马都不会骑的废物。

“此时只有我和夜凝及一些殿下身边的老人知晓。”晴锋说,“主人惯是藏锋。”

赵望暇听到这话,感到痛苦。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渗血,流速很缓。

“我的武功,”他说,“你可知晓和谁学的?”

作者大纲里可没留这一笔。

“主人从未说起过。”晴锋说。

赵望暇点点头,到底给他解释自己为何仓促问起:“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毕竟留给自己的密函可没说过这个。”

“偏生,”他笑笑,“今日在紫禁城里,突然记忆回归了似的。好似在那皇宫里,飞过无数遍。”

晴锋看着他的脸。

血污从额头覆盖到鬓边,再从太阳穴黏连到下巴。

垂下的眼睛,里头仿佛有万千情绪。

再仔细一看,又都消弭无形了。

“也罢。”赵望暇说,“小事一桩,再问谁知不知道没有必要。反正今日已在我那些皇弟面前,露过一手了。”

他低下头,很快地嘱咐正事。

“按我们之前谈过的,我出现之后,赵景琛一定会在我那皇帝爹醒过来前,对我赶尽杀绝。他有什么手段,怕都要趁着这几天使出来。这些天,便主要探听他的踪迹。顺带派人保护钱太医和梅太医。也确保我那父皇能接着昏睡,睡到我们所有人都同意他醒来。”

总要给赵景琛几天时间,看看他到底还有些什么势力。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还有,和周大人聊聊,多盯着诏狱。我那四弟勉强是个人才,肯定能想得通我既出现,薛漉这人便更加重要。他不能出意外。”

“过了这两天,等北境急报一发,便是我上朝的好时机。”

两人交流完要点,赵望暇终于打了个哈欠。

“夜凝忙活的事大概等明早才能有眉目。今晚就先这样,另外交代一下外头人,小八十有八九会来找我。他人要是来了,让他也在这好好睡一觉。一切事,等我睡醒再议。”

说到最后,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眼尾,真是累疯了。

晴锋点点头,要告退前,指了指桌上的伤药。

“主人本就不爱包扎,”他说的话难得算得上僭越,“如今又学了薛将军的恶习,怕是对伤口更加放任。”

语带打趣。

赵望暇当然没生气。他点点头:“嗯。确实。全怪薛漉。”

带得他对伤口也没什么感觉。

“但特殊时期,还是要略微处理,以免坏了主人大事。”晴锋补上这一句。

赵望暇可有可无地点头。

“知道了,我困晕过去前,会象征性处理一下。”

送别情报头子。

再回首,屋里繁华锦簇。他不知怎么的,突然理解起了这俗到彻底的装饰品味。

风雅太累了,而且让人想起装得要死的赵景琛。倒不如就这么一番金银俗物,搁着,感觉人生还没有彻底无路可走。

闭上眼睛。

抗焦虑药已经勤勤恳恳走完它的工作周期。

于是下定决心在略微失血和彻底疲惫间,完全睡过去前,跟系统小算一笔帐。

草草给自己的手腕倒伤药,神经末梢跟坏死一样,疼痛花了一小段时间才传到大脑里。

又草草就着心细老板备好的热水擦了擦,一切处理完。

他把自己摔进这软得不像话,巨大得很的榻里。

“小球,出来跟我说话。”

他的召唤仍然很快起效。

小东西换了个灯,这次是很脆弱的昏黄,完美符合房间里的色调。

“宿主宿主!宿主今天真帅!你看,抗焦虑药是不是很有用,你又没有兴趣给出一个好评呢?”

又在装疯卖傻。

赵望暇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懒得看它演蠢货。

“刚刚晴锋和我的谈话,你听到了?”

“嗯嗯!宿主今天辛苦了呢!”

无用的关心,利索地避开重要话题。

“别兜圈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小球装死中。

赵望暇再打了个哈欠,受不了它。

“所以你说说,今天为什么我突然会武功?因为当时我迟疑了一下,所以那箭直接冲着我来,能到心脏?”

他语带暗示。

“所以当时算是生死攸关?”

小球不太聪明地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

“对哇对哇!我不是说过的吗?宿主不能在未满六个月的时候死!如果要寻死!那我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紧急唤醒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给宿主传导原主的武功!”

很会沿着杆爬。

他很想知道小球和赵胤珏到底谁更没救一点。

“放屁。”他说,“就算我当时没推开那两个暗卫,我也根本也不会死。”

“他俩早就找好角度给我挡箭了。”

系统陷入一片死寂。

“不要装宕机。”他说,“开口。”

它一声不吭,他睁开眼,这东西坠在床头,如果有两个小翅膀,只怕此刻能全缩在它圆滚滚的身躯上。

“是因为我想用,对吗?”他说,“我当时在想墨椹,在想我捅的那一刀,在想不要重蹈覆辙。”

在想,如果他能够躲开那箭,如果,他可以更强大,如果,不要再有别人因他激进的计划,受伤。

它仍然没有动。

“我和这具身体的联系,我和原本的二皇子的关系,比我想得要深,对吗?”

一切仍然非常地安宁。

他不出声,能听见外头的风,不停歇地拂过窗檐,穿来一阵阵白噪音般的声响。

“没逼你解释。”他说,“我能想明白。”

他莫名有这样的直觉,并决定听信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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