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侍卫无一人拦他。
他们嘴里喊着些有的没的,非常激动的样子,然后各自给崭新复活的二殿下让路。
“八殿下让我嘱咐您一句,宫外可能还有人来。”有人迎身向前时多说一句,“千万小心。”
赵望暇点了个头。
一路东行。
到了一片松树林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皇城已经远去,此处的月亮开阔而低垂。
手终于开始缓慢地抖起来,有点麻痒。
赵望暇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腕骨上多了一道擦伤,没有停止渗血。
手一抹,凉得很。
不在意地甩了甩,决定先当没看到。
感觉没有到立刻会倒下的地步,于是长舒一口气。
夜凝比赵斐璟令人放心得多。
她人多半还在处理赵望暇给的任务,暗卫府接应的人却早已到达,停在原地,等他差遣。
“主人,追兵在五里外,像是顺亲王的人。”
怎么这么久才来,真的废物一个。
赵望暇分神想了一下,确认赵胤珏的舅舅已经替他派过人拦自己,多半也能听到自己今日那些惊世骇俗的发言。
那就行。
“一会儿甩开就好,不用试探。”他答。
“夜凝那边可有消息?”他又问。
“夜总管没有递消息过来。应当一切顺利。”
好吧,赵望暇叹了口气,想问的问题,大概只能去找晴锋。
“一半人先去帮着点小八,保他安全到自己宅子,让他有事来吹雪楼找我。”赵望暇从树枝上飘落在地,“先启程去吹雪楼。”
赵斐璟的府邸盯着的人太多,现下已经不能待。
兜兜转转,唯有吹一吹京城要下的雪。
他一声令下,掀开帘子,走进去。
轿子外头顷刻换了个样式。华盖铺上,珠链串上。
小倌入青楼的花轿,从外面看挺像那么回事。
吹着小笛,打着小鼓,一行人如水珠缓缓渗入夜市里。
子时快过,大街上了无行人。再拐入灯红酒绿巷,花街里正是春光泄开的好时候。
清倌歌女声喉婉转,曲调靡靡,犹在唱着不败的后庭花。
皇宫的血色远去,此处仍是千古不变的欢愉色铺开一层茫茫的底。任政治中心如何泼洒鲜血,这里仍是玉暖生香的温柔乡。
轿子停到密道口。
赵望暇走下来,对上老板的眼睛:“一间上房。”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费心去遮这张脸,老板同样镇定起身替他引路。
往前走一小段,便豁然开朗。
眼前,是他和薛漉来过的小院子。
已是秋色寥寥,原本的置景苍白一片,落叶遍地,被秋风刮起,又复清脆坠地。
二皇子挑的人都会看脸色,何况是在烟花之地的老板。见他并不多言,她略略福一礼,替他推开门:“郎君先行在这歇息。”
赵望暇说了句多谢。
走进去,摆设没有换过。仍然俗气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走过,轻轻叩了叩桌子。
上好料子,灯光下,温润平和。
只是红木桌反射出淡淡血色,令他终于感到疲惫。
再回头,见晴锋已经待在屋内。
此时抬起头,向他递一杯茶:“主人。”
赵望暇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暗卫们都退远点。
等门关好,他想了想,才缓缓出声。
“你知道我会武功吗?”
他问得干脆,又十足漫不经心。
“属下幼时幸得主人搭救。”晴锋答,“主人是会的。”
“之前我不使……”赵望暇叹了口气,“我看也没人起疑。”
他之前在南征战场上可是实打实连马都不会骑的废物。
“此时只有我和夜凝及一些殿下身边的老人知晓。”晴锋说,“主人惯是藏锋。”
赵望暇听到这话,感到痛苦。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渗血,流速很缓。
“我的武功,”他说,“你可知晓和谁学的?”
作者大纲里可没留这一笔。
“主人从未说起过。”晴锋说。
赵望暇点点头,到底给他解释自己为何仓促问起:“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毕竟留给自己的密函可没说过这个。”
“偏生,”他笑笑,“今日在紫禁城里,突然记忆回归了似的。好似在那皇宫里,飞过无数遍。”
晴锋看着他的脸。
血污从额头覆盖到鬓边,再从太阳穴黏连到下巴。
垂下的眼睛,里头仿佛有万千情绪。
再仔细一看,又都消弭无形了。
“也罢。”赵望暇说,“小事一桩,再问谁知不知道没有必要。反正今日已在我那些皇弟面前,露过一手了。”
他低下头,很快地嘱咐正事。
“按我们之前谈过的,我出现之后,赵景琛一定会在我那皇帝爹醒过来前,对我赶尽杀绝。他有什么手段,怕都要趁着这几天使出来。这些天,便主要探听他的踪迹。顺带派人保护钱太医和梅太医。也确保我那父皇能接着昏睡,睡到我们所有人都同意他醒来。”
总要给赵景琛几天时间,看看他到底还有些什么势力。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还有,和周大人聊聊,多盯着诏狱。我那四弟勉强是个人才,肯定能想得通我既出现,薛漉这人便更加重要。他不能出意外。”
“过了这两天,等北境急报一发,便是我上朝的好时机。”
两人交流完要点,赵望暇终于打了个哈欠。
“夜凝忙活的事大概等明早才能有眉目。今晚就先这样,另外交代一下外头人,小八十有八九会来找我。他人要是来了,让他也在这好好睡一觉。一切事,等我睡醒再议。”
说到最后,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眼尾,真是累疯了。
晴锋点点头,要告退前,指了指桌上的伤药。
“主人本就不爱包扎,”他说的话难得算得上僭越,“如今又学了薛将军的恶习,怕是对伤口更加放任。”
语带打趣。
赵望暇当然没生气。他点点头:“嗯。确实。全怪薛漉。”
带得他对伤口也没什么感觉。
“但特殊时期,还是要略微处理,以免坏了主人大事。”晴锋补上这一句。
赵望暇可有可无地点头。
“知道了,我困晕过去前,会象征性处理一下。”
送别情报头子。
再回首,屋里繁华锦簇。他不知怎么的,突然理解起了这俗到彻底的装饰品味。
风雅太累了,而且让人想起装得要死的赵景琛。倒不如就这么一番金银俗物,搁着,感觉人生还没有彻底无路可走。
闭上眼睛。
抗焦虑药已经勤勤恳恳走完它的工作周期。
于是下定决心在略微失血和彻底疲惫间,完全睡过去前,跟系统小算一笔帐。
草草给自己的手腕倒伤药,神经末梢跟坏死一样,疼痛花了一小段时间才传到大脑里。
又草草就着心细老板备好的热水擦了擦,一切处理完。
他把自己摔进这软得不像话,巨大得很的榻里。
“小球,出来跟我说话。”
他的召唤仍然很快起效。
小东西换了个灯,这次是很脆弱的昏黄,完美符合房间里的色调。
“宿主宿主!宿主今天真帅!你看,抗焦虑药是不是很有用,你又没有兴趣给出一个好评呢?”
又在装疯卖傻。
赵望暇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懒得看它演蠢货。
“刚刚晴锋和我的谈话,你听到了?”
“嗯嗯!宿主今天辛苦了呢!”
无用的关心,利索地避开重要话题。
“别兜圈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小球装死中。
赵望暇再打了个哈欠,受不了它。
“所以你说说,今天为什么我突然会武功?因为当时我迟疑了一下,所以那箭直接冲着我来,能到心脏?”
他语带暗示。
“所以当时算是生死攸关?”
小球不太聪明地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
“对哇对哇!我不是说过的吗?宿主不能在未满六个月的时候死!如果要寻死!那我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紧急唤醒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给宿主传导原主的武功!”
很会沿着杆爬。
他很想知道小球和赵胤珏到底谁更没救一点。
“放屁。”他说,“就算我当时没推开那两个暗卫,我也根本也不会死。”
“他俩早就找好角度给我挡箭了。”
系统陷入一片死寂。
“不要装宕机。”他说,“开口。”
它一声不吭,他睁开眼,这东西坠在床头,如果有两个小翅膀,只怕此刻能全缩在它圆滚滚的身躯上。
“是因为我想用,对吗?”他说,“我当时在想墨椹,在想我捅的那一刀,在想不要重蹈覆辙。”
在想,如果他能够躲开那箭,如果,他可以更强大,如果,不要再有别人因他激进的计划,受伤。
它仍然没有动。
“我和这具身体的联系,我和原本的二皇子的关系,比我想得要深,对吗?”
一切仍然非常地安宁。
他不出声,能听见外头的风,不停歇地拂过窗檐,穿来一阵阵白噪音般的声响。
“没逼你解释。”他说,“我能想明白。”
他莫名有这样的直觉,并决定听信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