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笑泽灰尘土脸的从坍倒的石柱下钻了出来,没好气地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唐毅:“小兔崽子你是欺负我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了是吧?!”
唐毅颠颠的跑上去给姬笑泽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笑说:“我这不是本能反应吗?”
在他们身后,玄武学院千斤重的石匾从中断裂,一半掉落在地,碎成了粉末,在整座学院轰隆下陷的飓风中被吹入了大地的缝隙里,另一半以极度扭曲的怪异姿势横在空中,被断了一半的石柱勉强拖起,“玄”字与“武”字遥相对望,透过中间那狭长的空隙,正好能够触及被割裂开的学院中央那高耸的玄武石像。
不知屹立多少年的石像微微颤栗,在天地间俯视着他庇护至今的方圆十里,干涸的眼睛被风吹裂,恍然一声叹息,却突然间像是触发神迹一般,红色的光芒从中绽放,或许下一秒玄武那穿越万年的低声浅吟便能再次在这片大陆上炸响。
在尘土飞扬,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时候,聚集在学院大门口沉默着接受毁灭的学生们都不约而同顺着石像的眼睛向后转过头去。
那是在夕阳沉入山谷之后再次晕开红霞的一片天空,张扬的火从另一头一路蔓延,像是在和地面上的灭世之灾做着不死不休的抵抗,烧的干干脆脆,瞬息间映染了头顶上的所有灰色。
不知是谁先从“神迹”的震撼中唤醒,低吼了一声:“是神兽凤
乌鸦嘴 作者:非将
凰!”
接着便是所有人的清醒,一双双惊异又欣喜的眼睛紧盯着从天而降的烈烈火焰,屏息等待着传说中的神兽会带来什么。
或是大喜,亦或大悲。
只见那凤凰翩然下落,背上的男人衣衫凛冽,整个人似融进了那团热烈的火光,只有那盛满了清冷的眸子还闪烁着,却一样变得灼热。不知男人低头说了什么,那细长上挑的凤眸居然怔了片刻,一时间翅膀都不知怎么挥舞,半空里踉跄了一下,地面上的人跟着倒吸一口气,好在又及时保持住了平衡。
姬笑泽背着手抬了抬脏兮兮的帽子,面色沉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着。
“肖默!!”唐毅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原地蹦跶两下攀着身边姬笑泽的肩膀拽了又拽:“院长!是肖默!那是小星星吗?!”
姬笑泽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给他把胳膊按下去,等他老实了才嗯了一声:“否则还能有谁?”
那日这帮人好不容易从万丈窟中逃了出来,之后周天然和周天真便收到了周决明的消息——玄明城已陷。姐弟两人收拾了东西决定回城,而齐硕因为周天然受了伤自然放心不下,僵持了不到一刻钟双双妥协,于是姐弟俩身后跟着一个大块头踏上了回家的路。至于卫思风和唐修,从回来就没有闲着,卫思风以小天的血为引子开始着手炼制避毒丹,他这个想法没有错,因为从那时开始,疯狂生长的毒藤已经无孔不入,各地安家。唐修为他打着下手,还得照顾昏迷未醒的姬白薇。
蒲公英的种子开始四散,落地生根有之,四处漂泊有之,然而,天地广阔,为“家”者但图安稳,却也总期许有朝一日的重聚。
玄武学院一夜间崩析,三大城池中各个家族的掌权者皆是唤回自家子弟回城共商出路,如今,前来迎接肖默的,只剩下了姬笑泽、唐毅、抱着最后一盆无害绿植的邱录,还有不过百十来个新生——他们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间,现在学院四周,已没了路。
就在这仓皇无措中,肖默和吴兴回来了,带着传说的光环,虽然实际上他们与常人无异,可是所有人眼里都迸发出了光亮。
“院长。”肖默抱着变回小孩子的吴兴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姬笑泽躬身道:“抱歉,回来晚了。”
吴兴噘着嘴揪着肖默的衣领冲姬笑泽抬抬下巴,话也不说,趾高气昂的样子颇为有趣,可自从知道这是神兽的化身,没人再敢上来揉捏他的脸蛋,反而觉得这小身板身上有神兽之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看出来的。
吴兴懒洋洋道:“好了,世界末日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散了散了吧。”
刚才肖默在空中特意嘱咐他,落地后只许变化成小孩子,吴兴摸不清到底是因为肖默觉得自己太惹眼了呢还是因为他不想别人看到这么惹眼的自己,想来想去又觉得未免自作多情,便作罢了。
姬笑泽伸手就去敲吴兴的脑壳,清脆响亮,接着用沾了灰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留下一个灰色的指印才觉得满意:“说什么废话?你难道不知道解决办法?!”
吴兴没好气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唐毅笑呵呵地点头附和:“对对,那告诉我吧。”
吴兴冲他呲牙笑了笑,小脸一耷拉,扭头道:“也不告诉你!”
肖默听出吴兴情绪不太对,便替他表示歉意:“星星刚刚接受传承,太累了,我带他歇一会我们再谈吧,眼下。。。”
肖默看着后面聚集在此的人,叹了口气:“眼下还是先搭好营帐熬过这一夜才好。”
邱录的声音从另一面传来,一日未进水,他的喉咙早就发干,如今听起来嘶哑的厉害:“有那功夫过来搭把手。”他喊的是唐毅,后者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跳脚,前去接过了木材和绳索。
毕竟得给卫思风和他哥留出休息的地方。
姬笑泽觉得也对,便扭头摆摆手让大家去各自忙活。
众人不情不愿地四处散去,脚下的余震偶尔还会袭来,但大家已经习惯了在摇晃中平静地搬运物品,似乎把一切都看淡了。
肖默抱着吴兴在空旷处转了一圈,寻了个邱录刚扎好的营帐贴边坐下了。
吴兴懒懒地偎在他怀里,正在来回折腾他的腰带:拆了又系,反反复复。
“星星?”
“嗯?”
“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
吴兴不是扭捏的人,几乎是在肖默问出口的瞬间就直起了身子,搭着肖默的肩细细看他:“肖默,我有点难过。”
“为什么呢?”肖默耐心地问他,一只手环住小孩的腰,另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软发。
“因为。。。苏其玉。。。”吴兴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连着吐出一口气,把积郁已久的愤慨一并吐了出来:“他有什么错呢?凭什么这个世界这样对他。。。”
在吴兴的世界里,没有苏其玉这个名字,只有一个守在地宫深处的阴鸷白骨,六节手指咯吱咯吱发出诡异的声响,伴随着冰冷的机械音:“擅闯地宫者,死。”
吴兴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好奇,比如他为何守在这里,为何会生来六指,为何所有的介绍里他永远沦为恶人被贬斥的一文不值。
肖默的名字将会被刻在玄武石上,而苏其玉的名字,无人知晓。
不公平,这不公平。吴兴从进去万丈窟下便不住地质问,凭什么呢?为什么呢?但是没人给他答案。
就连苏其玉自己都甘愿接受了这份不公的命运,痛快的送别,不愿看向外面一眼。
他说:“我会守着这个缺口,等你们填补好再离开。”
而吴兴知道,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会走,他会任由自己的身体在万丈深渊之下的黑暗里腐烂,任由他的名字被世人遗忘,却不曾埋怨过一句。
“你,在同情他?”肖默这么问。
吴兴点点头,又摇摇头,踌躇中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于是茫然地抬起眼睛去询问肖默。
肖默只是淡淡弯起唇角:“那就是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理由。”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天在重复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他们有的志向远大,有的甘于平凡,而实际上不过是在被时间牵着向前被动行走。
“我常常想,我来这世界上是为了什么,甚至说百年之后我会留下什么。”肖默看着远处升起的火光,温暖的光亮驱散了疲乏和恐惧,人们围坐在一起,以生来蜷缩的姿势迎面这个从来未知的世界,在沉寂的空气中感受生命的兴衰,感受原始的震颤。
“但后来我又想,我为什么一定非要留下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让后人去谈作话柄或者让人崇拜?不,星星,这不是我,也不是苏其玉。”肖默向后倚着营帐的支柱,仰面看着头顶有些灰色的天空,不见云层,不见繁星:“你看,星星多美啊。”
吴兴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哪里有星星?”
空茫的天际和崩裂的废墟一般无二,找不到任何附有生命痕迹的光彩。
“一直有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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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不见罢了,但是,这不妨碍它在那里闪烁,也不妨碍它的美丽。”肖默勾起吴兴有些出神的脸蛋,轻轻在他泛红的眼角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所以,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地方,也是他想保护自己的地方,不需要任何理由,他觉得值得就是值得,他觉得不曾委屈,就不曾委屈。”
吴兴似乎理解了,但又很快陷入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于是愤愤上前咬了一口肖默浅笑的嘴唇:“你还真是懂他啊。”
“对,我懂他,他也懂我。”肖默捏住吴兴马上又要撅起来的嘴巴,继续道:“所以我明白他不需要我为他做什么,他也明白,我选择你是决定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和苏其玉的关系,维持在知己上便不会再向上发展了,而和吴兴,却是因为爱,永不会封顶。
吴兴哼了一声,忽然开始腼腆起来,嘟囔着问:“哎,肖默,你非要让我变成小孩子,是不是因为你会吃醋啊?”
这话里全是揶揄,但肖默想也没想的点了头:“对,我会吃醋,他们若是看见了,你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吴兴咬着下嘴唇垂了眼帘,慢慢缩在肖默宽阔的胸膛中,抚摸着那凸起的喉结道:“肖默,你怎么这么好呀。”
而这样好的一个人,是他的。
肖默捏着吴兴软软的耳垂笑说:“对你,我永远不够好。”
天色昏暗,大地慢慢沉寂,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很低的说话声,但好像隔着两人很远,并不清晰。只有那火光一簇又一簇在慢慢燃烧,烧尽了蒙尘的苦涩,在古老又脆弱的大地上召唤轮回的黎明。
就在这个时候,肖默忽然又在吴兴耳边说道:“其实,其玉也不会太过孤独,我为他找了一个小伙伴,他会喜欢的。”
“嗯?”吴兴疑惑抬头。
肖默托着吴兴的屁股站起来,慢慢走向天地间唯一的光亮,当温暖再次扑面而来,思维因为困意逐渐停缓,肖默才凑近亲了一口吴兴的嘴巴,轻声说:“是一个和你一样可爱的小家伙。”
谷底
苏其玉耗费了太多灵气,跪在祭坛边不住地喘息,头上豆大的汗珠渗透斗篷往外扩散,一股一股的冷意入侵着他的肌肤,大有钻进骨血将他冰封的趋势。
就在这时,一团雪白的东西不知从哪个缝隙滚了过来,在苏其玉面前转了两圈才缓缓伸展开。
是一只,小白狐。
苏其玉熟谙大陆上的灵兽,于是一眼看出这是只珍稀异常的迷你白狐。
恍然间他才想起,肖默进来时似乎身边就跟着这么一只。
小白狐受肖默的嘱托留在这里,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捡了几颗草,怎么一转眼这个男人就成了这幅鬼样子?小白狐歪着脑袋嗅了嗅,那股子死气阴沉沉的,十分浓郁。
苏其玉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个姿势,本想倚着炉鼎,却撑不住身体,直接扑在了地上。
小白狐吓了一跳,小爪子抖了抖,小心翼翼喊他:“啵唧啵唧?”
然而苏其玉已经一动不动趴在了祭坛边。
小白狐凑过去嗅了嗅,又戳了戳,真的不动了。于是它抬头看了看这个洞穴,浅浅地叹了口气,扒拉扒拉自己雪白的尾巴拿出了三颗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草——本来打算自己吃的,现在嘛。。。
小白狐上前费力扒开苏其玉的脑袋,把三颗草揉成团,直接塞进了苏其玉的嘴巴。
然后他才想起来,这人昏迷了,也自己咽不下去啊。。
啊,伤脑筋!
小白狐杵着下巴转了好几圈,尾巴一甩,扒开了苏其玉的嘴巴,吸了口气,低下了头。
“啵唧啵唧!!!”
臭男人!你欠我的可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怎么越来越爱苏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