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辉这是三上飞云岛了。
年前,太原和承德出了两宗命案。两宗案子的凶手均留下了同样的血书,内容是警告旁人,莫要打《商山早行图》的主意,否则死者便是榜样云云。江湖传言,此次《商山早行图》重现江湖,并不像三十年前,一套图大家争来抢去,这一次,有人大量临摹了原图,暗中售卖。
但并不是谁有钱,谁就能买得到。传言卖家手中有一份名单,位列名单之上的,才有资格购买。名单之外没资格的,胆敢心生觊觎,妄图巧取豪夺,两宗命案便是前车之鉴。
据传龙腾帮也在名单之上。
卢雪梅在沅江城与徐一辉会合,二人在沅江码头坐上龙腾帮的大船,往飞云岛进发。
大船推波前行,飞云岛越来越近,远远望去,岛上变了模样。码头上新修了一个水亭,建起了一溜一人高的围墙,墙垛上搭着弓箭,亮光闪闪,是□□反射的阳光。
距离飞云岛约莫一箭之地,大船停下了,艄公拿出两面蓝底绣金龙的小旗,晃了几晃。岛上飞也似地摇来两只小船,每船四人,各出两人跳上大船,问明来人身份,船板船底都一一看过,四人这才跳回小船。一声唿哨,两只小船箭一般地划开两条水线,在前带路,大船这才重新起航,慢慢跟上,靠上码头。
卢雪梅看着徐一辉,笑道:“小丫头还挺能干。”
岛上夹道“欢迎”的两道人墙不见了。四名守卫跟他们一道往里走,两名在前带路,两名尾随断后,逶迤来至龙腾帮总舵,滕嘉玉在大门外亲自迎接。
“两位捕头过年都不歇着,辛苦辛苦!”
卢雪梅笑道:“没法子,凶犯太勤快,大过年的都不消停。他们不歇,我们也歇不了。”
徐一辉一拱手,叫了一声,“滕帮主。”
滕嘉玉声音变得柔和,“徐爷太客气了,叫我嘉玉就行了。”
卢雪梅瞅瞅他们二人,说道:“你们俩都够客气的,谁也别说谁。”
滕嘉玉莫名其妙地突然红了脸。卢雪梅挽起她的胳膊往里走,“嘉玉,你挺能干嘛。短短几个月,沅江城和飞云岛就被你整饬得秩序井然。”
“雪姐过奖了。我琢磨着,过了年就把总舵搬回沅江城去。”
“为什么?飞云岛不是挺好么?”
“这个岛是我爹晚年静养的地方,易守难攻。往来号令也不甚通畅,水路毕竟不如陆路便利,”
徐一辉深表赞同,“飞云岛是守成之地,滕帮主想要发扬光大龙腾帮,自然不能困守小岛。”
滕嘉玉高兴地说:“那这一步就是走对了。我还打算把我二哥接过来,这个岛以后就归他。他一个人呆在鬼影岛,一个冬天也受了不少罪。”她回头望了望徐一辉,徐一辉沉默不语。“徐爷不反对,那就好了。钱大小姐还好吗?”
“挺好。”
滕嘉玉将二人带到里面一间小厅,在小团圆桌旁坐了,亲自倒了茶,问到二人的来意。
卢雪梅说:“我们是为《商山早行图》而来。”
“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
滕嘉玉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很多,也不算秘密了。”她便从头细细道来。
“一个月前,有个人闯到我大哥家里,指名道姓要见我,态度十分傲慢。我大哥问他找我何事,他说事涉机密,只能告诉我一个人。我大哥以为他是个无赖,命人轰他出去。一动起手来,才发现那人武功高强,深不可测。他坐在我大哥家的院子里,来一个打趴一个,来两个打趴一双,竟然撵不走他。我大哥便派人上岛禀报,我不敢耽搁,连夜赶到沅江城。
“那个人模样很是古怪。满头白发,长长的白胡子遮住了半张脸,穿一件翠绿色的衣服。他说他叫绿蓑翁,这当然是个假名字,听他说话的声音也并不老。我问他真名叫什么,为什么不敢以真
面目示人。他笑道,‘因为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交给我。纸上是一个名单,写着八家门派家族的名字。洛阳净禅寺、骊都玄空门、燕北慕容家、滇南竹桃宫、蜀都唐家、沅江龙腾帮、安溪太极剑和皖北涂辛门。我们龙腾帮排在第六。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江湖上最有威望、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帮派家族,龙腾帮排第六。滕帮主对这个排位可还满意?’这个排名还算公正,龙腾帮能跻身这些有名的帮派、家族之列,我当然很自豪。但是这个名单意味着什么呢?绿蓑翁说,‘你听说过《商山早行图》吗?’他说他手上不多不少正好有八套图,我们龙腾帮上了名单,便有资格买上一套。‘不贵,只要八千两银子一套。’
“《商山早行图》我幼年时听我爹说起过。他说这套图太过深奥,凡常之人根本解不出,沉迷其中不仅无益,反而有害。我便有些犹豫。绿蓑翁说,‘堂堂龙腾帮,不会连八千两银子都出不起吧?’
“我说,‘不是银子的问题,你的东西我要是不想买呢?’
“他说,‘我们不强买强卖,你们不买也行。不过,我就得把龙腾帮从这个名单上划掉了。以后龙腾帮就不是江湖排名第六的帮派了,现在排名第六的是太极剑随家了,第七是涂辛门,第八……’
“‘等等!’我问他名单上其余七家是不是都买了。他说,‘实不相瞒,燕北慕容家已经拒绝我了,滇南竹桃宫我还没问到,其余六家都已付了订金。买不买,你干脆点儿,你这里完事了,我还得去趟滇南。我只是个收钱跑腿儿的,别误我的事。’
“我便问他卖家是谁。他诡秘地一笑,说,‘你不会想知道。’‘为什么?’‘因为凡是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卢雪梅说道:“这么神秘!”
“是啊,像个骗局似的。”
“那最后你买了吗?”
“当然买了。”滕佳玉说:“我买的不是画,画里的门道我也未必看得出,我买的是龙腾帮的江湖地位。我们龙腾帮,长处是人多势众,短处是实力不够强。把我们和净禅寺、玄空门,还有燕北慕容家这类高手如云的门派家族相提并论,绿蓑翁已经很看得起我们了。这在江湖上传出去,多大的面子,八千两一点儿也不贵。
“我问绿蓑翁,是不是要现兑银子。绿蓑翁说,‘那倒不必,画也不在我身上。你要买,先交三千两订金。’
“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讹我的?我交了钱,如何保证一定能拿到画?’他笑道,‘果然是女人,心思细,心眼儿也小。我既然敢在八大门派兜售,手上当然有货,也一定能把货交到买家手上。否则不止是你,其余各家都得找我算账,我有几个脑袋?这样吧!我把话撂在这儿,龙腾帮拿不到货,我这颗人头赔给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问下去就没意思了。我命人拿银票给他,他收了钱,掏出一块金镶玉的牌子交给我。牌子的金面刻着我们龙腾帮的‘龙’字,另一面玉面刻着一个‘品’字。‘拿着这块牌子和剩下的五千银子去苏州,到时候自会有人和你接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卢雪梅问道:“图呢?拿到手了吗?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瞧瞧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稀罕东西。”
滕嘉玉叹了口气,说:“我正为这件事烦心呢。昨天我接到飞鸽传书,图被人半路劫走了。”
“被谁劫走了?”
“不清楚,只说劫匪拿到货,一路逃到了京城。我正打算去趟京城,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胆大包天,不把我们龙腾帮放在眼里。”
卢雪梅说:“你要亲自出马?”
“当然!现在龙腾帮都混成这样了,阿猫阿狗都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商山早行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人家送来给我们,我们都能弄丢。如果不夺回来,传出去就成了笑话了,今后龙腾帮如何在江湖上安身立命?”
徐一辉说道:“刚好我也要回京,就陪滕帮主走一遭。”
“如此甚好。”卢雪梅瞅了瞅两人,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