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复更出

78 / 80 章 · 9,420

步入春天之后,元双最先发现了程勉的“异状”。

如果萧曜不来永寿坊,白日里他几乎在昏昏欲睡中度过,只要和萧曜在一起,立刻又有了精神,谈吐举止都如常,有时元双恍惚起来,觉得又像是看到了在连州时的程五。但是明明春风一日暖过一日,程勉的身体也日渐恢复,两个人反而更不出门了,甚至连元双也弄不清楚萧曜来去的时辰,有那么一两次,是无意中碰见程勉送萧曜出门,才知道人已经要离开了。

后来有一天,元双给他们送点心,敲了门起先没人应声,转去东窗下一看,日影将婆娑的树影印在窗上,人的影子也在窗上,她以为他们正在下棋,隔窗说做好了点心,两个人先后也都答应了,说正在下棋,留在门口就是,因为语气一切如常,元双也没多想,到了晚上一看,神态举止还是和往日无二,就是衣裳全换过了。元双哪怕已经做了几个孩子的母亲,也不由脸一红,再联想到女儿神神秘秘的“五郎在屋子里藏了猫”的耳语,此后再不准小孩子不经自己允许就跑去程勉住的那一侧。

元双认识程勉十载,近身照顾过他,也在终于知晓内情后认真地观察过二人的相处之道,不止一次为程勉的忍情暗自惊叹,曾经自以为已经很熟悉他那过分自持的性格。可这次,程勉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元双的谨慎暗示,他比任何时刻都要松弛,无所避讳,整个人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炽热光彩,哪怕是在孩子们的面前,也会长久地凝视着萧曜,过分忘情、以至于恍若无人的姿态反而让知情人不好意思直视。两个人常常前一刻还在低声说笑,下一刻就不见了踪影,留下目瞪口呆的元双和惟有干笑的冯童,心照不宣也绞尽脑汁地应付孩子们关于两人去向的疑问。

那燃烧似的光彩并非程勉独有,萧曜亦是不遑多让。他不止一次地错过常朝,甚至偶尔会推延内朝。勤勉自律曾是萧曜最为重臣们赞许的品德,他的懈怠自然也引来了群相的忧虑。一日内朝结束后,赵允又请求单独觐见天子,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忧虑,但不得不严守君臣的分际,婉转地劝诫:“陛下为大行皇帝守孝三载,克己守礼,天下敬爱之。如今有了殊宠,实乃是天下之幸事……只是九州社稷均系于陛下一身,还望陛下多珍重……”

萧曜却心不在焉,赵允的话音停下很久后,抬起眼,一笑道:“舅父想说什么?”

望着外甥急剧消瘦的面孔和令人目眩的神采,赵允不禁想到那个已经成为莫大禁忌的传闻——但他再清楚不过,那流言是何其恶毒,他这唯一的外甥,分明有着和他的母亲、自己的妹妹如出一辙的五官和神情。

他也不免心生疑虑,家族内部流传的“情种”之说是否并非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自嘲。可在如日之耀、如月之皎的天子的注视下,赵允只是克制地问:“陛下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萧曜轻轻笑了:“不要去问池真了,舅父。她不知情。”

赵允抿着嘴,目光却委实不客气地停留在了萧曜明亮得异于常态的眉眼处。但这样的光彩如同烈焰,势必能烧尽一切,即便是沉稳权高如赵允,也不能长久地与之对视。他低下头,沉声说:“恕臣僭越。故太子的前车之鉴,陛下不可忘记。”

“我早告诉过舅父,我没有服丹药。仙丹、壮阳药、春药,统统没有沾。这些对我没用。”萧曜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舅父也不必担心我沉迷女色……”

他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随着一个微妙的停顿,萧曜眼中的慑人光芒消失了,幽深的通澈取而代之,接着,他恳切而直白地说:“中书令不要再过问了。让朕过完这个三月罢。”

两个人就像两只烧起来的火把,无论谁烧不动了,只要从另一方借一点火,又能重放光明。这样决绝以至于失常的态势终于让元双觉得害怕,一日眼看着萧曜和程勉又避不见人,她吩咐保姆带走孩子,不掩忧心地对冯童说:“……饮食作息统统乱了。我这些天每天都心惊肉跳,睡不着觉……”

“你不要胡思乱想。” 冯童忙打断她。

元双摇头:“以前我就是想得太少,才一点都没有觉察……我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就……上个月,都还好好的……你心细,又一直服侍陛下,在连州时,也是这样?我以前就问过费郎,他这个木头,一问三不知。”

“我也不知道。”冯童沉默片刻,“五郎恐怕很快要走了。”

元双大惊:“去哪里?他……这……”

她着急得一下子结巴起来。冯童无奈地摆摆手:“不要声张。”

元双抹了一把突如其来的眼泪,又对冯童说:“我说心惊肉跳,也是因为不知不觉就会想到赵太后病重时……陛下年纪越长,越神似赵太后了。”

冯童脸色一变:“你们怎么都犯糊涂了。不可胡说。”

元双愣了愣,意识到冯童没说出来的那个名字必然是池真,当下白了脸:“我在赵太后近前服侍的年头不长。池……她也……?”

冯童投来警惕的目光,两人对视良久,他才叹气道:“今年的千秋节,没有免去宵禁。”

元双呆滞片刻,面色惨白:“可……实在没有一点要走的征兆啊。五郎要是走了,陛下怎么办?”

“眼下这恨不能自损的境地,如何能长久?”冯童反问。

“有没有什么转寰的余地?我去求一求安王妃?”

冯童重重一摇头。元双思前想后半天,鼓起勇气,问:“那雒茉莉的下落,你知晓么?”

语气中并无疑问之意,冯童先是神色凝重,而后不免感慨:“若是在以前,你是绝不会问此事的。”

“我是想,是不是这才是五郎的心结?下落不能说也罢,死活能不能说?”元双盯着冯童,“在金州见到五郎时,我是认不出他了。但是,五郎不仅没有生褥疮,连一处冻疮也没有,没有雒茉莉的精心照顾,是绝不可能的。”

“你这是妇人之仁。如果不是她的私心……”

“我就是妇人。就该有妇人之仁。”元双不大客气地截下话,“雒茉莉也是妇人,她要是没妇人之仁,今日又该是什么局面?你们大可以怪她不识大体,不会拿捏分寸,可是她确实是五郎的救命恩人……”

冯童苦笑:“只有我,哪有什么‘你们’。她还活着。陛下也没有迁怒她。”

元双一怔:“能不能见一面?我是说我去见她一面。”

“见不了。”冯童解释道,“她不在帝京。陛下赏她万金和万户封邑,她都不要,只想能照顾五郎,这自然是不成的。再后来,她不知从何处听说西羌可汗来求亲,竟然求陛下兑现了万户的承诺,嫁去西羌,做了西羌的可敦。”

元双震惊地倒吸一口气:“这是为何!那……五郎知情么?”

“她求见时,求陛下摈退左右。陛下应允了。”

“那时我听说可能有五郎的消息,来报讯的,又是胡人女子,我还以为,是当年在正和的那个歌伎……”元双回忆了片刻,一时怎么也想不起名字,只能作罢,“论长相,雒茉莉倒是也不大像胡人,个子又小,不要说五郎这样的性子,无论是谁被这样的女子无微不至照顾数年,都难以承情。到帝京之后,她是不是再也没见过五郎?”

冯童的沉默就是答案。自程勉回京,两人也是初次谈及他在金州的往事。元双忍不住又叹起了气:“日后五郎若是知道了她的下落,恐怕要伤心的。”

“我对她动过杀心。她是五郎的救命恩人不假,单凭她去西羌之举,其心可诛。我原以为陛下无心关照她,但陛下专程吩咐了我。可惜。”

元双先是脸色一变,听到冯童的评价后,一愣:“这又是从何说起?”

冯童还是面无表情,冷冷道:“她是痴情人。因情生恨,恨不了五郎,就寄望于五郎对她生怜,进而对他人心怀芥蒂。怀有这般心思之人,无论男女,都是祸害。圣人一言九鼎,我不过一介奴婢,明知有后患却不能除之,是我的恨事。”

“……费郎去过西羌,告诉过我那里民风与国朝殊异,比昆连更加艰苦。更何况,女子嫁给不属意的男子,其中种种痛苦,难以凭恨意补偿。”元双略一犹豫,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冯童很轻地动了动嘴角,却看不出任何笑意:“如人饮水。元双,你和我们都不同了。”

无论旁人如何猜测乃至焦心,萧曜和程勉一如故我,哪怕有一次当着一群人的面,被姿容无心问出“五郎,你是不是在屋子里偷偷养了小猫”,两个人连在当天都没有收敛之意,镇定自若地答了个“不是”,便以“要去看看是不是有小猫藏在五郎屋中”为由离席,等到了晚上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衣服和头发又是都重新收拾过了。

这样的场面一再重演,所有亲近他们的人,都能感觉到两个人越来越“明亮”——不可解的光芒因他们而生发,起先有人会为这样的气相而迷惑,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感到畏惧,继而情不自禁地避让。可烈焰不觉其热,暴雨不觉其渴,散发出光和热的人无所觉察。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再圆,三月十五如同帝京每一个美好的春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又因为天子的诞辰而散发出欢庆的喜悦。

萧曜先去了池真的居所,而后才前往永寿坊,一早上吃了两顿寿面,到了中午都不饿。趁着天光好,两个人一起睡了个很短暂的午觉,醒来之后还是没有出门的打算,赖在屋子里做些可有可无的闲事打发时间。

从几天前开始,元双清晰地觉得这两个人又变了,她本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好意识直视他们,连小孩子都微妙地体会到无时无地环绕在他们身旁的、焦灼而渴望的气息,可是,又仿佛是一夕之间,那爱欲的光辉消退得无影无踪。小孩子最是敏锐诚实,一旦不再觉得害怕,又开始自然地与他们亲近,看到萧曜拨弄琵琶,更是壮起胆子,求萧曜给她们弹曲子。

阿彤比女孩子们年长,少年时的记忆还在,在姿容丽质对萧曜撒娇时,他有些犹豫地望向程勉,说:“我好久好久没听过五郎弹琵琶了。”

听说程勉也会,少女们更是坐不住了,围着程勉问这问那。程勉指向萧曜:“我都忘了。你们找他去。”

萧曜从善如流地拨响琴弦,一时间,每个人的神情都随着走珠般的乐声起了变化。萧曜弹完一支简短的曲子后,丽质跃跃欲试地去摸琵琶腹部的纹样,姿容则央求:“三郎弹得好!再弹一支吧!”

“阿媛想听什么?”

姿容哪里说得上来,眼巴巴地扭头去看程勉。程勉一笑,又很快摆出正经神色,说:“乐府诸曲,当推《凉州》第一。”

闻言,萧曜调弦的动作一慢,乐声再起,并非程勉点的《凉州》,而是一支乐府曲。听萧曜以胡琵琶奏南曲,程勉不由莞尔,萧曜也看着他笑,手下却分毫不见懈怠,气定神闲地弹完了这支情歌。

听众里程勉始终是神态自若,丽质实在太小,满脸懵懂地歪在程勉身旁,阿彤则不自在地左顾右盼,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姿容,虽然一点都没有听懂其中的绵长绮思,倒是大大方方地拍手叫好,又跑到萧曜身旁,问:“这叫《凉州》?真好听啊。”

萧曜放下琵琶,耐心地解释:“这不是《凉州》。是一支五郎故乡那边传来的曲子。他今天过生日,我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他,好在阿媛的面子大,借你的面子送他一支家乡的曲子,他也不能不收。”

姿容直笑,笑完了问:“这曲子没有词,怎么知道就是五郎故乡的曲子啊?”

“有词。”萧曜含笑望向程勉,“词里提到一种树,五郎的家乡常见,帝京没有。所以一定是那一带的曲子。”

他以手指沾了茶水,在茶几上写下两个字,姿容念出个“乌”字后再不认得,为难地咬住嘴唇,萧曜又写了两句,刚一写完,姿容立刻念了出来:“……杏子。哎呀,好酸好酸。”

她笑得一派烂漫,指着之前没认出来的字,追问:“这个字怎么念?”

萧曜说:“让五郎教你吧。这是南方的树。”

姿容跑到程勉身旁,拉着他到几案旁,阿彤和丽质也都凑过来,齐齐望着程勉。程勉扫了一眼已经半干的字迹,轻声说:“乌臼。是一种树,像枫树,秋天一到,叶子就红了……帝京确实不常见。金州恐怕也活不了。”

“你看,五郎什么都知道。”

萧曜又笑,继续以指代笔。姿容多认了一个字,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跟着萧曜的笔画一字一句往下读:“……日暮伯劳飞……伯劳我知道!我阿娘教过我一首诗……”

不等别人发问,她先背了起来:“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唔,东飞伯劳西飞燕……东飞……呀,我不记得了!”

姿容下意识地以目光向程勉和萧曜求助,程勉一笑,没有提醒她,萧曜从未听过这首诗,只能用别的话打圆场:“阿媛见过伯劳鸟?”

“没见过,但我见过燕子,知道劳燕分飞的意思!”一时间,姿容就将记不得诗的事情抛在了脑后,颇自豪地回答萧曜。

萧曜顿了顿,轻抚她的头顶,轻声说:“阿媛真是聪明。”

阿彤这时忽然说:“伯劳小小的,可真凶。这样的鸟,怎么会被认作贞鸟?”

“人不可貌相。鸟也一样。”程勉又问阿彤,“阿彤知道伯劳的来历么?”

见阿彤摇头,眼神又在自己和萧曜身上游移不定,甚至有些躲闪,程勉略一思索,道:“古时有一个名叫尹吉甫的贤臣,他有两个儿子,长子伯奇,次子伯封,伯奇的生母早早去世,伯封的母亲不喜欢伯奇,就对尹吉甫进谗言,离间了他们父子。做父亲的将儿子赶出了家门,伯奇没有辩解,遵从了父命。过了很久,有一次尹吉甫伴随国君出游,国君听到一只鸟发出奇异的鸣叫,说,这是孝子之音。尹吉甫听到鸟鸣声凄切,忽然心中一动,对鸟说,‘伯劳乎?是吾子,栖吾舆;非吾子,飞勿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如果是伯奇的化身,就停在我的车上,如果不是,就不要停留赶快飞走。结果那只鸟停在了车盖上,没有离开。尹吉甫派人去打听伯奇的下落,才知道,伯奇离家不久,就投水自尽以示清白。那只哀哀鸣叫的小鸟,正是他的儿子。所以伯劳鸟并非夫妻之鸟,是为人子的冤屈所化。”

室内静得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呼吸声,程勉继续说:“曹子建也曾经写过伯奇的故事。他说,伯封虽然和伯奇不是一母所生,但兄弟感情很好,兄长被驱除后他曾四处寻找,寻之不得,便写了一首诗,这首诗你一定背过,就是《黍离》。”

阿彤低低惊呼:“原来是这首……五郎,伯奇明明受了冤屈,为什么不向他的父亲说明呢?为什么要投水呢?活着说不清楚的事情,死了不是就更百口莫辩了么?”

面对少年人的疑惑,程勉又思索了片刻,缓缓答:“因为儿子为父亲赴死是人伦。不孝的儿子让父亲伤心,至不孝的儿子让父亲为他而死。”

“可是……父亲知道了真相,也是会伤心的呀。人的性命只有一条,即便化作了伯劳鸟,也和人很不一样了。”

说完这句,阿彤继续陷入了思索,很久没有说话的丽质忽然发问:“曹子建是谁?他怎么知道伯奇的弟弟给他写诗?”

“曹子建是古人。他活着的时候,是当时天下最有才华的人。”

“哦……”丽质并不关心才华,心思全在之前的故事里,她用力抱住程勉,“伯奇好可怜。”

“南方是不是有一种鸟,也叫乌臼?”萧曜若有所思地看着程勉问。

程勉慢了一拍才点头:“是有。像乌鸦。也和乌鸦一样吵。但是它比乌鸦还可恨,早上叫。”

萧曜忍不住一笑,又拿起琵琶,再拨了首曲子。程勉听完,终是问:“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南曲?”

“北曲也勉强弹得。只是弹了伤心,听也伤心,就不弹了。”

“三郎为什么伤心?你不要伤心。”姿容安慰道。

“现在不伤心了。”萧曜点了一下姿容的肩头,又弹起了北曲。

乐音一落,阿彤和姿容眼睛都一亮——这是北地流行的曲调,许多父母都用这支曲子教孩童们识物。不用萧曜鼓励,姿容先拍着手唱了起来:“这个我会!我真的会!青青黄黄,雀石颓唐。槌杀野牛,押杀野羊。对不对?是不是这个?”

在姿容欢快的歌声中,萧曜看着程勉的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无声地念出了另外四句。

元双来送点心时,也惊讶于眼前所见的欢快气氛。趁着元双给孩子们分点心,程勉终是不免好奇地悄声问萧曜:“你从哪里学的这首歌?”

萧曜被问得直笑,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也压低声音,老实回道:“在易海学的。那时候颜延以为我求爱不得,特意教了我几首情歌,这首最短,不知为什么始终记着。但自从学会,好像也没派上过用场……”

这回答全然出乎程勉的意料之外,瞪大眼睛盯着萧曜;萧曜笑而不语,亲自端点心送到程勉面前,和他分吃干净,又捧起了琵琶,断断续续地拨响琴弦,倒像是在自得其乐了。

承天门的暮鼓响起时,萧曜的奏乐也没有中止,在鼓声的衬托下,琵琶声仿佛变得激越了起来,又有了几分旁若无人之态。他一个下午都言笑晏晏,此时笑容收敛,除了程勉还是一如平时,小孩子们都感觉到了“三郎”的不同,不知不觉地屏气凝神,年纪最大的阿彤更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逃离之意,求救般望向程勉,程勉冲他点点头,阿彤如蒙大赦,一手牵住一个,根本不等萧曜弹完,三个人如蒙大赦地离开了。

元双虽然不至于如坐针毡,然而焦虑忧愁的目光始终在萧曜和程勉之间徘徊,最终实在按捺不住,无声地以眼神询问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冯童。后者沉稳地一摇头,这不知是安抚还是劝诫的目光没有带来宽慰,元双又望了一眼天色——永寿坊毗邻大内,每到朝暮,承天门传来的鼓声宛如尽在咫尺。随着八百下鼓声渐入尾声,昼漏走到了尽头,宵禁也伴随着夜晚的到来一同降临。

往年的此日,以及前后各一日,帝京都会因天子的寿辰而免除宵禁,可今年并无此恩旨,于是待悠长雄厚的鼓声与裂帛般的弦音双双停住时,元双试探着打破沉寂:“……既然不出门,我为陛下和五郎点一盏茶,斗胆作今日的贺礼。”

萧曜满头是汗,因为再无笑意,显得莫名莫测。他摇头,抛开怀中的琵琶:“不渴。”

元双没有再劝,和冯童一前一后拜别,其他所有人都离开后,程勉捡起琵琶,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他的手指无意中拂过丝弦,琵琶登时发出柔和的、叹息一般的轻响。萧曜看也没再看琵琶一眼,抓过程勉的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汗,然后如之前常做的那样,躺在他的膝上,再次用程勉的衣袖遮住自己的双眼,哑声说:“你向我要的礼物我备好了,等月亮出来,我就送给你。”

程勉掏出手巾,细细擦去萧曜额上和颈间的汗水,没有再说话,搂着萧曜,与他一起等月亮出来。

春深的夜晚来势姗姗,一旦降临,又仿若带着理直气壮的天然风流。感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萧曜坐了起来,以近于恍惚的声音对程勉说:“不要点灯。你等一等我。”

萧曜打开房门,无声走进月色里。

他很快折返,牵起程勉的手时,仿佛将月亮也带进了暗室。萧曜引着程勉离开庭院,一路走到正门旁。月下的云汉亮得像一团白色的火焰,只有走到近处才能看见微微发青的鬃毛——他真的是一匹老马了。

在程勉面前,云汉静默温顺一如石像。见程勉轻抚马背,萧曜柔和地开口:“让冯童陪着你吧,以防万一,也有人照应。”

程勉背对着萧曜摇了摇头:“我识得帝京。冯童相陪我没有不便之处,只是你怎么办?”

冯童自阴影中踱出,身旁跟着一个面带稚气的小宦官:“这是我的义子,愿意为五郎执辔。他还勉强不算蠢笨,定不会打搅五郎夜游的雅兴。”

程勉看了看没有再劝的萧曜,一笑道:“权势真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即便是萧曜,也无法分辨这一句是出自自嘲,抑或是向往,但这实属此刻最微不足道之事。萧曜走上前,轻轻一贴程勉的脸颊,随后一手挽缰,一手扶住程勉略一用力,程勉就借着这股力道,跨上了云汉。

程勉催动马匹,朱门无声地开启,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萧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周遭回复寂静之后,萧曜回到了卧室,平静地更衣、就寝,如同在此处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月亮很好,无需点灯,但倘若今夜风雨大作,漆黑一片,他也能如履平地。

帷幕间的香气再熟悉不过,在这香气的陪伴下,眼前的漆黑又被无处不在的月光点亮了。他怎么能看不见程勉呢?月光正在为程勉指路,此时的朱雀大街一定正如一把最锐利明亮的刀,不仅将帝京一分为二,也能劈开这个深沉而宁谧的夜晚,带着他的五郎去想去的地方。

他总要回一趟程氏旧邸的,也许会远远地看一眼安王府,可会再访明悦坊的陆宅?何处是他少年时游历之地?与知交好友们策马嬉戏的街巷,在帝京同样历经劫难之后,是否还能留下昔日的痕迹?南池正柳荫习习,他曾在最好的季节泛舟其上,也在严寒之中深坠其中,今夜月满风平,那银波粼粼的南池,又可否能得到他垂青的一瞥。

无论他去何处又避开何处,他总归要要来到宫墙之下,正视这他曾试图撼动乃至驯服的森然巨物。

乌台的古柏、中书的紫薇,年年常青,岁岁开合,他肯定亲睹过,而今月影下摇曳的古柏紫薇容颜不改,多少少年人却在年复一年中更改了心志。那高耸的宫墙圈住的,何止是至高的权柄。

这无匹的帝京不是他出生之地,也再没有他的骨肉至亲——前事翻覆,故人离散,他竟已是此地的羁旅之人了。

萧曜不知程勉是几时回来的,但程勉睡回身旁的瞬间,萧曜立刻醒了。他看不清程勉的五官,神情更是模糊,只能感到对方发间湿寒,满身霜气,不由得搂紧了他,将自己肌肤上的温暖与他分享。夜游归来的程勉温顺极了,静静蜷在萧曜的怀中,呼吸轻得几乎飘在半空中,又在无声的相拥之中,一点点地褪去了寒意。

耳畔的微风缭绕良久,萧曜还是等到匕首出鞘声响起时才睁开眼睛。被捉了个正着的程勉手下不停,利落地割下萧曜的一缕头发,飞快地藏进了袖间。

面对萧曜清醒的目光,程勉神色自若,但双目中还是流露出一丝紧张。萧曜一笑,冲着穿戴整齐的程勉伸手:“还给我。”

程勉一动不动,萧曜又说:“既然不想还,你也送我一样礼物吧。”

话音刚落,他起身揽住程勉的腰,将人拉近到身前,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眉眼,忽地咬住了程勉的颈侧。

萧曜几乎是在撕咬,毫不留情之下,程勉颈边很快有了血痕,伤口处渗出的血越来越多,萧曜的唇舌沾满了血迹不说,连衣料也有了湿意。程勉的呼吸沉重却缓慢,他没有呼痛,反手拧住萧曜的背,又缓缓地松开了手指。

终于分开时,萧曜不仅披头散发,更血染唇齿,可是他的神情始终是平和的,目光更是澄明,安然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程勉抹去他唇边的血迹,自己尝了尝,刚靠近萧曜想舔去自己的血,萧曜却躲开了,背对着程勉睡了回去,又过了片刻,抛出一句:“你在连州的衣裳用具我都自作主张取回来了,全在最北边的东厢。若是还有能派得上用场的,就一并带上罢。”

冯童进来服侍时,屋内悄然无声。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静谧得感察不出生机的帷幕内终于有了动静,语调低沉,分辨不出情绪,就是绝不像是刚刚睡醒之人:“……他不是去杨州,就是去连州。南下倒罢了,如果去连州,务必让随行之人拦住他,取道桑河故道,不要翻玄池岭。送到了连州就回来。他在连州有的是朋友,可以接应。”

冯童低声答:“五郎是从金平门出京的。也没有骑走云汉。”

金平门位于帝京的西南。萧曜闻言,终于短暂地一合目,再昏暗的光线骤然间也难以忍受。他不得不以袖遮目,昏黑中一片荷影飞快掠过——原来他从未忘记过缠金湖的波光。

…………

元双和冯童私下的忧虑还是成了真。三月的下半个月,萧曜都在病榻中度过——自损至此,何以长久?

天子正值鼎盛之年,自连州回京后一直身体很好,只是这场病较几年前似乎更加来势汹汹,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后,重臣们不得不开始思量:万一天降鞠訩,国无储君,国祚又当可以延续?

就在暗潮渐涌之际,天子的病情又毫无征兆地有了起色,在初夏来临之前,天子从那场毫无缘由的急病中康复了。

内朝恢复旧制之后,中书令赵允也终于有机会再次单独面圣。距离甥舅二人上一次独处,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春天。

康复后的天子并无病容,除了神情稍见憔悴,似乎全不为病情所苦。他耐心地听完舅父在内朝时没有提及的朝政内情和官员升迁的关窍,忽然问:“舅父是不是依然疑心,我这场病,是因为服药所致?”

赵允面不改色:“陛下说没有服药,臣自然是不敢有疑。”

萧曜想了想:“方才舅父说的那些事,可有非要我此刻定夺的?”

“虽是要事,眼下一无战事,二无天灾,陛下可徐徐图之。”

“自二月我无心朝政以来,至今已近三月,朝政有条不紊,天下安宁,俱是三省诸相公及百官之功。此中要害,我是知晓的。”

赵允一肃:“是陛下心怀苍生、泽被天下之故。臣等正是依照朝廷典章而行,皆是份内之职。不敢领功。”

萧曜示意冯童扶起舅父:“我去连州任职前,舅父请了许多同僚故旧,为我讲解朝政和官制,用心之深,我惟有长了年纪才越能体会。舅父待我,从未有过差别心。”

“陛下……”

萧曜不让赵允谢恩或是解释:“正是如此,我才更想问舅父,这天下,为什么还要天子?‘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九州之有君,又何如黎民之亡也?”

面对无言震惊的舅父,萧曜露出了这段时日以来,唯一的一次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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