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望归客

72 / 80 章 · 9,842

决意辞官之后,瞿元嘉向安王直陈了心事。

见安王之前,他也揣测过安王的反应,可听完瞿元嘉要辞官去南方的打算后,安王只是近于忧愁地说:“元嘉,我原以为我几个儿子里,你是最省心的,也会最成器。”

这句话让瞿元嘉心中闪过一丝惭愧,他惟有向安王伏拜请罪,却一言不发。安王看着他,叹了口气:“之前民部选官员去江南道为裴氏谋逆案善后,最初推举的人是你,我拦下了,你说说看,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是杨州人,高刺史又是我的恩师,我理应避嫌。”

安王摇头:“这事与南方士族牵扯太深。南北早有积怨,都想借题发挥。谁去都不免受夹板气。讨不到好处且不论,一有不慎,就是代人受过。”

“元嘉愚钝,没有领悟殿下的苦心。”

“你安生在民部待满三年,届时再考虑是留在中枢还是外任。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半途而废。”安王看他一眼,神态并不见责怪,“再说你辞了官,去南方做什么?要是觉得认错叶舟有愧,想着去解释弥补,那就想也不要想。”

“…………”

像是面前的继子摇身一变成了个陌生人,安王仔细打量了一番瞿元嘉,竟笑了:“元嘉,你竟然真不是我的儿子啊?”

瞿元嘉却笑不出来:“殿下此言实教我惶恐惭愧。”

“你不愿意娶阿淑,根源原来在此。”

“回殿下,此事俱是我配不上郡主……”

安王打断他的话:“你官不要做,也不怕你阿娘伤心,这都罢了。只是你内疚和钟情的,到底是叶舟,还是程勉?”

崎岖的心事被安王毫无遮掩地捅破,瞿元嘉浑身一颤,霎时间面无人色。安王始终盯着他,神情也始终不严厉。见瞿元嘉答不上来,安王又笑了笑,很宽容似的徐徐开口:“少年时的仰慕,总是没有道理可言。求之不得,更是望之若天人。你认错了人,事后内疚想去弥补,倒也无妨。无论是弥补成了,还是弥补不成,后路如何,想过没有?”

“……想过。”瞿元嘉肺腑如有烈火在炙烤,神色却如同被寒冰封住了。

“说谎。”安王一笑,“不仅没想过,恐怕也不敢想。”

安王斟了一盏酒,亲自离座递给瞿元嘉,看着他麻木地喝下去后,继续说:“我只有喜欢哪个女人,才会喜欢她生下的儿女,我偏爱你,和偏爱宝音妙音一个道理,是你们是你阿娘的儿女。但是男女之事天经地义,又能生育儿女,就算是恩消爱弛,才总能维持,所以许多女人总要求个孩子,男人也总要给女人孩子。你要是想不清楚钟情的道理,一意孤行去了南方,找到了叶舟,也是毫无用处。即便想清楚了,还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在后头等着。这几年你是以为程勉回来了,所以暂时不去找了,那你以后还找不找?要是还想去找,你还去什么虹州?”

瞿元嘉望着安王,也像在看陌生人了。

“既然你仰慕的人是程勉,势必要辜负其他人。以前我不知道你抱有这等心思,不然更早劝你娶妻生子。”安王拍拍他的肩膀,“不管是不是想走的路。走更容易走的那条路,总没有错处。你为程五至今不娶妻,自然是痴情,要是发生在男女之间,成为一桩美谈也未可知。但将来他回来,也要再娶,你当如何自处?纲常就是如此,信或是不信都不要紧,也尽可以糊弄。还是多想想敷衍的法子,而不是想方设法往外跳。”

过了好久,瞿元嘉才觉得能收拾出一点说话的力气。他执拧地低声问:“殿下是有此考虑,才对大郎的婚事做此安排的么?”

安王目光一凛,才答:“何家女郎配我的儿子,实则是大郎高攀。可不娶何家女郎,我又不能放心。只望他们夫妻能强过我与他的母亲,不过,这都是阿家翁的一厢情愿。”

对此答复瞿元嘉心里也分辨不得究竟是何滋味。他沉思片刻,还是说:“殿下用心良苦。教诲元嘉也都记下了。但是我不得不去虹州。”

“不得不?”

“不得不。”瞿元嘉重复。

“也不知和我等老朽比起来,你们年轻人的‘不得不’是太多还是太少。”安王淡淡说,“既然这么想去,也要找个名目去。辞官就不必了。朝廷历来重视孝道,你告个假,说要为你生父修葺墓地,名正言顺。也不要现在就走,年关在即,你阿娘怎么办?过完年再动身吧。”

瞿元嘉暗自咬了咬牙,此时也唯有答应下来。见他神色晦暗,安王的语气又缓和了一些:“我自会去宽慰你阿娘,让她不要生疑。迁坟一事不是让你滞留在南方的托辞,办完了再回来,也不要拖太久。明年朝廷有好几桩大事,要是都错过了,接下来的事不名正言顺,于你的前程有别的麻烦。元嘉,我也略见过几个真痴情人,但无一例外都死了。有情能多出许多快活,过分痴情,倒未见得有什么好下场。过犹不及的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

瞿元嘉没有解释,一时也无从反驳,默默点了点头。安王知道他心中不服气,只叮嘱他务必在年前将告假回乡的文书拟好,别的一律不再提了。

安王府刚办完一场喜事,又即将迎来另一场筹备已久的喜事,阖府上下欢庆的年节气氛更是远胜以往。但对有心远游的瞿元嘉来说,虽不至于到度日如年的地步,可是每次见到母亲,都是另一种煎熬。

大寒那日,帝京下了一场大雪。安王颇有兴致地在王府设宴赏雪,他邀请了许多宗室和同僚,本应出席作陪的瞿元嘉以偶感风寒为由推辞了,他本打算闭门过完这一天,但临近正午时,娄氏遣侍女来传,要他去答话。

瞿元嘉登堂后,见母亲独自垂泪,虽然立刻猜到了她落泪的缘由,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地问:“母亲这是怎么了?儿子又做了什么错事,惹母亲伤心?”

娄氏拭去眼泪:“你们何苦瞒我。”

“程勉”辞行之后,母子俩都维持着刻意的相安无事,娄氏对儿子的态度也较之前温和了许多,但听到“瞒”字,瞿元嘉情不自禁地一顿:“母亲说到哪里去了。我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母亲。”

娄氏轻轻蹙眉,神情几近于委屈:“殿下为你做说客,说你要回杨州安葬你阿爷。这等要出远门的大事,你定下之后,也当与我说一声的。”

听出母亲的语带哽咽,瞿元嘉蓦地有些不大自在的鼻酸,斟酌着轻声说:“……我是与殿下商议过此事。但为父亲改葬的奏请刚刚呈上去,也是想过完元宵再动身。”

“要去的话,是几天的假?”娄氏又问。

“不算路途,二十日。”

娄氏微一阖目,谨慎地问:“你这次回芦城,除了祭祀你外祖父外祖母,还去了别的地方没有?”

瞿元嘉的回答很简洁:“祭祀完外祖父母,又去祭拜了父亲。”

娄氏深深叹了口气:“我听说,有一年芦城发了一场大水……”

那片乱葬岗又回到了瞿元嘉眼前。他沉默片刻,还是宽慰母亲:“崔夫人的墓我也去拜祭过了。可以比照五郎迁葬崔夫人和阿初。”

“……你早已成人,也做了官人,按说早该给你阿爷起墓改葬……我也不是不知道。”娄氏垂颈,“只是,殿下对我们母子,是有大恩的……”

瞿元嘉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见母亲如此局促不安是何时的事情了。他既觉得陌生,更难受,踌躇道:“母亲无须忧虑。我在此事上虽然没有经验,但临行之前和回到芦城,都会向人多加请教。当年……”

他本想说当年程勉年不及弱冠,在几与崔氏反目的情况下也如愿安葬了崔夫人,后来一想,程氏和崔氏是何等门第,如何能放在一起类比,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娄氏似乎没有留意到这未尽之语,始终眉头不展,心事重重一般:“你既然是回乡,也该与瞿氏一族续上联系。见到族人,听他们安排就是。你阿爷改葬后,日常祭扫,都不免要多倚仗族人关照。不要置气。”

瞿元嘉自记事以来,就没和族人联系过。母亲这一提,他只好说:“母亲放心。万事以父亲落葬为大。”

“你这次回乡办这件事,是要吃委屈的。再说,只改葬了墓,你无意成家生子,瞿氏的血脉香火如何延续?此事千错万错……”娄氏苦笑,抬起眼看向瞿元嘉所在的方向,绝然地说,“既然你生了此念,索性早点动身。把这件事情办好,不要记挂陪我过年了。要是能赶在除夕前到芦城,你就在故乡过一个年吧。”

瞿元嘉又去了一趟永寿坊。

这是重逢至今唯一称得上有所准备的拜访,但瞿元嘉依然对见到程勉后该说什么一无所知,只是觉得,离别在即,应当向他辞行。

虽然是专程拜访,可瞿元嘉对是否能见到程勉没有丝毫把握,也做好了再去翠屏山的准备,直到费诩亲自来迎客,又吩咐下人领他去见程勉,方知上次在此处见到程勉并非侥幸。那场仓促而痛苦的拜访的记忆尚在,但已不再六神无主,瞿元嘉不仅觉得程勉气色有所好转,更留意到他在费宅举止皆很随意,不似客居。程勉的病体有了起色,瞿元嘉宽慰之余,又不免恍惚——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母亲和自己,乃至偌大的程府,都是程勉的“外人”了。

落座后,看见程勉病容满面,瞿元嘉又出了一阵神,仔细地打量他。程勉的形容和气质皆与当年大相径庭,耐心更是变好了许多,始终没有出言催促,直到瞿元嘉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才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寂:“五郎,我不日要南下,回芦城为父亲迁墓。年前就动身,走之前,想与你辞行。本只是想试试运气,原来你一直住在费刺史的私邸。”

“墓地选好了?”

瞿元嘉摇头,略一思索,说:“今年江南、淮南遭遇水灾,我随民部的王尚书南下赈灾……”

他突兀地停住,默不作声停顿了很久,才重启话头——

“我阿爷的尸骨早就找不到了。这次南下,我本来是另有打算。”

暗自深吸一口气,仗着有衣袖遮掩,瞿元嘉握住了拳头,避开与程勉视线接触,继续说:“……这几年,我将旁人错认作了你。他受伤失忆,一心信赖我,我却错上加错,引诱了他,又一直纠缠,直到他恢复记忆以前,和他都如夫妻一般……”

瞿元嘉快刀乱麻地将最难堪的部分最先和盘托出,说完后,一时间觉得心跳得要堵住嗓子,也不觉得如何解脱,终于鼓起勇气看清程勉的神色时,整张脸烫得如同火炙。

可他必须等待程勉的裁决。

程勉没有隐藏他的诧异,也并无同情或是丝毫厌弃。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目光中充满了理解:“既然王妃和你都觉得是,那一定很像。”

瞿元嘉难堪地沉默着,手心全是汗,近于无礼地急切开口:“他叫叶舟,是虹州人士。生母姓崔,但家族因为一桩谋反案蒙受了不白之冤,他有心为继母的家族申冤,孤身上京,却被歹人所害,失去记忆后沦落为乞丐,在陆槿出殡那天出现在程府门外……陆槿曾经说过,她愿意用她的性命换你的性命,所以那一天看见他,我以为真的是你回来了。”

听到瞿元嘉提到陆槿,程勉平静的神色也有了一瞬的扭曲。这个细微的变化同样刺痛了瞿元嘉,也将他体内长久蛰伏的羞愧和恐惧一扫而空,仿佛平地生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事后想来,有诸多蹊跷之处。即便多年未见,母亲也目不能视,但如果能沉住气,仅靠我自己,也许是能分辨出来的。可是我……是我一错再错。如果不是我包藏私心在先,这种种事端,根本不该发生。”

程勉轻轻摇头,目光仿佛有些忧愁:“元嘉太苛责自己了。哪怕我没有遭遇变故,你我十年不见,见面不识也不足为奇。”

瞿元嘉并没有觉得受到了宽慰。相反,他心中郁结之意更重:“五郎觉得见面不识不足为奇,于我,却是错上加错了。”

“何错之有?”程勉问。

瞿元嘉眼角一抽,顿了顿才开口:“我以为他是你……我们都将他认作是你,他也以为自己是你。”

“我对元嘉从来没有情爱之想。”程勉轻声说,“我少年时不懂事,常常自作聪明,没有辜负你的心意,俱是我的侥幸。”

“我……”瞿元嘉黯然道,“五郎自是没有。我心有妄念,与五郎无干。但如能克制,等到他想起旧事,也不至于误人误己。”

程勉沉思片刻,认真说:“情爱之事,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即便一时可以成事,断难长久。”

瞿元嘉默不做声,呼吸却为之一滞。程勉再开口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恢复记忆后,去大理寺鸣冤,冤情得雪,只是家人都不在人世。他便回了虹州。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这才是元嘉南下的初衷吧。”

瞿元嘉很干脆地点头:“当初他向我道别。我因为内心有愧,更怕徒添难堪,没有送行,也没有道歉。”

“人已经回去了,送行无从谈起。你千里迢迢去虹州,是想道歉?那是先去芦城,还是见过他再去?”

瞿元嘉被问得又是一怔,重重叹气:“我想不明白。”

程勉似乎笑了:“你身在局中,想不明白也是当然。”

瞿元嘉一方面觉得与程勉谈及此事何其诡异,一方面又隐约有些不可解的解脱。他苦笑了一下:“五郎知道了我的所行所想,不觉得可憎么?”

程勉摇头:“元嘉对叶郎君有愧,我是此事的局外人。”

蓦然间,瞿元嘉半边身子一凉,有些羞愧又有些狼狈;这时程勉又说:“如果墓地尚未选好,只靠二十天一个月,极难办成。当年我回平江为阿娘和阿初迁葬,选定墓址后,是我一意孤行,不惜与崔氏反目,再用父亲和自己的官职强压,勉强在二十天内办成了这件事。而且阿娘是被崔氏驱除的女儿,你是瞿氏的儿郎,又是为父亲迁葬,势必要与族人打交道。你要回去迁墓,瞿氏宗祠知晓了么?”

瞿元嘉活到而立之年,“瞿”这个姓氏,在绝大多数时刻不过是母亲曾经别嫁的证据。他从未与父亲的宗族有过联系,血缘不是他的根系,他是无根之木。

他不免茫然起来,看着程勉摇摇头。程勉又问:“你此次南下,去不去虹州?”

“去。”

程勉略一思索,终是说:“如果决意去迁墓,就不要去虹州。”

瞿元嘉心思一动,又不免苦笑:“五郎,我是想去虹州,却从未想过所谓‘破镜重圆’——这本就是无从谈起的。”

程勉意外地看向他:“你强迫了他?”

瞿元嘉瞪大眼睛,面上一热,明明应该立刻否认,可是面前之人是程勉,他竟无言以对了。

他这一迟疑,程勉也沉默了。瞿元嘉顿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落到百口莫辩的地步,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此事已然不堪,五郎不要取笑我了。”

程勉正色说:“元嘉,你既然下定决心去虹州,见到叶郎君之前,务必要想清楚——你此行,本来也不是为去虹州。”

瞿元嘉犹在忡怔,程勉缓缓又说:“你不仅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还要让他知晓。”

闻言,瞿元嘉的神情复杂之极,然而程勉的神色真挚,近乎于郑重。瞿元嘉看着他,一时间又觉得是在面对陌生人——当年的程五何其潇洒随性,绝不会有此刻的神情。

瞿元嘉思虑再三,到底是没有再说下去——与叶舟,或可说前程未卜,但与程勉,何尝不是坦诚之后的山穷水尽。在他出神之际,程勉再没有提叶舟之事,更不去问瞿元嘉的打算,而是分出精神仔细地将自己在安葬母亲和妹妹时遇到的若干难处和化解方法,其中诸多人情世故,瞿元嘉别说亲历,甚至闻所未闻。转念一想,若说门第之森严,世间何曾有胜过天家的,自己的这一点“闻所未闻”的运气,又有多少母亲的庇护和安王的宽容?

待瞿元嘉惊觉程勉已然时满面倦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中,竟在费宅待了一整个下午,两人所谈及的,也早已超过了他来拜访的初衷。临别前,瞿元嘉面对送到室外的程勉,终是忍不住问:“五郎,回京至今,程府没有一丝值得留恋之处么?”

程勉整个人都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回答却是模糊的:“覆水难收。”

因为有访客,整整一个下午,一直没有闲杂人等走动。程勉送走瞿元嘉后,刚靠着熏笼歇息片刻,门声一动,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并非来自萧曜,程勉也懒得抬头,来人走近后,停顿了片刻,轻轻开口:“奴婢来为五郎添炭。”

听到冯童的声音,程勉的睡意登时散了:“陛下在哪里?”

…………

程勉进门时,萧曜正在窗下读书。听到程勉来,他立刻放下书,一笑道:“难得你愿意会客,瞿元嘉的面子确实非同一般。”

程勉没有走近,站在门边:“元嘉要南下。来向我辞行。”

“他的考勤,是无需报我知晓的。”

萧曜轻声解释完,起身走到程勉身边,拉住他的手牵到窗下:“他去杨州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去杨州?”

“不去杨州,那就是去虹州。”萧曜话锋一转,“当年宜州,他偷了风雷,一个人去连州找你。”

程勉目光一闪,神色不见波澜。见状,萧曜又笑了:“你啊,从来不知道别人的心意,瞿元嘉同你说了?”

程勉不做声。萧曜想想,又说:“他与叶舟的事情,你不要出主意……啊呀,已经劝了。”

程勉看萧曜一眼,萧曜还是牵着他的手,引他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有一桩江南道的公务,他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安王以避嫌为由,没有让他去。不为公事去也好。他这次南下,几时动身?”

“你明知他对我的心意,还故意错认。元嘉宽厚,始终不提此事。”

萧曜心平气和地说:“是否两情相悦,从来强求不来。正因为如此,你不要劝瞿元嘉。最好连提都不要提。”

程勉难得流露出一丝茫然不解,萧曜继续说:“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始末,如果他真是要去虹州,就是意难平。你是他二人心结所在。瞿元嘉想不清谁在局中,谁在局外,去天涯海角也是徒劳。所有人都能指点他,却不该是你——天底下没有人能忍耐意中人另有所爱。”

眼看程勉分明是咽下了反驳之意的神色,萧曜静了静,很轻地一摇头,叹息般再度开口:“阿眠,你要知道,你从来都是许多人的春闺梦中人。”

…………

见过程勉后,瞿元嘉再无牵挂,很快动身南下。

算上新年的公假,安王和娄氏皆以为瞿元嘉至少要在二月才能返京。安王本想派一个精干得力的管家随行,为瞿元嘉打点迁葬涉及的繁杂事项,但娄氏再三劝说,安王虽然不悦,最终还是依了娄氏的心意,而且不仅没有管家,连平日里服侍的得宜也没有同行。

瞿元嘉自然明白母亲的用心,而这样的安排倒是无形中行了方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此行目的地只有虹州一处。无论能否见到叶舟,他都会在从虹州返京后再着手安排生父的迁葬事宜。

为尽快到虹州,瞿元嘉一过江就改成了水路。今年因为水灾,冬季没有枯水,可是逆风难以避免,瞿元嘉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冬季行船又湿又冷的苦头,待终于到了沅庆城外,下船踩到土地的那一刻,逃出生天感竟短暂地盖过了前途未卜的迷茫。

虹州被溱水一分为二,沅庆位于虹州最北端,县内多山,亦不乏河流湖泊,是江南著名的避暑清修胜地。夏天来赈灾时,一行人没有到过沅庆,瞿元嘉也不知道叶舟的住处,虽有同僚正在城内公干,进城后瞿元嘉并没有去官驿,自行找了一间客栈略作安置。

沅庆地处虹州一隅,不在溱水水路交通的必经之道上,本地方言不仅与瞿元嘉能说的平江话相去甚远,与治所宜平一带的方言也多有不同,而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远在异乡之人归乡,客栈的生意也十分冷清,外乡人难免显眼。虽然瞿元嘉一到南方便很自然地捡起了平江话,只是他相貌和谈吐皆不凡,是以在他更衣完毕、下楼吃午饭时,掌柜专程来寒暄兼解释,沅庆的大小客栈自除夕到元宵都不做生意。如果客人要住到年后,城内外的寺院和道观都有精舍,可以借住。

瞿元嘉拿不准能在沅庆待到几时,听完掌柜的解释,顺口问城中最大的寺院是哪处。掌柜用沅庆口音浓重的平江话答:“沅庆道风兴盛,城里几座寺庙都不大,以龙庆寺香火最盛。出门在外的沅庆人归乡后,阖家去龙庆寺烧香,是自古就有的风俗。”

瞿元嘉略一沉思,又说:“我想打听一户人家。”

掌柜点头:“原来郎君是来访旧的。郎君请说。小人一家世代居住在沅庆,只要是沅庆本地人士,都知晓个大概。”

“我想打听的门第,姓叶。”

掌柜不禁又打量了一番瞿元嘉,神色有些谨慎:“郎君要打听的,是景望公的宅邸么?”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瞿元嘉一顿,又解释道:“我不认识景望公。是受杨州甲兵案牵连、近来昭雪的叶氏。”

“景望公就是已经去世的叶氏前任家主。他生前是沅庆人人皆知的大儒、大夫子。叶氏蒙难多年,这个月,他的独子才从京城回来,为叶家洗刷了冤屈。原来郎君认得小叶郎君……叶氏在城内有几处宅邸别院,城中人都知晓,就是不知道小叶郎君现在住在哪里。郎君稍坐,小的这就安排一个杂役,替郎君去打听……”

瞿元嘉止住蓦然间热情起来的掌柜:“他刚回乡,必然有多杂事要处理,只需告诉我叶宅的方位即可,我亲自登门。”

瞿元嘉也知道,沅庆城不大,他此行有可能遇见来此处理甲兵案余波的钦差。可没想到就在到沅庆的当天,刚离开客栈三四个街口,便与故人不期而遇——正是他在民部的同僚,户部员外郎常潜。

民部的官员公务繁重,大多视力欠佳,瞿元嘉属于新任,视力还没坏,只是因为一心找路,根本没在意旁人,反而是被常潜先认出来了。确定路边人是瞿元嘉后,常潜为认人而眯起的眼睛登时瞪得如铜铃一般,下马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惊喜之外,更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热:“……瞿允一!”

户部司主管天下户籍与田井,将常潜派至江南道,显然不止是为了处理裴氏一案。但瞿元嘉知道他家新近添丁,选他南下也有安王替自己避嫌的考量在其中,见到他这般热络,出于不能明言的内疚,瞿元嘉当下站定,与他寒暄起来。

常潜见瞿元嘉没穿象征士人身份的襕袍,一笑道:“怎么在这时节来江南?你几时到的?住在哪里?”

“今日刚到。住在城西的客栈。”

“哦?”常潜惊讶道,“我以为你是来访亲。要是住客栈,那不如住到官驿来。也有人服侍。南方委实湿冷难熬,官驿也不过是勉强住得,客栈恐怕更不如了。”

瞿元嘉略一斟酌:“是来访友。我是为私事而来,住官驿反而不便。多谢常兄美意。”

闻言常潜更加诧异:“竟然能劳动你千里迢迢南下,想必是知交好友了。哎,早知如此,这差事合该你来。”

虽然知道常潜此言全是因自己平日不善交际而起,可瞿元嘉还是一时间没接上话。这时常潜又说:“你这是要去赴约?有约我自不耽搁你。我这趟差事不知还要在江南道待到几时,待你得空,随时遣人来传句话,我设宴请你小酌。”

“耽搁无从谈起。常兄这是要去哪里?”

常潜叹口气:“我今日终于得了一天休沐。正想回官驿喝口茶,歇息歇息——此地气候令人生厌,所幸产上佳的茶叶,差可告慰了。”

想起常潜好茶,瞿元嘉心思一转:“我也是初次到沅庆,对此地十分陌生,既想向常兄请教一二,也想讨一盏茶解乏,不知可冒昧?”

常潜便携起瞿元嘉的手,笑道:“能邀你喝一盏茶,待我回去,足可作为谈资了。”

沅庆城不大,官驿闹中取静,也别有洞天,很有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的趣味。御史台、吏部派出的官员大多已经去了杨州,留在虹州的官员只有二人,另一名御史台的钦使此时正在县衙办公,官驿里再无其他公干的官人,十足清静。

常潜暂居的室内备着全套茶具,炭水的考究也是一望即知。招呼瞿元嘉落座后,常潜立即着手烹茶,同时还游刃有余地与瞿元嘉闲谈。

喝了一大盏茶,常潜的疲乏之色退去许多,看着始终若有所思的瞿元嘉,他一笑,问:“允一当真是为私事而来?。”

“确是私事。”瞿元嘉点头,“若是公干,常兄与我共事多时,如何能瞒你?”

听了瞿元嘉此语,常潜一摆手,叹起气来:“为私事好。江南风景再美,有这桩差事压着,皆不足论了。”

在民部,户部司和度支司平日里的公事交接就多,常潜南下以来,想来也是郁闷已久,见到瞿元嘉后,毫不见外地吐了一通苦水。从他这里,瞿元嘉才得以知晓当地分田的“奥妙”——南方多山,地形也崎岖,如何衡量一亩田地往往大有诀窍。当地的豪族累世不仅能分到良田,还能分得不属于“田地”的山林;对于平民,则反其道而行之,难以耕作的坡地、洼地也被视为田地分发,赋税徭役丝毫不减云云,类似的关窍五花八门,且通行已久,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则,如若不是长期淫浸其中,很难看出其中的厉害。而且南方各州的士族大多从中获利,朝廷即便有心彻查,面对如铁桶一般的当地豪门,不说撼动根本,连触及皮毛都无从谈起。

“……平佑之乱后圣人重新分封田地时,就已经是得罪无数人的苦差。来年开春,圣人就要下旨重新丈量田亩,关中可是沃野千里,只要主事之人秉持公心,至多半年,就能核算清楚,但是南方水道万千、山川纵横,比关中复杂千百倍,加之南朝门第积弊从未荡清,中书令借重查甲兵案涤荡江南的用心,恐怕是要事与愿违了。”

面对着沉默不语的瞿元嘉,常潜似乎无意询问他的态度,忽又感慨道:“我等这一趟南下,至少明面上的源头,来自叶舟进京申冤。叶氏一门或可说是门第清白,慎于持身,遭遇了不白之冤。可是颇有些所谓被裴氏牵连获罪、被罚没了家产的人家,名下的田亩来路实不清白……这一个月来,不知收到了多少虹州百姓的告冤状。叶舟恐怕想不到,因自己一力扭转冤案而逃出生天的门第,鲜有能如他家一般的。也无怪他敢孤身上京。”

“常兄与叶氏一门有所往来?”

“除了正常的公事交接,没有往来。不仅在沅庆,叶氏在虹州都极有名望,江南的士族素来是眼高于顶,他家又遭遇天大的变故,不愿与朝廷官员有所往来。幸好圣人施以恩旨的是叶氏,无论是旌表孝道、抑或是德行,在裴氏一案里,也难找出更好的人选了。”

骤然从常潜这里听到叶舟的近况,瞿元嘉不由自主地一顿。他不欲与同僚过多地讨论此行的真意,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叶舟。正在枯坐无言之际,恰好县衙派人来传话,说是有紧急的公务,需要请他去会商。

常潜一下子沉下脸,接着对瞿元嘉苦笑:“没完没了。在京中再忙,休沐总是能歇息的。”

抱怨完他又向瞿元嘉告罪,随后便匆匆赶去了县衙。主人一走,瞿元嘉更无意在官驿逗留,却也不去叶家,竟在街头毫无目的地漫步起来。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的动作倒是慢了一拍——

叶舟就在离瞿元嘉不过十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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