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刺史费诩抵达帝京,正好是离冬至还有一旬。
他进京是为进献当年的岁贡,但在朝廷着力清查寺观田产、来年即将重新度量全国田亩的非常时刻,费诩的到来为帝京寒冷而忙碌的岁末带来了新奇火热的谈资——天子登基至今,连州旧部多受拔擢,出身寒门的费诩正是其中最得圣恩者,不足五年的时间里,他由户籍不足千户的小县县丞一跃成为镇守一方的州郡刺史,即便在封官进爵异常神速的先帝时期,如此晋升速度也堪称罕见。但是,连州旧部虽受重用,至今任无任职中枢者,难免让有心人生出揣测之心,不知这位不待冬至就到帝京的费刺史,是否开风气之先,成为本朝第一位出身寒门的平章事。
费诩到京的消息一传开,有意结交示好者甚众,亦不分士庶门第。听说他买下了永寿坊齐王亲信的旧邸作为在京的居所时,还有好事者询问出宅院的归属,得知地契归于一名姓袁的女子名下后,对于费诩其人,以及他此行真正目的的猜测一时达到了顶峰。
然而,尽管成为了许多人认定的、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新贵,费刺史没有接受任何赴宴邀请,甚至连有幸见到他本人的,都寥寥无几。直到冬至祭祀当日,进京后便难见首尾的费诩终于现了真容:薄得像刀,然而气度不凡,状若不善言辞,官话又说得甚好,任谁见到,都难猜出此眉目深邃、高大黝黑的英英郎君出生寒门,且从未离开过西北。
对于费诩的许多猜测终于消弭无踪,又生出更多全新的好奇乃至仰慕。拜帖如雪花一般飞向费诩的私邸和金州在帝京所设的公邸,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平日里刻意避嫌、不与州府官员结交的宗室——在听说费诩没有答复任何邀请后,安王突然让萧恂和瞿元嘉亲自登门,请费诩到王府赴宴。
与叶舟对谈之后,瞿元嘉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公务中,常常连续数日留在民部值夜,即便回到安王府,也是离群索居,除了置办婚事和拜见母亲时说上几句话,其余时刻,连房门都不出。
他本不愿意去请费诩,萧恂看得清楚,劝说:“阿爷也不是真想和费子语结交。就是听说别人请不到他,来了兴致,要拔一拔头筹。你去过连州几次,应当是整个王府和连州一干人等最有交情的人。若你我出面还是不成,阿爷也不失面子。还是勉为其难走一趟吧。”
瞿元嘉是认识费诩的。程勉一行人遇袭的地方在正和和长阳二县交界处,当时费诩是长阳县丞,不仅陪他走遍了方圆各处村落,还让他在家中借宿,直到一个月后萧恂奉安王之命赶来押他回宜州。平佑之乱平定后,瞿元嘉再访连州,依然住在费诩私宅,当时他刚得了第二个女儿,一家人忙得焦头烂额,但费诩的妻子还是给了他诸多照顾。待第三次到连州时,费诩已经离开连州,去金州任职了。
程勉是连接瞿元嘉与连州诸人的丝线,但瞿元嘉感念他们的关照之余,又始终难去怨恨,自然就无法深交。不过,在去费府的那天,瞿元嘉专程准备了一份礼物,聊表当年那没有说出口的谢意。
为了表示庄重,又彰显权势,安王特意让儿子和继子只身前往,不带任何随从。瞿元嘉和萧恂都久不来永寿坊,旧地重游,不免都被眼前的荒凉冷清所打动。萧恂看着沿路那些荒废的宅院,说:“费刺史到底是从西北来。不知道各坊的故事。莫不是受了蒙骗,才在这里置产?”
“图清净吧。再说,帝京诸坊何处没有死过人。这里离大内也近。”
这段时日以来,萧恂心中也有的是不可解的块垒,听了瞿元嘉此语,他一怔,说:“清净好。我也应该在这里看一看产业,待明年开春,也有个藏身之地。”
瞿元嘉一时不接话,萧恂见他神色幽暗,轻声问:“王府人杂,有些话不便说。那个叶舟,现在……”
“已经离开帝京了。据说是想赶在冬至回乡。”瞿元嘉将杜启正告诉他的精简到极点,飞快地回答了萧恂。
萧恂顿了顿,又说:“原来如此。那王妃那里……”
“也去辞行过了。王妃始终以为他是程五。日后不回来的说辞也想好了。”
被打断两次萧恂也不在意,想了想,摇头道:“现在你一说起程五,我脑海中全是叶舟的容貌。我已经不记得程五长什么样子了。元嘉,世间容貌相似之人甚多,你无需太懊恼了。”
这一次瞿元嘉没有再接话,萧恂也不说了,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完了余下的路程。到了费府门外,萧恂认出了宅院,颇有几分惊诧地说:“竟住在这里么?这宅院可是不小。”
来应门的是一名精悍的壮年男子,瞿元嘉和萧恂对视一眼,知道对方都看出了此人如果不是出身行伍,身上也颇有些武功,不似京中高门常用的门房。
萧恂不动声色,自报了门第,又说与费刺史在连州相识,听闻刺史抵京,特来叙旧。听到客人是宗室子弟,门房也没有另眼相看,领他们进门小坐,随后就通传去了。
没等太久,费诩就亲自出门迎客。数年未见,瞿元嘉觉得此人竟无丝毫变化,当年在连州时,就不像一个微末小官,如今官居一州之首,却也没有丝毫煊赫气势。
见到瞿元嘉,费诩内敛的神色里还是多出一分亲切,他的举止和言语一样简洁,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就领着二人往正堂去了。
正如萧恂所言,这的确是个大宅院,也能看出刚刚迁居,想来搬进来时颇有些仓促。瞿元嘉还记得费诩在长阳的那处住所,还是不免想,真是今非昔比了。
落座后简单地叙了几句旧,萧恂很快转入正题,说明了此行的来意。闻言,费诩说:“蒙安王厚爱,又有弋阳郡王与瞿兄亲自来邀,却之实属不恭。只是我初来帝京,至今仍水土不服,故不敢应允,以免扰了殿下的雅兴。日后我定当登门请罪。”
两人本就没指望费诩会应允,听他以身体推脱,萧恂客气道:“西北与关中气候殊异,许多初来帝京的外州官员都会此症。刺史安心休养,早日康复。费刺史既然没有住在金州公邸,不知家中可有合心的仆役?”
“有劳过问。我家人口不多,事情也少,用不了几名仆役。”费诩摇头,“宅院是家内所选,委实太大了。”
萧恂一顿:“原来夫人也到帝京了。”
瞿元嘉也颇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他们夫妇十分恩爱亲昵,费诩此行往返数月,妻子随行也不意外。他也说:“费刺史,我为府上的两位千金备了一份薄礼。当年在连州,受到尊夫人的诸多照顾,一直没有专程道过谢。实在惭愧。我不知尊夫人也到了帝京,改日定当专程登门,另行答谢。”
费诩不肯收,说:“瞿兄言重了。家内今日不在宅中,瞿兄的心意我会转达,至于礼物,还请瞿兄带回去。小孩儿还小,不该受礼。”
正在推辞,院子里忽然传来狗吠声。听到动静,费诩一笑,起身说:“也巧。家内回来了。”
一出门,就见一名华服女子带着一男二女三个孩子,在一群品种各异的猎犬的环绕下,热热闹闹地走进了庭院。
经年不见,瞿元嘉也不大记得费诩妻子的容貌了,他知道费诩夫妻只有两个女儿,但陪在女眷身旁的那个有胡人血统的半大青年一看就知道和费家非常亲近,正在想在哪里见过,费诩先解惑了:“家内和小女弋阳王与瞿兄在长阳都见过,内侄安彤刚从易海抵京,住在我这里。”
身旁的萧恂一时没接话,瞿元嘉看着昔日的婴孩长成了眉清目秀的小少女,感慨之余,又说:“不知道费刺史一家都到了帝京。无怪不住公邸。”
费诩的家眷都没想到家中有客人,一时有些诧异。费诩抱起小女儿,对家人一一介绍了萧恂和瞿元嘉。各人见礼之后,瞿元嘉觉得费诩的两个女儿一直在看自己,刚刚报以尽量和蔼的一笑,眼角忽然瞥见她们身旁的一只黄犬,笑容立刻就顿住了。
这分明是程勉生日那天,在大明光寺遇见的那对争执桃花杏花的姐妹。
瞿元嘉脸色一变,又迅速不动声色地平静了下来。
姊妹俩显然已经忘记了瞿元嘉,乖巧地倚在父母身旁,充满好奇地看着来客。这时,萧恂终于开口了:“……既然夫人与女公子都到了帝京,我回去后禀明殿下与王妃,另择日期相邀。”
他虽然神色自若,礼数也分毫不乱,但瞿元嘉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萧恂有些不寻常之处。借着费府家眷回府的契机,两人告辞而出,直到离开了永寿坊,萧恂神色古怪地问瞿元嘉:“刚才你我见到的费夫人,和在长阳见到的,是同一人么?”
瞿元嘉也有心事,被萧恂这一问,认真回想了半天,终是点头:“是同一人。”
萧恂脸色苍白:“元嘉……当日阿爷把我锁在翠屏山,我逃出来,被一对夫妻所救。费夫人的长相声音,就和救我之人一样,可是她的夫君,另有他人,绝不是费子语。”
瞿元嘉愣了半天,本想说“你也说,天下常有容貌相似之人”,可是这句安慰怎么都说不出口,两个人对视半天,瞿元嘉终于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夫妻?”
萧恂愣住:“还带了一名小女儿。而且那妇人对病人体贴有加,不是夫妻,总不能是兄妹吧?”
瞿元嘉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轻声问:“他们带的孩子,是今日你我在费府所见的么?”
“…………”萧恂糊涂了,“那孩子看到我满身是伤,躲得远远的,我没看清楚。元嘉,这到底是什么古怪把戏?”
“你说过,他们夫妻二人救了你,还劝你。他劝了你什么?”
忆及当日,萧恂的神色还是免不了扭曲。他垂下双目,良久后,缓缓摇头:“我忘了。”
瞿元嘉眼前迅速地黑了下去,紧紧捏住马鞭和缰绳,竭力不让自己的身形摇晃——萧恂的忘了不过是托词,他没忘,自己也没有。
“那她的夫君,又是何等长相?”瞿元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次萧恂答得很快:“我和你说过,是个病人。年纪虽不大,看起来倒似病入膏肓了。”
…………
萧恂和瞿元嘉造访费诩的次日,安王府再次送来了请帖,请费诩夫妇赴宴。请帖送到的那天正好萧曜在永寿坊,听说费诩从不应邀,笑说:“安王既然邀你们去,去就是了。安王府藏有好酒,伎乐尤其出色,堪称帝京第一。无需过于谨慎。想与你结交,是人之常情才是。”
有了萧曜这番话,最终让安王得偿所愿,拔得了邀请费诩的头筹。这几日帝京下了这个冬天来的第一场大雪,赏雪兼接风,正是名正言顺。
不过也是因为下雪,元双不放心程勉的身体,另找了借口没有同行。本以为那高门云集、场面盛大的筵席已经是教人大开眼界,没想到这场宴会不仅没有平息京中门阀对费诩的好奇,反而流传起了更匪夷所思的传闻。其中一个传到当事人耳中的故事,是金州刺史曾与西北的一名胡姬相恋,该胡姬妙龄早亡,留下一个独子,对外托称是其侄子。而现在的妻子原是京中某位豪门的外室,平佑之乱中积累下巨富,后倾心于费刺史,终成好事,两名女公子也是其妻前夫的骨血。
这事若是从其他人口中所出,尚可付之一笑,但将之说给费诩和元双的,正是萧曜。而他,又是从池真那里听来的——萧曜的后宫诸事由池真主持,她虽是太妃,但实在年轻,信王又有顽疾,常年居于深宫,帝京的消息几乎都是命妇进宫谒见时带进宫的。费诩抵京之事自然也有人告诉她。就是不知道怎么一来二去,传出了这样一个不逊色于传奇的版本。甚至池真本人都忍不住问萧曜,金州刺史的夫人到底是何等来历,既然能一掷千金在京中置产,难道真如旁人所言,是帝京中某某人的外室或是爱妾?
听完萧曜转述的传闻,费诩愕然道“姿容和丽质的眼睛和我不是一样的么”,在一众人的笑声中,元双的神色却堪称暗淡:“上一次见到池真,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元双改名嫁人之事萧曜没有告诉池真,这两年间池真曾数次带着信王到翠屏宫小住,两人也始终没有见过。久不相见、更不知道彼此近况的两个人如今被这近于荒唐的轶闻联系起来,元双再难掩饰心酸,见状,萧曜说:“费子语已然到了帝京,你想见他,随外命妇去谒见就是。名正言顺。她见到你,定会为你高兴的。”
元双沉默半晌,忽然说:“她要是没有生孩子就好了。”
她是座中唯一的女子。此言一出,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而明知此言大不妥,元双只是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俯身请罪,也不待萧曜准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费诩随后追了出去。萧曜并不见怪,看了一眼冯童:“元双的事,还是由我亲自告诉池真吧。”
“陛下方才说得极是,池真若是能见到元双,一定是会为她高兴的。”
萧曜点头,遣退了冯童,对始终不语的程勉说:“我之前没有对你说过,我母亲生前有三个最亲近的侍女,除了元双,田蕊早早殉了母亲,池真则在母亲病笃时成了我的庶母,好不容易生下一个男孩。可阿舍天生就与常人不同,出生至今,在治病一事上吃尽苦头,也不过是勉强能说些简单的话,读书认字一律不行,太医说,长大后恐怕也不会好转。阿舍出生后就没有离开过池真,除了她,只认冯童。平佑之乱后我将宫中还在婚嫁之龄的宫女放出了宫,先帝留下的嫔妃里,与池真年纪相仿的还有许多,生育过、儿女还在的却极少。她们不能另嫁人,有的也不愿意去行宫,只能留在宫中。”
说到这里,萧曜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又微微一笑:“如果没有阿舍,我可以送池真出宫。她只比我大一岁。可正是有了阿舍,我私心作祟,留她下来,为我料理内廷的事情。不过前一段时日,我有一位远嫁的姐姐上书于我。这位公主比我年长许多,她出嫁时我尚未出生,她一直没有生育,驸马去世后抚养家中的长子,如今儿子成家袭爵,她思乡之情日盛,求我准许她回京养老。我已经准许了。”
片刻后,程勉问:“你的兄弟姊妹里,还在世的多么?”
“活下来的兄弟你已经知道了。姊妹里除了这位远嫁的安平公主,还有两个年纪和阿舍差不多的妹妹。我去连州时,也不知道出生没有。”萧曜自嘲地摇头,“先帝喜欢女子,儿女却艰难。故太子只有长生一个儿子,姑且可以归咎于多病,萧晗至死都无子,萧晄萧暻虽然早早成婚……但他们的儿子我都见过,实在说不上聪明,也不漂亮,远不如我几个堂兄弟的儿女。”
察觉到程勉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萧曜冲他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进入腊月之后,帝京迎接新春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尽管朝廷在清查僧产,腊八的佛祖成道日当天,整个帝京的大小寺庙还是一如往年,设下盛大的经场开讲佛祖成道经变,又广施粥米,士庶同乐。
这一天也是赵淦迎娶安王府和安郡主的吉日。在佛祖成道日的欢庆气氛中,迎亲的队伍说不上醒目,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绝对想不到结成婚姻的本朝权势最隆的两户门第。称得上节制的婚仪一方面固然是双方都不愿意在遭受了灾情的年份成为众矢之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赵氏的主母郭夫人病体沉重,以从简的婚礼为郭夫人祈福。
婚仪虽然从简,但中书令家娶妇、嫁女的又是亲王,宾客自然是满目朱紫,贵客如云。宫中颁赐的贺礼中,金玉珍宝不足为奇,更有御书药王经一卷,天子对舅家的器重与亲近可见一斑。
萧曜手写了经书,却没有去观礼,而是请池真代劳,并让冯童陪同,自己则在费诩家中吃元双煮的腊八粥。
在连州时,每到这天元双会专门去庙里布施一些钱帛,再要一些杂粮回来自己煮。这个习惯在翠屏宫的几年里中断过,今年住回了帝京,元双有意重拾旧俗,但委实忙得不可开交,就打发既没有送礼也没不打算去观礼的费诩去坊西的安福寺要点寺庙里的米回来。
听说阿爷要出门,小姑娘们哪里还坐得住,一人抱住费诩的一只腿撒起娇来。到出门时,费诩手里牵着一个,肩头驾着一个,身后还跟了一个,一大三小离开家时只有阿彤手上拎了个布袋子,结果这一走去了将近两个时辰,回来时布袋子倒是满了,就是每个人手里都多出许多东西:开得正好的腊梅和茶花、在连州和金州从没见过的玩具,姿容和丽质一人怀里还多出一只小猫。元双还没来及说话,费诩先难以置信地抢过话头:“帝京物价这样贵的么?”
“你们……东院的腊梅还不够好?还有,大冬天的,哪来的小猫……”
姿容眨眨眼睛:“就是呀。冬天小猫就是要带回家养的……阿娘你看,和家里那只一样的。我很想它们了。”
她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白猫抱出来给母亲过目。猫还小,陡然见到生人,从姿容手中挣脱出来,拔腿就逃。姿容再顾不得和母亲求情,追着要去捉猫。追着追着,怎么都差一步,正在心急,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极轻巧熟练地抄起了猫,拢进臂弯里。
姿容差点跌进来人的怀里,待站定又看清对方后,禁不住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欢呼道:“三郎来了!”
萧曜把猫还给姿容,问:“哪里来的猫?”
姿容抱住了猫,仰头说:“庙门口有人在卖。阿爷就都买下来了。一只黑的,一只白的。我家也有一只大白猫,不过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年纪比我都大呢。”
“家里只有白猫么?”
“还有一只玳瑁色的。只有白猫一半宽。”姿容记得母亲的叮嘱,不敢去牵萧曜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阿爷带我们去庙里讨米。今晚有腊八粥喝,三郎喝过粥再走。”
萧曜点头:“你阿娘在哪里?”
“刚才在院子里说阿爷回来迟了。现在……现在不知道了。三郎去看过五郎了?”
萧曜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姿容露出得意的表情:“你身上有药气。家里只有五郎身上有。三郎要去哪里?”
“五郎该吃药了。我去给他取药。”
找到元双取了今天程勉要吃的第一副药,萧曜立刻回到了程勉的住处。来去不到一刻钟,程勉似乎又睡着了。萧曜也不出声,伸手轻轻贴住他的后颈,这法子从来管用,程勉不大情愿地一动,片刻后坐起来,一言不发地自萧曜手中接过药,点心也没吃,又睡了回去。
萧曜俯下身亲了亲程勉的耳垂,顺势亲吻到颈子,程勉反手推了他一下,轻声说:“等一下要喝腊八粥。不要了。”
萧曜答应得很干脆:“好。不过费子语回来迟了,这粥一时煮不好。你困了么?我陪你睡一会儿。”
以前萧曜会用“往来一趟不易,一别又要几日不见”做托辞,陪在程勉身旁,现在这说法再派不上用场,只要没有斋戒,萧曜每天都会来见一次程勉。年末事繁,有时萧曜要临近半夜才能出宫,而只要萧曜来了,程勉就算已经睡了,也都能醒过来。
离开了翠屏宫,程勉的身体虽然未见得恢复得更快,情绪却明显松弛了下来。两人只要独处,常常情不自禁地厮混在一起,白昼中也不避讳。当萧曜发现没有情事程勉也愿意与他长时间地消磨,终于意识到,一切和刚换的药并无干系。
更年轻的时候,萧曜总是找一切机会和程勉欢好,那时他以为是唯一的法子,哪怕是在冬日,夜晚也总是很短。可是现在他却不大能分辨夜晚和白天的短长了。
他花很多的时间和耐心取悦程勉,牢记程勉身上的伤痕,不厌其烦地爱抚和亲吻,也会引诱程勉这样做——萧曜的戎马生涯极其短暂,个人付出的代价与最终的胜果看来不值一提。萧曜没有受过任何致命的外伤,留下的伤痕也不会损害他的健康。可是当程勉在萧曜的指引下触摸到那些已经有年头的伤痕时,他都一一仔细地去检查和抚摸,就像萧曜对他所做的一样。
不同于翠屏宫那个仿佛永远在下雨、情欲蒸腾的夏日,两个人莫名变得刚刚认识一般,轻而易举地挥霍掉整个上午,只说一两件事,没头没尾,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在意,都是之前就说过的,也都能听懂,不过一时中断,如今重新捡起来罢了。
萧曜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场漫长梦境中,又从来没有这么真切过,也不知道谁会先离开。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做那个先喊停的人。
听到萧曜说要陪自己睡一会儿,程勉似乎笑了一下,萧曜也笑了,脱掉所有的衣物躺回程勉身旁。程勉拉过萧曜凉了的手,他的皮肤上还留着很轻的汗意,带来一点幻梦似的恍惚。萧曜的嘴唇贴在他刀片一般的肩胛骨上:“你知道么,你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他的声音太轻,也不知程勉听清楚了没有,很久都没有听到回答。萧曜将手放在程勉的胸口,从背后听他心跳和呼吸的声音。这呼吸声总是教人难以忍受,萧曜却习惯了。在翠屏宫的时候,当程勉第一次意识到萧曜的情欲时,萧曜仅有的一点羞赧来自于程勉竟然露出了真切的震惊。
两个人贴得很紧,萧曜很快又有了反应。察觉到这点后,程勉翻过身看了萧曜一眼,再自然不过地要钻进被子里。萧曜拦住了他,惆怅地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把你弄丢了,只好去找你。结果一直到醒也没找到。醒来我就想,不知道找到你时,会是什么情景。梦果然都是反的。”
萧曜把程勉抱得很紧,又不让程勉碰他,程勉挣扎不开,很快生出新的汗意,就不再动了。呼吸恢复平稳之后,程勉说:“我做的最多的梦就是死。别人的,自己的。以前总觉得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没想到这么难。”
萧曜眉头轻蹙,声音很柔和,语气却是断然的:“觉得难好。”
“好么?茉莉想尽办法让我不死,你却深恨她。”
“她耽误你太久。我也不能恨她。”萧曜认真答道。
“不能?”程勉缓缓又问。
“他们都想藏起你。”萧曜看着程勉消瘦的后颈,“只是藏不住。我能藏住你这一时,并非我是天子。就好像你觉得死很容易,还是活了下来。”
萧曜又说:“我既羡慕陆槿,也羡慕瞿元嘉——他能名正言顺去连州找你。我怎么能恨雒茉莉。但我从不羡慕她。她不如我的,就是陆槿和瞿元嘉不如我的,不仅他们,只此一事,普天之下人人皆不如我。不是我恨他们,是他们憎恨我。”
“……天子本就是天下怨恨的归处。”程勉低声说。
萧曜收紧了和程勉握在一起的手指,衔住他的耳垂:“他们当然可以认定输给了权势。此事上权势一钱不值,当年我萧曜赢得的,本来就是天子都不能强求的。你不是不知道真正的缘由,却不愿意相信。”
程勉再度沉默了。恰恰就在这个时刻,萧曜突然意识到,沉默的源头皆来自程勉的一无所有。
程勉给予了一切能够给予他的,连“等待”都毫无余地地交付了出去。
所以他能回赠的,惟有自己唯一不可拥有的了。
巨大的悲伤笼罩住了萧曜,然而他又异常平静。程勉的气息无甚变化,片刻后,他才说:“我没有不愿意。”
萧曜自失一笑,复又亲吻上他的颈子:“那就是这里我说得不对。”
两个人暂时止住了交谈,不多时程勉要起身,萧曜也没有多说,耐心地为他更衣梳头。情事和交谈并不长,可程勉似乎极疲惫,靠在萧曜怀中,轻声说:“三郎,说一点好事吧。”
萧曜扶住他的后背,想了又想,回答他:“我们送给元双的猫都还活着。”
程勉果然笑了。萧曜也笑,又说:“费子语带着小孩子们去隔壁要米,带了两只新小猫回来。”
“元双不怕狗了。”程勉也说。
“嗯。”萧曜点头,“还有一桩好事。不过要晚点才知道。”
费诩这一迟,这腊八粥直到中午都没煮好。萧曜对此本来就可有可无,不过难得偷来一天闲,正好陪程勉一起睡午觉。睡起来时日已西沉,教人一时恍惚,好像不止是一天,连一年都是这么过尽的。
天色暗下来后腊梅的香气仿佛更浓郁了,于是在去见元双之前,两个人专门去看腊梅,赏完花去隔壁院子的路上,萧曜忽然拉了一把程勉,握住他的手,,指了指庭院另一边的角落。
程勉视力远不及萧曜,片刻后才看清萧曜所指的方向是什么——费诩带着两个女儿和两只狗,坐在廊下吃酥山。
这一看就是在躲元双,萧曜忍笑之余,无声地示意程勉不要出声。姿容自己吃一口,又喂依偎在身旁的狗一口,吃完了想起阿爷正端着酥山盘,再喂费诩一口,丽质也有样学样,一大盘酥山不多时就缺了一角。
吃着吃着姿容倒没忘记程勉,说:“今天的酥山好甜。肯定是还给五郎留了一个。三郎今天也来了……阿爷,三郎是不是又和五郎在一起啊?不是只有夫妻才天天在一起么?”
丽质晃悠着腿,理直气壮地反驳姐姐:“才不是。阿爷阿娘就是夫妻,他们没有天天在一起。阿爷好久没和我们一起了。”
费诩的神情隐在天色里,但分明是顿了一下,才说:“……赶快吃完。我们回去。不然你阿娘出来找了。”
姿容显然没把阿爷的话听进去,不以为然地放下勺子,搂住狗说:“那是阿爷阿娘有了我们。他们说,有了儿女的夫妻,就不用天天在一起了。三郎和五郎没有小孩子,当然要天天在一起。”
程勉再没往下听,也不看萧曜,调头另选了条路,一言不发地绕远了。
但在元双面前,两个人默契地绝口不提费诩带着女儿们晚饭前吃酥山的事情。不过小姑娘们对于腊八粥那明显缺乏热忱的态度还是引发了元双的怀疑,又被费诩不动声色地周旋了过去。吃过晚饭也喝完了热粥之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小小的酥山,但这显然并非萧曜之前提过的“好事”。
谜底是在二更天才揭晓的。丽质和姿容都去睡了,程勉睡了一天,又多吃了一个本该属于萧曜的酥山,被萧曜拉着和费诩下棋消食,阿彤则在看长辈们下棋的间隙里,时不时地帮元双穿针,挑选纹样。
隔门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静谧。察觉到萧曜唇边的一缕笑意,程勉不由自主心生警惕,费诩和元双却难免疑惑。脚步声在门边停住后,萧曜收起笑容,对阿彤招手,一本正经地说:“冯童到了。你去开门。”
阿彤立刻答应,三两步赶到门边,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果然是冯童。他的身上满是酒气和馥郁的香气,提醒着座中诸人他自一场婚礼中赶来。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冯童也笑了,视线落在灯下的元双身上,随后,他略一侧身,一张如珠如宝的年轻面庞出现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