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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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盟夏关小住的短短数天里,萧曜忙成了一只陀螺,却也所获颇丰:除了生火,还学会了备鞍、穿卸铠甲和辨识烽火,唯一没有来得及做的,是与颜延深谈一场。不过,尽管顾不得谈私事,但在几日的相处后,萧曜另生了一桩打算,于是一回到易海,顾不得安置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找到裴翊,与他商量将连州的治所迁回易海是否可行。

听完了他的来意,裴翊问:“是谁向三郎谏言了此事么?”

“与旁人无涉。”萧曜看了看一同前来的程勉,“是我自己想到的。两地我都住过,单论宜居,正和或许更胜一筹,可是朝廷设昆连二州,镇边本就是第一要务,若只是因为艰苦,就要退居他处,岂不是本末倒置?而且……我看了沙盘,似乎是明白了,有柳川连接,即便是遇到战事,无论是鹏城还是易海,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是不是?”

“……我少年时也曾好奇问过何侯,昆州地域广大,为什么不将治所设在水草丰美的地方,非要据守鹏城。”裴翊很轻地一颔首,“何侯不以我年幼无知,告诉我昆连曾是一体,拆分成两州不过是前朝的近事。先有易海,然后有连州,而易海选址的初衷,是为了联接盟夏关和鹏城——盟夏关后的第一道屏障是易海,又和鹏城以烽燧相连。在桑河未干涸时,盟夏关是昆连最北一段的前线,西段的前线在鹏城以西的长关。以荡云山作天险,北茹无力同时在长关和盟夏关用兵……三郎说得不错,正是有了柳川这一条捷径,昆连的兵士可以互为支援,免去了成为孤城之虞。但是当年设城建关的人,从未想过桑河会有枯竭的一日,也想不到朝廷会拆分昆连。

“桑河枯竭,不仅化草场为荒漠,也使得盟夏关和长关互为犄角之势荡然无存,昆连在朝廷眼中的地位,更是不可相提并论。试问三郎,你若满怀报国之意,不远万里来到边疆,是愿意在昆州守边拒敌、建功立业,还是守在连州,碌碌无为地渡过一生?同样是满身伤痛,始作俑者并不是关外的敌人,只是年复一年的雨雪风霜。放眼西北,只有昆州的官员,来自天下四方,任满后也能离开西北,回到中枢的也不在少数。连州已无足轻重,还将州府设在易海,确实过于艰苦,朝廷允许治所后撤,也是为了安抚州府的官员,聊作告慰罢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将连州并回昆州?或是将易海划归昆州,这不是更顺理成章吗?”萧曜听完裴翊的解释,解惑之余,又有了新的不解之处。

裴翊一笑,感叹地说:“三郎来连州已近一年,觉得治理州府难么?”

萧曜略一思索,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算不上治理了州府,不敢妄言难易。但是……真不知道陛下治理天下,该忙成什么样子。”

“连州下设三县,易海与正和相去不过百余里,两地间的政务往来已经疏远,连州和京城,即便是快马,也要走上小半月。越是远离权力中枢,越是需要能臣,像昆连这样的边境州府,还需领兵作战,镇守边关,更不是常人可以担任的职务。以史观之,立下不世军功的能臣,无不被后人铭记感怀,但他们的结局不外乎几种,一是回到中枢另有重用,一是兔死狐烹,还是一种,是试图改朝换代,成王败寇毕于一役。军功寄托了万千人的生死,一旦以此立威,再大的财富和权势也难剥夺,更难免引起猜忌。当年分拆昆连,本意是防备昆州拥兵太过割据一方,试图设两州互相牵制,所以易海不会划归连州。至于为何不将昆连合并……依我的猜测,也许是要是不另设一州,许以官爵俸禄,更无人愿意在连州为官了——毕竟自前朝以来,官员们均视南江以南的诸州为化外之地,用以安置遭贬的京中官员,可见州府之间,本就有高下之别。”

“景彦也说论为官的前程,昆州更胜一筹,你本就是鹏城人,为什么不回昆州?”

程勉的发问毫无征兆,裴翊还是以一贯的温和语气缓缓作答:“因为我本就是个胆怯的庸人,在易海为官已属侥幸,鹏城人才济济,我去了也没有出头之日。”

这次在盟夏关,他们终于从颜延那里得知了裴翊以而立之年就任县令的缘起,于是在裴翊说完后,萧曜不由又去看程勉。后者察觉到萧曜的视线,看着裴翊摇摇头:“不是侥幸。颜延告诉我们了,几年前易海遭到大疫,前任县令携家眷逃走了,是你一力主导救灾,又孤身前往鹏城求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胆怯法。”

裴翊闻言,反而露出颇有一点苦恼的神色,一挠发髻,轻声说:“这……我长在易海,这里有许多亲眷,我又在县衙任职,只能忍着胆怯去做。至于不去昆州,确实还有一层原因:连州没有战事,正是求之不得。”

萧曜忽然有些迷惑:“没有战事,就没有军功,景彦也甘愿么?”

“心甘情愿。”裴翊正色道,“天底下若有什么比做官还要好的事情,就是在没有战事的地方做官。按照我朝律令,家中若有服兵役而死的男丁,方可以免去徭役,赋税减半,但是只要进了流内,无论品秩,均有俸禄有职田、更不必说免服徭役,即便子弟不能以门荫为官,已经不知道比寻常百姓强出许多。即便是犯下罪行,官人也可减免一等。这已经是人上之人了。所以不要说心甘情愿,简直是诚惶诚恐,求之不得。”

萧曜忍不住和程勉面面相觑起来——在踏入裴翊家之时,他是绝不会想到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来。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再说点什么,反而是萧曜觉得不自在了:“……景彦莫不是在说笑?”

裴翊笑起来:“三郎何出此言?我德才有限,又生来胆小,不敢有功名之想。”

程勉则问:“所以以景彦看,将治所迁回易海,有何难处?”

“最大的难处,是易海地少,供养不起那么多官员。即便是在正和,也是要加上长阳的土地,才能授足州府各级官员的职田。另一桩难处,则是官员多年来居住在正和,未必适应易海的气候,而且搬迁耗费巨大,这笔开销,州府恐怕是难以支付的。”裴翊沉吟片刻,又说,“其实三郎能在易海住下,是我不曾想到的。”

萧曜想也不想地答:“自从来到易海,从未觉得有丝毫艰苦,不瞒景彦,在我心中,易海远胜于正和。”

他回答得诚恳之极,说完情不自禁地望着程勉轻而快地一笑。听到他的答案后,裴翊说:“再者,眼下是难得的承平之时,刺史的首要职责,还是在征收税赋上,连州被荒漠一分为二,易海虽有边关之名,但丁户少于正和长阳,易海已经不是治所的首选。”

“难处我已经知道了。”萧曜点头,“好处呢?”

“三郎想不想学领兵?”

萧曜惊讶地反问:“我?我这持节本州军事只是虚职……而且我学来做甚?”

裴翊对此反问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了程勉身上:“天子置百官统领四海宇内,譬如官宦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学会典章制度不难,但最终身居台阁者,观其履历,鲜有只在一处任官的。凡是盛世,从未听说仅在中央任官的宰甫,可见处置军政事务,不可能仅靠读圣贤书,即便是天资聪慧之人,不身在其中,也不容易习得其中的关键。本朝至今,尚没有未任州刺史而晋身三省的相公,也没有释褐在赤县神州之外的相公……五郎求官校书郎,但志不在典籍,所以能有机会在州县历练政事,对日后的晋升和任官自然有所助益。但是,这并不是易海独有的——易海比邻天险,又有雄关,地势复杂险要,是学习排阵步兵的上佳之地,但若是意不在此,易海未必就强过正和。不值得在此地苦耗。”

萧曜莫名而笃定地想,易海哪里是未必强过正和,只凭眼前这个人,易海已然胜过正和不知几许。

果然,他在程勉的眼神中,读到了同样的念头。萧曜定了定神,并不急于追问下去,又对裴翊微微一笑:“景彦觉得,若我决意向朝廷请旨更改治所,最快几时可以办妥?”

裴翊倒是很快告知了自己的答案:“快则明年开春,若是别驾另有安排,恐怕还要一年。”

萧曜却不信这能耗费一两年的工夫,没多想就说:“今年的除夕,我还想在易海过。”

可待他真正以陈王兼连州刺史的身份来到易海城下,再度与裴翊重逢,正是来年的立夏当日。

一年未见,无论是易海城还是裴翊颜延他们,都与记忆中无二。反而是在见到萧曜后,颜延笑说:“小郎君长高了,也结实了……马么,更是骑得好多了。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士别三日什么的,真是很有道理。”

“正是如此。”裴翊微笑的目光从萧曜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又回到已经下马的萧曜身上,笑着点点头,问,“殿下这一路还顺遂么?”

“都顺遂。随行的人多,要是都按我的节奏赶路,未免太辛苦了,在驿站住了一晚。”萧曜也回身看了一眼随行的人群,才继续回答裴翊的寒暄,“这几日陆续还有人马从正和赶来,亏得有景彦和子语在两地调停,不然还不知道要怎样手忙脚乱。”

朝廷准许更改治所的旨意送抵正和是在去年的秋末,上一次连州治所从易海内迁至正和,已经过去了上百年,不仅没有了亲历者,连当年内迁时的文书,也早在漫长的时光里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即便萧曜下定了决心,更以亲王之尊力压众议,但真正着手搬迁官府,依然吃了一番苦头——连州府上下官员大多不愿离开正和,所幸在正和一方,既有程勉博闻强识、费诩精于政务,而易海又有裴翊,所以纵然不断有各种阳奉阴违,萧曜还是办成了他到连州这两年多来最重要的一件事。然而,刺史府虽然如萧曜所愿重新迁回易海,但凡事难以全美,萧曜亦在一年多的劝谏拉锯中养出了耐心学会了权衡:他将正和与长阳的日常政事交由刘杞和彭全处置,由于此二县的户口多于易海,更干脆令多数的府吏、甚至刺史府诸曹一并留在了正和,在易海的太守府内,除了倚仗县衙的官吏,起用的皆是在迁移治所这一年中拔擢的低层官吏,而萧曜自己,虽然嘴上没说,内心却拿定了主意,宁可多劳动自己,也要在各县勤加走动,决不能因为东西各县被荒漠隔绝,就心安理得地闭目塞听甚至厚此薄彼。

“子语缜密稳重,是殿后的不二之选。也多谢殿下割爱,先将五郎遣来了,解我燃眉之急。”

萧曜先是示意众人一并入城,然后才压低声音问:“他来这些天,同你们说为什么先来没有?”

“大致提了提,说是与刘别驾起了龃龉,相看两相厌,就被殿下先打发到易海来了。”

萧曜说:“他忙完治所搬迁的事情,想趁春汛未至又尚未农忙,将黑河的河道先行疏浚一番……”

说到这里,只见裴翊眼中幽光一现,萧曜一笑,停了下来。

黑河河道常年难以疏浚,根源在连州城内的豪门有意在上游截流水源,以便在春汛到来后淘取河中的玉石。几十里的河段实则各有其主,多年来,黑河沿岸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春汛与夏汛之间各家负责各自的河段,但越到下游,河床越宽,泥沙越多,所出越少,越是没有疏浚的动力,而盘踞上游的各家本就是州内根深蒂固的世家,除了驱使奴婢,还招纳流民,广蓄家丁,寻常人不要说是下河淘玉,就连沾一沾河水都容易引来是非。自古治水,上策是先理上游,在萧曜与程勉终于能一窥其中的盘根错杂、也互相提醒过尚不是时机之后,也不曾想到,即便程勉官职加身,想一探其中的深浅,都不免落得被驱离的局面。

“……程五想做的事情,现在是做不成的。但他脾气大也是实情,还是让他先来易海,免得动气,也不要临到走了,还生事端。”又一次开口后,萧曜神情里蓦地多出几分忍俊不禁,“不过黑河的局面确实也不应该只归于刘别驾一人,积重难返罢了……相看两相厌倒是一句实话。”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裴翊听完,答道:“五郎来易海这半个月,除了和我一道安排新刺史府的各项事务,闲暇时光也都用在治理易水上。我们原以为殿下昨日会到,他昨天还专程从城外赶回来了。”

萧曜抬头看看天色,心中一动,说:“怕是还没醒。不过景彦,治水是他的志向,也是心事,可惜连州没有大河……也幸好没有。”

说完他又一笑,将话头岔开了,这时颜延说:“你们定下行程后,我总想着要送一点礼物。想来想去,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我觉得还是很合宜的。现在你也来了,等稍加安顿几天,就可以去取了。”

“还有礼物?”

“你们这也是迁居嘛,应该备上一份。你和五郎的礼物都是一样的,可没有厚此薄彼。”

在叙旧中,裴翊和颜延陪着萧曜一路走回萧曜的住处——治所西迁一事议定后,萧曜就给裴翊去信,请他妥善安置从旧刺史府中迁出的县学学童,又请他将当年自己住过的宅院买下,有他做前例,其他人也无不马首是瞻,以不扰民为第一要务,就在刺史府附近安居。

与程勉一道先行前往易海的还有元双。萧曜一进院门,早一步接到消息的元双已经在屋檐下等候。

治所更改涉及的大小事项何止千百,深陷其中久了,萧曜动身前始终没有任何即将在易海安居的实感,直到见到一众故人、又回到了熟悉的院落后,一切因“回乡”而生的轻松和愉悦,忽然降临了。

裴翊他们还要与同行抵达的官吏交接公务,将萧曜送到后,连口茶水也顾不上喝,很快就离开了。再无外人后,萧曜立刻就问元双:“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病了?”

元双没想到萧曜见面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愣了愣才笑道:“天气热,吃不下什么东西。不打紧。我们原以为殿下昨日到,一直等到夜里……路途上都顺利吧?”

萧曜又向元双解释了一遍放缓行程的缘由,然后简单吃了点东西,沐浴更衣完毕,才说要去见程勉。不料元双听完,居然惊讶地问:“五郎没有与裴县令一道迎接殿下么?”

萧曜益发觉得元双心不在焉,担心地看了她好几眼,还是笑着说:“要是他也去了,就和我一道回来了。”

元双恍然大悟般的点头:“是了……我真是热糊涂了。五郎去荡云山好几天了,昨天中午赶回来的。还与裴县令一起去城外等了殿下。”

“你脸色发白,不像怕热。找大夫来看一看吧……来易海这些天,他肯定老毛病又犯了,你装个点心匣子给我。等他醒了,我们一道回来吃晚饭。”

萧曜本不在意程勉没去接他,又吩咐冯童给裴翊和颜延送信,邀他们一起来吃个便饭,待一切都安排好,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程勉也住在当年的旧址,又为了安顿燕来一家,将隔壁的宅子也租下了,只是燕来家新近添丁,暂时还留在正和,萧曜敲不开门,更是笃定程勉没起,直接拿钥匙从后院进了门,只见院子里早已搭起了凉棚,门窗大开,简直像是在度酷暑。

萧曜放轻手脚进了室内,香炉里的冰片龙脑尚未燃尽,满屋都是清凉气息,饶是如此,程勉还是睡得额角鼻尖都在沁汗。萧曜顺手拿起榻边的便扇,一边扇风,一边等他醒来。

感觉到凉风后,程勉翻了个身,朝风的源头贴近了些,眼皮轻轻颤动,就是不愿意睁开眼。萧曜早已熟悉了程勉的作息,伏下身凑到他耳旁轻声说:“日上三竿了,你不去接我,躲在屋子里睡觉。”

听到有声音,程勉下意识地要去扯毯子,又耐不住热,只包了半张脸,萧曜顺势亲一下程勉的嘴角,程勉被他的呼吸声扰得鼻尖发痒,睡意朦胧地睁开眼:“……又不是没人去接你,不缺我一个。”

萧曜留意到他穿着外衣,不由勾起嘴角:“是不缺,但是怕你缺人打扇子,所以我赶快来了。打了这么久扇子,连一句好话也听不见。”

“也没有很久吧……”

程勉坐起身,要夺扇子,萧曜一让,反把人搂在怀里:“你怎么穿外衣睡觉,不热么?”

程勉没好气地说:“你松开手就不热了。我一头的汗……”

“出汗才好,这样不管再出几次汗,就只要换一次衣裳了。省事。”

萧曜不由分说地“开解”了程勉。言罢,也不管程勉正要反驳,又一次亲上了程勉的额角,将皮肤上的涔涔薄汗吃了下去。

两人有肌肤之亲至今,萧曜熟悉程勉的身体甚于自己,又有小别重逢做引子,不费什么工夫,就将程勉拖进了情欲的漩涡深处。何况之前因为公事太多太杂,他们也很久找不出闲暇放肆欢好过,如今天时地利俱在,自然是不能也不该虚度的。在初夏天气的推波助澜中,程勉的脊背不多时就被两个人的汗洇出了一条闪着金光的河流,又更快地被萧曜藏匿了起来。

忘情厮混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湿得像是溺了水,不过入夏的好处是井水直接打出来就能用,还能镇一镇红得着实可疑的脸色,互相整理衣衫和头发时萧曜忽然觉得开心得不得了,又一次抱住程勉的腰一通大笑,笑完也不撒手,看着程勉说:“这下凉快了没有?”

程勉被折腾得浑身上下仿佛都再难拧出一点水来,满面红晕久久难散,听到萧曜此问,看向他的眼神活像看到了个失心疯,再想到床笫间的痴缠劲头,忍不住讽刺说:“殿下冰肌玉骨,打得一手好扇子,又殷勤自荐枕席,怎么会不凉快。”

萧曜早已练出了把程勉的反话当正话听的本事,只管笑着接话:“扇子打得虽然不怎么样,发汗的本事却还过得去。不过你这么怕热,以前夏天都是怎么过的?”

“我家在翠屏山有别业,家人去避暑,我正好留在京内,人一少,就不那么热了。”程勉看了一眼天色,又伸手将萧曜的衣襟仔细整理好,“黄昏了,再不走,元双他们肯定要来找我们了。”

裴翊告诉过他们,易海的初夏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而黄昏又是一日中最好的时光——哪怕再短暂,是一种近于虚假不实的轻柔曼妙,也足以帮助易海的人们抵御伴随着酷烈寒冷的冬季和风沙肆虐的春季的荒芜。萧曜曾经难以想象它能好到什么地步,可是在他重返易海的第一个傍晚,与程勉不紧不慢地并肩由一个熟悉的住处走回另一个熟悉的住处之际,看着落日流连不去,感受到薄纱般的凉风卷着各种花香,他又想起了裴翊的那番话,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刚回家不足一盏茶的光景,门房忽然来禀报,说是有监察御史到了易海,正在堂外候见。

萧曜前日从正和出发时还没听说有御史来访,不免意外,可听到御史的姓名后,倒是程勉更诧异些,在萧曜下令传召后,程勉说:“薛长泽是刑部尚书薛岳的次子,也是我多年的旧识,没想到他去了御史台……还巡查到了西北。”

“这不是正好。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在,他才专程来的西北。”

“为我?”程勉摇头,“那实在是不值得如此车马劳顿。”

不多时薛沐在冯童的引领下到了堂前,待他向萧曜见过礼,程勉立刻起身寒暄:“长泽兄要来连州,怎么不先递一封书信来,也好为你接风。”

薛沐比程勉年长个四五岁,面孔团团,天生一张笑脸。不过经过一路车马劳顿,憔悴之色一望而知。听见程勉的声音后,他也一扫应对萧曜时的毕恭毕敬,格外热切地说:“许久不见五郎,真是想念得紧。我昨日傍晚赶到正和,听说陈王殿下和你都已迁去了易海,我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不过这连州也真是太干太热,你自小在扬州长大,真是吃苦头了。”

他拉着程勉絮絮说了一大通,程勉听完笑了:“几年不见,听说长泽兄已经娶了妻子,脾气还是如往日无二。”

“人说西北音书难通,我看也未必嘛,去年秋天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消息真是灵通……是了,一听说我要来西北巡查,许多人都托我给你捎信,陆槿的信就有好几封……她姐姐上个月出嫁了。”

即便知道两人相识在先,但眼看着前一刻还是风尘仆仆车马劳顿的人下一刻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和程勉叙旧,全不把同样在座的陈王当回事,萧曜反而觉得又新鲜又有趣,专门示意冯童不要打断,只管由他们闲谈。

不过程勉素来警觉,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你一路辛苦,又有公务在身,还是先略作歇息,再叙旧也不迟。”

薛沐一挥袖子:“不打紧,见到你就不累了。你怎么不问陆檀嫁给了谁。”

程勉轻轻挑眉:“她还能嫁给谁?即便是她爷娘另有打算,赵七郎决计是不肯的。”

薛沐快活地拍了拍手,“正是正是!不过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了……”

他飞快地对程勉说了句悄悄话,说完立刻掩嘴笑起来,程勉一顿,也笑了,又很快抿住嘴角,说:“没人告诉我。不过你这般得意,又从中做了什么好事?”

“我可没有!七郎娶新妇,能有我什么好事?但这是今年最大的一件好事,说不定陆槿的信里也告诉你了,我先与你说了,要你也开心开心。”

忽然冯童清了清嗓子,走到薛沐身旁,温声提醒:“薛御史一行不远千里来到连州,想必十分辛苦。今夜是在驿站歇息么?”

“韩县丞已经安排了驿站,不过我与程五多年不见,今晚无论如何,也是要和他联床夜话的。”薛沐像是终于想起了此时主座上还坐了人,转身朝着萧曜一揖,“某受命巡查连州与昆州,本应先行沐浴更衣,将朝廷的旨意与殿下过目,然而下官与程五是多年的好友,久不相见,实在难掩思念之意,也没有顾得上整理衣冠,就赶来拜见殿下、兼会一会老友,还望殿下恕我心急之下的失仪罪状。”

萧曜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京洛音都比平日说得更雅致:“薛御史不拘小节,此乃名士之风,何罪之有。孤也是今日才到易海,尚顾不上去刺史府,本无从会商公务。今夜孤设了酒席,正好为御史接风……御史此行可带了仆僮?冯童是服侍孤的內侍,如要在开宴前更衣休整,只管支使他就是。”

萧曜这一番话,总算是把满身尘灰的薛沐暂时打发走了。待堂上只余自己和程勉后,他看了好几眼程勉,才说:“你这个朋友说的赵七郎,是不是赵泓?”

“是他。”程勉点头。

萧曜依稀知道他这位表兄心仪的女郎,且两人还是青梅竹马,却不知道程勉也知情,便说:“你从没说过你认识赵七。”

“只是见过几面。”

“那是认识他的岳家了?方才听你们闲聊,他这门亲事有什么风波不成?”

“算不上风波,他娶了陆览的长女,两人两情相悦,是一门好婚事。”

萧曜撇撇嘴:“我这些表兄弟中,赵七自小就是第一流的人物,才华人品都不凡,他娶到心仪的女子,那是再好没有。我虽然没有什么千里迢迢来的朋友,专程告诉这件喜事,但也不必打马虎眼。”

程勉闻言,半晌,叹了口气:“长泽小事上素来糊涂,肯定是不记得赵七是你的亲戚了。就是陆览势利,想将女儿嫁给你的兄弟,但你自己也说赵七是个人物,他人缘素来好,朋友们便想了个法子,撮合了婚事。”

“我哪个兄弟能比得上七郎?那当然是嫁给七郎好。”萧曜顿了顿,双眼发亮望向程勉,“怎么你都知道?……所以是什么好法子?”

程勉见他满脸期待之色,一时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说了:“……两个人先有了夫妻之事,陆檀还有了身孕,婚事自然就成了。”

“……啊呀。”

“怎么了?”

“我舅母家几代都在太常寺任职,她的祖父还做过太常寺卿,七郎先斩后奏,舅母就算是同意了婚事,新妇嫁过去,恐怕还是要为难。”萧曜记忆里,他这舅母似乎就没笑过,“七郎是最知道他母亲的,一定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才用这个法子。”

程勉一听,脸色也沉下来:“天底下多管闲事的爷娘委实太多。两个人从小要好,门第也无不般配,还要闹出这荒唐事。”

萧曜转念一想,又笑起来,还走下主座坐到程勉近前,继续说:“赵七自小少言寡语,行为举止都和旁人大不相同。你知道么,他少年时一心想修道,独自去翠屏山上的道观住了好些年,我舅母怎么哭劝都不为所动。谁想到为了娶新娘子……不知道他的新娘子生得什么模样。你见过没有?”

“见过。赵七勉强配得上吧。”

“其实要是真想拆散,也有的是办法,顺水推舟,到底是成全了。”

程勉似乎是冷笑了一下:“殿下宽厚,总把人往好处想。”

萧曜也不生气,心平气和继续说:“这不是往好处想。两情相悦不能厮守,实在是人间惨剧,同床异梦的夫妻也没意思吧……男女间两情相悦,还能有比结成婚姻更好的么?你自己都说,这是一门好婚事,赵七的人缘看来是真的不错。”

程勉不以为然地说:“陆檀这样的聪明女子,宁可出此下策也要嫁给赵七,不知道看中了他什么……你看着我做什么?”

萧曜决不敢把此刻的荒唐念头告诉程勉,定一定神说:“……我得送一份礼回去。你要不要一道送?薛长泽平素喜欢什么?”

程勉对萧曜这突然岔开话题的举动不免露出怀疑的目光,但还是回答了他:“你送你的,我自己会送。他喜欢的事情多了。不过他这是第一次来西北,可以找些胡人伎乐来助兴。”

萧曜笑着点点头:“说起来我这陈王也确实寒酸,开酒宴还要去外头找乐伎。那等颜延来了,问问他吧。”

不多时,薛沐已经更衣完毕,继续回来拉着程勉叙旧,萧曜难得见程勉如此松弛舒展,索性也不插话了,一心与稍后抵达的裴翊和颜延叙旧。再后来乐队也到了堂下,一顿便饭倒真成了一场正经的宴席。吃着元双精心安排的菜肴,颜延不忘拿依然留守正和的费诩玩笑:“幸好今天赶来的不是子语,不然我们哪里还下得了筷子。”

萧曜乐不可支,酒洒的一案都是,拿手巾擦拭几案时萧曜猛地察觉,这一晚上冯童不声不响地出去了好几次,就连眼下,也不在室内。

冯童的异常举动让萧曜留了心思,等他再回来时,萧曜问:“出什么事了?”

“求殿下移步,奴婢有事要禀报。”

萧曜不动声色地避了席,来到堂外后,刚要再问,冯童抢先伏倒在地:“奴婢厚颜,求殿下宽恕。不要动怒。”

“起来说话。”心中猜测一旦落实,萧曜反而镇静了。

冯童始终不肯起身,直到堂上又起了一支新曲,他终于再度开口:“奴婢刚才是去送葛大夫……”

萧曜心里一沉,想也不想地就问:“元双怎么了?”

“她有了身孕。”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萧曜等到了冯童迟疑而尴尬的回答。

第廿七章 不曾远别离

久违的晕眩让萧曜差点没站稳。看着久久不起身的冯童,萧曜表无表情地问:“另一个人是谁?”

冯童始终不说话,萧曜沉下声来:“我去问元双。”

“求殿下宽容几日……”忽然,冯童抱住转身要走的萧曜,哀求道,“元双糊涂,自己偷偷服了药……”

萧曜怒道:“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么?”

冯童连声恳求萧曜息怒,萧曜也不听,用力甩开他,只想去找元双。刚进后院,又被人按住了肩膀,定睛一看,竟是程勉追来了。

他一口气全噎在了胸口,不知道从何说起。而程勉看来尚不知情,颇诧异地问:“怎么了?发这样大的脾气?”

一想到两个人不久前还在那赵泓的婚事玩笑,萧曜又气又悔,撒气般地反问:“你也不知道么?”

程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久不回来,我以为你喝醉了。冯童还跪在堂下呢。”

萧曜硬生生咽了口气,可事关元双,真不知如何说起。见他眼睛都红了,程勉难得追问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是元双。”萧曜踌躇许久,终于一咬牙,附耳说了。

得知消息的一刻,程勉果然也愣住了,片刻后却反问:“确诊了?”

“我怎么知道?”

“是她自己情愿的么?有没有被强迫?”程勉又问。

像是凭空泼下来一盆冷水,萧曜被问得一个哆嗦,顿时心慌得厉害。程勉微微皱眉:“一问三不知,你发什么脾气?你先回席吧,我去问冯童。”

萧曜哪里还有回去喝酒的心思,摇头说:“我不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得问清楚。”

“她要是有心上人,就不是大事。”程勉看他一眼。

萧曜气得直咬牙:“冯童说她吃了药,还不是大事!”

“这种要害事,怎么不早说。”程勉沉下脸,“小孩子又不会凭空来。还是要问元双。”

这时,萧曜又莫名畏惧起来,一动不动看着程勉。程勉被他一直盯着,也没了计较,叹口气:“冯童多半是知道端倪的。他不说是么?”

萧曜胡乱点了个头,程勉再没多问,转身找冯童去了,丢下萧曜一个人在院子里生闷气。萧曜许久没有为什么事心烦意乱至此,一想到元双吃了堕胎药,竟有些六神无主起来。

好在程勉很快和冯童一起来了。萧曜极不耐烦地阻止了又要跪倒的冯童:“你赶快让人把葛大夫找回来!元双的孩子呢?还……”

他问不下去了。

冯童压低声音:“五郎已经吩咐了。殿下……求殿下不要动怒,也顾全元双的颜面。”

萧曜手脚都麻了,又伤心又愤怒,声音却也放低了:“她竟然瞒到现在。”

“殿下息怒。奴婢实在是不知情……”冯童几乎哽咽了。

萧曜下意识望了一眼程勉。程勉始终是三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待冯童略平复了情绪,他缓缓开口道:“我先陪殿下回席,待葛大夫到了,殿下再过问也不迟。孩子还在不在?”

“不知她找谁讨的药,不怎么见效,孩子没打下来……”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颜延又找了过来。他一见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刚要问,反而被萧曜截过了话头:“我这里出了一桩急事,再无心饮酒了。”

“那就不喝。要紧么?”

萧曜摇头,又点头,坦诚地说:“事关他人,我也不能细说。请你回去转告一声景彦,替我道个歉。我改日再补上。”

颜延深深看他一眼,点头答应后,还问了一句帮不帮得上忙,萧曜一味摇头,又让冯童将薛沐一并送走,只恨不得立刻清净了才好。

可是当庭院中只剩下程勉和自己后,萧曜又觉得这院子里静得骇人,以至于让他都心慌气短起来。蓦地,他听见程勉的声音:“你要不要去见元双?”

萧曜狠狠摇头,又很快回过神,迟疑地反问:“……我要不要去见她?见了问她什么?”

“她总归是心里害怕,才出此下策。你们一直亲近,也许有些她不敢和旁人说的话,对着你就说了。 ”程勉神色比之前缓和得多。

直到此时,萧曜初次意识到在自己和元双之间,原来也是有“男女之别”。她服侍他十余载,是他生命里最亲近的人之一,可是在她遭受莫大痛苦之时,他一无所知,亦无能为力。

“不去了。我等一等葛大夫吧。”萧曜颓然说。

可他甚至都没和葛大夫打照面,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卧室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徐徐跳动的灯烛出神。脑中虽然千头万绪落不到实处,但反复浮现在眼前的,是早前京中的一封来函——池真生下了个男孩,这近十年来宫中诞生的唯一的孩子迅速被封为信王,几个月后,所有的封赏和庆祝再没了痕迹。

大内多年来没有生育,无论是内廷还是外朝,都不是秘密。宫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至大秘密,是那些无法出生、或是早早夭折的婴孩。每次看到元双虔诚地为池真祈祷,萧曜都能感觉到其中隐秘的恐惧。可她的恐惧不仅成了真,连她自己,也要坠入萧曜不可碰触的恐惧中了。

剧烈晃动的灯花刺痛了萧曜的双眼,也让他看见了程勉就在咫尺之遥:“……你怎么没走?”

灯光下程勉的神色很是平和,语调亦是气定神闲:“我也想等一等葛大夫。”

几个时辰前重逢的欢乐和旖旎已然远如天边云烟,萧曜口中发苦,声音也干涩不堪:“她从来也没提过。”

可要萧曜再去想过去几个月里元双是否举止有异,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自他有记忆以来,元双就始终在他的身旁,陪他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发病,熬过母亲离开的岁月,又跟随他一起来到连州——

萧曜悔恨地重重一捶几案,这巨大的响动引来程勉一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她能不能嫁人?”

“她不是寻常宫女,是少年时因为家人获罪,被没入掖庭的。要为她放籍,得请旨,内宫中现在是裴氏主事,恐怕不会让我如愿。”萧曜想了片刻,“只要她想,大不了隐姓埋名,总有办法……可她有意中人么?”

葛大夫去而复返后,这次问诊花了不少光景。萧曜一直说要见他,但事到临头,又把程勉推到了前头。对此程勉也不推脱,不多时回来了,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药是假的。胎儿无事。”

这八个字立刻让萧曜的内衫汗湿了。如释重负之余,又不免问:“元双说什么没有?”

“我没去见她。你今天也不要见她了吧。”程勉又说,“她若是想说,就不会瞒到现在。我方才想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顾萧曜略带责备的目光,程勉继续说:“等她歇息几天,我去问她,想不想要这小孩子,若是她自己想,那就生下来,我是不要成家的,娶她是不成了,但给她个名分,乃至于再给孩子个姓氏,都不是大事。”

萧曜脑中嗡然一响,沉下脸喝道:“你不要胡来。”

程勉对着萧曜,笑意倒深了:“糊涂阿爷多了去了,我自己乐意,有何不可?”

说完这句,他嘴角的笑容又蓦地隐去了:“但若是她被人欺负了,我要那混帐东西的命。”

萧曜觉得这全乱了套——程勉能做的,却是他未必做得到的——他既为元双担心,又为程勉意乱,再没了脾气,只能轻声问:“你乐意,她乐意不乐意?”

程勉似乎是呆了,过了半晌,摇头:“我不知道。”

萧曜极勉强地牵动嘴角:“那就不要替她做主。她若是不想呢?”

这一问终于让两人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萧曜全然无知,而程勉不是元双的主人,无权决定她的命运。然而她的命运,无关她的意志,从来也不在她的掌握中。

一旦想明白这一点,萧曜也明白了元双的选择。

愤怒、担忧和种种自以为是的安排,一概烟消云散,萧曜口干舌燥地再次看向程勉,艰难地说:“……我不去问了。她只要不想说,我都不问了。”

因为身边只有程勉,萧曜毫无顾忌地仰面躺倒在席上,任巨大而陌生的伤心无措笼罩住自己。

察觉到程勉也躺了下来,萧曜立刻用袖子遮住脸,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勉力镇定地说:“你去和你的朋友叙旧吧。我不会让元双难堪的。”

可程勉始终没接话,也没有什么动静,两个人听着毕毕剥剥的烛火声和彼此的呼吸,一言不发地捱过了重回易海后第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入夏后的天亮得早,鸟鸣声和第一缕阳光也不知道哪个更早些。萧曜在地板上躺了整晚,几乎没合过眼,起身时却丝毫不觉得困,程勉与他一前一后地起身,看起来亦是神态清明,两个人默默相对片刻,程勉开口道:“天亮了。昨天匆忙送走薛长泽,今天我得去赔个礼。”

“稍后召他来吧。你别跑了。”萧曜说,“刺史府的人员尚未到位,他又初来乍到,未必就能立刻公干。你们这么久没见,趁着天气适宜,先带他看看连州的风物也好。”

“也好。我正好问问他此行的真意。之前子语还提过,监察御史多年未来连州了。”

两个人胡乱凑合了一夜,衣袍都皱得不成样子,萧曜换了袍子后顺口又说:“你还要回去更衣么?就在我这里换了算了。”

他说话时就知道程勉多半不肯,果然程勉摇了摇头:“我回去一趟再过来。也不费事。”

萧曜没有强求,只说要送他,一开门,却见元双和冯童双双跪在堂下,听见动静,元双抢先伏地,低声说:“奴婢前来领罚。”

在看见元双身影的那一刻,萧曜的心已然悬起,又见她如此卑微地请罪,蛰伏了一夜的怒气和伤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不待他出声,程勉鞋子都顾不上穿,抢先几步赶到元双面前,在距她一臂远的空地上蹲下来,轻柔地说:“我向殿下讨你,你愿意不愿意?”

元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不肯抬头:“……奴婢只恨不得一死了之,已然有辱殿下清听,断不敢教五郎门第蒙羞……”

程勉扭头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萧曜,冲他笑了笑,温言说:“没有的事。就怕你不愿意,或是你和心仪的人互许了终身,我这就是横刀夺爱了。”

元双忽地一僵,萧曜看不下去了,支使冯童说:“你扶她起来。地上不冷的么。”

两个人体型悬殊,本不该费什么劲,但元双执意不肯起身,后来程勉也去搭了把手,几乎是将她架进了屋子里。一进室内,元双又要再跪,程勉硬是撑住了她,萧曜也放缓了声调,说:“你不要怕。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是愿意的么?”

元双恨不得缩成一团,凄然道:“求殿下不要问了。奴婢一心领罪。”

说完这句,她挣开程勉,又跪在地上,无论萧曜如何问,除了说要认罪,别的一律不肯再说了。

一夜工夫,元双的双颊都陷了下去,眼睛始终瞪着,神情又坚决又执着,甚至不像个活人。萧曜见状,索性将程勉和冯童都遣走了,待室内只余下自己和元双两人,又一次开了口:“……昨夜我想了一晚,你素来喜欢小孩子,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孩子,这不是好事么?幸好药不是真的。你不必有顾虑……还是对方有难处?你只管说,我来成全。”

元双石化般重复:“奴婢只想一生服侍殿下。”

萧曜惊讶地看着她,在她身旁坐下,思忖良久,轻而怅然地说:“你性格坚忍,一定是很喜欢他。他也一定喜欢你。不然不会如此。你不要忧虑,现在我们是在连州……我也长大了,不会让你再和池真一般了。”

良久,双元的眼睛缓缓一闪,萧曜冲她几不可见地一笑:“也是昨夜想明白的。可就算我早知道,也做不了什么。但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了。他如果是个奴婢,我就找他的主人,给他放良,要不是,那就更省事了。我要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我要你心愿得遂。”

“……我没有别的心愿。”元双又勾下了头,无波无澜地木然说,“奴婢的身世,殿下是知道的。如果不是贵妃垂怜,恐怕早已死了。自从先父犯下重罪,累及家人,奴婢这一生就不可能与常人一般,奴婢本不敢有此妄想。随同殿下来连州后,见识了天地宽广,又蒙殿下信赖,让奴婢出入自由,是奴婢忘形,做出了这样的祸事……这事无人强迫我,他也不知情,已经断了往来了……求殿下准许奴婢堕去胎儿。这都是我咎由自取,种种后果,本该由我一人承担。”

她越说越快,说到后来,简直是一口气说完的。话音一落,她又重重伏倒,再次恳求起来。

看着她不知何时起变得瘦骨嶙峋的后背,萧曜沉思片刻,摇头:“不行。”

元双猛地抬起头来,忍泪道:“……奴婢的儿女还是奴婢,又没有父亲,奴婢已然铸成大错,求殿下发慈悲吧!”

萧曜扶住她冰冷的手,硬着心肠还是摇头:“你也说孩子的父亲不知情。要是他事后知情,即便不怪你隐瞒,但与你二人,还是会有嫌隙的。我不能让他怨恨你。”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元双再忍耐不住泪水,“殿下是我的主人,有权决定我的生死,可这孩子,就由我处置吧!早知……我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萧曜终于听见她的哭腔,静了静又说:“你为什么不肯嫁他?”

元双浑身发抖,掩面低泣:“……我如何配得起良人啊……”

萧曜眼中一酸,用力托住她,沉声说:“你配得。什么样的良人,只要你们情投意合,都配得。”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可以轻而易举抱起元双了。萧曜将她放在自己的榻上,立刻转身出了门。

冯童听见响动,立刻从院门处赶过来。萧曜飞快地说:“她不肯说。你先去看住她,不要让她自残……”

他心中一阵黯然,又被用力地压下去,继续说:“再赶快找些灵巧的女子,近来也不能再让她独处了。”

冯童一一奉命,又在观察了萧曜的神情后,迟疑着求情:“殿下,不然还是……成全了元双吧。”

萧曜想也不想地呵斥:“胡说八道!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还一味回护对方。什么没心没肺的混帐东西,敢来招惹元双。我……”

他不肯再说下去,锁紧眉头说:“事已至此,元双虽然不肯说,可是对方要是有心,总会找来的。你多留个神……她素来与茹白玉要好,你给燕来去封信,问问他们几时能动身,让茹白玉劝一劝,再做计较吧。”

虽然吩咐了许多,萧曜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这时前院又传来薛沐到访的消息,回到正堂外时,正好听见薛沐在说话,听话之人,显然是去而复返的程勉——

“……所以说读书误人,之前读边塞诗,只记得雄浑刚健,其实读其中艰苦,才是应该好好读一读的……我一进连州,就开始咳血,今早起来鼻血流得一枕头都是,眼睛痛,牙齿也痛,驿站的朝食都吃不得……你当初也这样么?”

“早不记得了。外人初来西北,水土不服都是常事,找当地大夫开两剂药吃,再好好歇息几天,自然无事了……不过你怎么会被派到西北?这等苦差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

薛沐的语调颇有些得意:“自然是我请缨的。苦差事么,也说不上,能来见一见你,就值得了。”

程勉一笑:“有蒙长泽兄错爱,我却不知道我这身处边陲之人,还值得专程来看一眼。”

“太值得了。”薛沐嘻嘻哈哈地说,“公事在哪里不是做,但能公私兼顾的事,从来也不是那么多……昨夜匆匆走了,今夜无论如何,可不能再走了,我有许多事要和你说。”

“你来得巧也不巧。正值州府搬迁,人员还未到位,正是一团混乱,无从与你洽公。殿下也吩咐了,回归正轨之前,都由我作陪,带你领略一番连州的风土,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再好不过。”

听到这里,萧曜示意下人掀开门帘,一面示意薛沐免礼,一面说:“昨日有事,怠慢了御史,还望见谅。”

薛沐忙回礼,寒暄中萧曜特意过问了他的起居饮食,听他说有些水土不服,就笑说:“我离开京城时,一路轻装简行,也没有带太多随从。但在连州的厨子都还不错,平素同僚也常来府上搭伙,御史既然与程五是多年好友,如不见外,也可常来……朝食吃过了没有?”

薛沐委实不客气地摇摇头,虽然元双和冯童都不在,但宅中的下人们也都习惯了府上一年到头都要留客饭,不多时就将朝食准备妥当。一见到奉上的茶饭,薛沐眼睛都亮了,风卷残云地添了两回碗,对厨子的称赞也甚是真心诚意。

程勉忍笑调侃:“薛二是名满京华的美食家,看来殿下府上的厨子即便回到京城,也是可以谋生的了。”

薛沐又喝了一盏茶,擦去额上的汗珠,心满意足地感慨道:“离京至今,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你是清减不少。”

“腰带都换了两条呢!”薛沐很是委屈地说完,又向上首的萧曜说,“之前负责西北的俞御史年迈,腿脚不便,东南、华南诸州道又屡有事端,西北和北方州道就巡查得少了。昆连是西北重镇,这也是下官任职以来初次外巡,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体谅,更望殿下能施以援手……我尽早巡查完毕,也好返京交旨。”

御史代天子巡查九州、监察百官,特别是监察御史,统共也不足二十人,分管天下各州,常年奔波在外,事繁而官轻,不仅容易开罪地方要员,客死他乡亦不罕见,即便在御史台内,也是一份苦差,京中世家,鲜有让子弟任此官职的。萧曜自从得知了薛沐的家世,观其举止,知道此人也是养尊处优地长大,不大信他会为了能有机会探望程勉,接下这份差事。因为尚无暇与程勉细谈此人的底细,萧曜便拿出一贯的翩翩风度,和煦地答应下来:“本是为公,谈何冒犯。如需随从人手,只管向程五提——他是连州司马,自当从中协调,助御史办差。”

三人略闲坐了片刻,程勉先出言请辞,萧曜送走他们后,也出门去县衙,找裴翊继续商量公事,又干脆在裴翊家中吃完晚饭,下了几盘棋后,本想也在裴家留宿,可到底不放心元双,犯着宵禁回去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程勉竟一直在等着他。

这罕见之极的举动萧曜不仅没有受宠若惊,反而觉得京中出了什么大事,程勉诧异不已:“……我不是为公事来的。你早上劝过元双没有?”

萧曜这才知道会错了意,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摇头:“劝是劝了。但元双拿定心意,是很难回头的。”

“她也没说是谁么?”

“怎么会说。只说自己是情愿的。”萧曜苦笑,又留意到程勉穿着和上午不同的便服,便知道他是回过住处又过来的,乌沉沉的头发在灯下闪着幽光,发根处隐着薄汗,有一种两人心知肚明的旖旎情致。萧曜心里微微一动,却知道他守到深夜不是为自己,定定神说,“我怕她自残,让人守着她。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程勉垂下眼:“她如果决意不从,你怎么办?”

萧曜背后一凉:“……我再劝她。”

“那就是没有办法了。”程勉看向他,“今天上午薛二来沾光吃朝食,我想到一件事。明天我写一封信,让人送回正和去。如果我错了,费子语宽厚,也会保密的。”

“什么?”萧曜一惊。

他又猛地想到临行前,费诩找过他几次,可是事情实在太多,人也多,总被岔开,也没顾得上细谈。一念及此,萧曜猛地抓住程勉的手:“怎么会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似乎是久不来蹭饭吃了,原本风雨无阻的,也没听说有什么别的变故。”

萧曜越想越觉得蹊跷,一时连生气都忘了,看着程勉茫然道:“……我还想过是不是颜延……”

“元双和我同一天到的易海。”程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才几天。颜延又几时去过正和。”

“我怎么会知道……”萧曜及时收住话头,“可也没怎么见他们……”

他实在也想不出异常,又觉得既然程勉看出端倪,那必有程勉的道理。于是萧曜暂时把满心的震惊放在一旁,告诉了程勉早上与元双的对谈,听完后,程勉只是说:“普天下的儿女,本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愿出生的。”

片刻后,他又徐徐说:“也许是我误会了子语也未可知。若不是他,元双又如此坚决,就依了她吧。”

“你怎么也……她若是后悔怎么办?”

程勉很奇怪似的看着萧曜:“覆水难收。那也只能后悔。”

萧曜沉下脸,许久都没有说话,程勉就说:“太迟了。我今夜也不回去了。你分我半张床。”

萧曜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程勉平淡地补充:“我怕殿下想不开,半夜找下人撒气。”

“你……!”萧曜简直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程勉蓦地拉了一下萧曜的手,正色低语:“我昨夜也想了一晚。你想顾全元双,可是这事没有两全。即便你为她的身份遮掩,乃至改名换姓,那只不过是亡羊补牢。可人的心意是最可贵的,她本也不该依照你的心意过活,是不是?”

萧曜反手握住程勉的手心,重重叹了口气:“这话怎么给你说了。”

在萧曜这句感慨后,程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善人只能你做么?”

萧曜并没有反驳,他心情低沉之极,连程勉难得的主动留宿,也没有让他高兴起来。前一夜两个人都彻夜未眠,终于躺下后,萧曜明明累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偏偏一时没有睡意,听见程勉也在辗转反侧后,他索性打破了沉寂:“我以为你会和薛沐连夜叙旧。”

“不是说了么,怕殿下迁怒他人……再说薛二一时半刻也不会走,迟几天也无妨。”

萧曜闭着眼,很轻地一笑:“你的朋友真多,也是真心待你好。”

“我问过了。他自请来西北,根结还是和新婚妻子不睦,连一日都呆不住了。看我只是顺道。”

“顺道也是难得的情谊了。”萧曜有一阵子没有和程勉共枕过,说着说着睡意起来,朝程勉所在的一侧靠近些,声音也含糊起来,“……既然不睦,何必成家呢。”

“两情相悦,本就是可遇不可求。像赵七的婚姻才是罕见之尤,多得是薛二与他妻子这样的婚姻,门第天作之合,情意一如陌路。”

“未必。”

“……什么?”

萧曜已经听不见程勉在说什么了,闭着眼,自顾自地一笑,喃喃道:“……两情相悦虽然不能尽由我,但情有所钟,从来也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在一片更长久的沉寂中,萧曜捏着程勉的衣袖,沉沉地睡了过去。

程勉的书信是次日上午送出城的,结果第三日的清晨,萧曜就被冯童给叫醒了——

“殿下……殿下,费郎君求见。”

隔着门,他的声音仿佛有些变调,萧曜一下醒了,翻坐起来:“就来了?”

“说是昨夜就到了,没赶在城门闭合前入城,在城门口坐了一夜……”

萧曜匆匆下榻,扬声召冯童进来:“他说了来意没有?”

“说是收到了五郎的信,想求见殿下。”

程勉写给费诩的那封信萧曜也看了,信中绝口不提元双的近况,只说她与外人私通,又不肯供出对方,为了陈王的名誉,还望费诩不要声张,若是知道一二线索,待他办完了州府搬迁的大事,亲自到易海后再说也不迟。

有了这句话,萧曜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沉吟片刻,吩咐冯童:“找一找程五在哪里,请他来一趟。”

“……是。”

冯童答得为难,萧曜看他一眼,又说:“我先去见元双。不用管费诩。早干什么去了。不写信,他就不来么?他倒是沉得住气。”

自从向萧曜请罪后,元双等不来堕胎药,竟开始自绝水米。萧曜从未想过元双竟会决意求死,震惊到了难以名状的地步,又不得不以自己的绝食来强迫她服下汤药。在这度日如年的每一天里,萧曜不止一次地动摇过,自己的坚持是否有意义,也数次想过,无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也无论他和元双是否是真的情投意合,只要能找出来,无论如何也要先揍一顿解气。现如今费诩真如程勉猜想的那样出现了,来得甚至比他们想的还要更早些,可萧曜松了口气之余,还是难解心中的不豫,无论如何也不肯先见他。

服侍元双的侍女看见萧曜,一时露出忧心忡忡又如释重负的神情,萧曜知道她们忧从何来,挥挥手,待旁人都退下后,他在榻旁坐下,陪着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元双坐了一柱香的工夫,见她始终不开口,轻声开口:“费子语到易海了。”

元双仿若充耳不闻,良久,两行泪顺着陡然间枯瘦下去的脸颊流进了颈窝。

“你不要怨恨我。我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情,你不敢问的,我一定要替你问一问。他如果有别的打算,或是稍有推脱,我就依你的心意。”

说到这里,他蓦地也眼热了,伸手轻轻擦去了元双的泪水,又说:“元双,我心里是希望你们能陪着我一辈子。可这是因为我生来是皇子,这并不是理所应当。”

说完,萧曜离开了元双的住所,命冯童将费诩领到书房,不料他还没开口,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原本颜色的费诩直截了当不问自答:“殿下,与元双有私的人是我。”

他坦荡至此,萧曜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应了句“知道了”,一时再没有说话。

他不作声,费诩却是一改以往的寡言,面不改色继续说:“殿下动身往易海前,我几次求见殿下,就是为了此事。我真心倾慕元双,几次三番纠缠……去年恰逢母丧周年,她怜悯我丧母孤苦,前来宽慰,是我引诱……强求于她。我此次来,一是向殿下认罪,望殿下不要听信流言,惩罚元双,她是清洁坚贞的女子,对殿下素无二心,二来,则是斗胆恳求殿下,望殿下成全,能够许婚。”

萧曜始终垂着眼,面无表情,待他都说完了,才抬眼淡淡问:“你一个官人,怎么与元双成婚?我是绝不会许她给你作姬妾的。”

费诩显然是思虑良久,答道:“我知道有些人家,会不纳正妻,待妾室如妻,我不愿如此……这就是我之前想求殿下的。殿下宽厚,望殿下为元双放良,即可婚配了。”

“她可曾告诉你,她是罪臣之后,即便是我,也无法自行为她放良?”

费诩脸色一白,神色黯淡下去:“……她虽没有说。我却猜到了。”

“本朝良贱不可通婚,官民亦不可通婚。你虽然不是士族,也有了官职,即便是我求来了元双放良,你辞官不成?”

费诩倒是极坦然地点头:“我是有此打算。不瞒殿下,我甚至妄想过,即便她不能放良,只要她肯答应,我可以辞官。她是南方人,少年时就入宫做宫女,而我是无父无母之人,识得字,少年时也务过农……我有办法带她离开连州,天地宽广,哪里没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萧曜盯着费诩:“你们要做流民不成?”

“殿下,天下无籍的流民何其多,就是连州境内,许多人家也是括户造籍才得以安居的。”

萧曜沉思片刻,忽然说:“可是元双没有答应你。”

“……”费诩握紧了拳头,黯然道,“我出身孤寒,侥幸读了书,在刺史府充任文吏……如果不是殿下来连州,以我的出身,终其一生也就是个普通的老吏。我本配不上她……她长在宫廷,不愿答应,正是人之常情。”

“她甚至也没有提及你。你大可不必前来,也顾全了她的名声。”

说到这里,费诩的眼睛反而亮了:“我强求于她,她大可说出我的名字,可她偏不说。我……我这才又有了侥幸之心,求殿下准我见她一面。容我再与她说几句话,我再来领罚。之后任由殿下处置。”

萧曜奇道:“你为什么还要见她?”

费诩闭上眼,又睁开,痛苦说:“她与我之间,论性情品貌无异于云泥,我本不该痴心妄想,但……求殿下让我见她。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只是……她还愿意见我么?若是不愿,我远远看她一眼,也心满意足。”

萧曜扬声唤冯童进来,指着费诩对他说:“你去问问元双,说费子语要见她一面,她见还是不见?”

话音刚落,程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何必还要冯童多跑一趟,就让他引着子语去,元双要见,自然见到了。”

萧曜也不知道程勉几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只好转向费诩,正色中略带几分好奇地问:“她若不愿意见你,你怎么办?”

费诩几乎都恍惚了,绝望又顽强地盯着萧曜:“我绝不强求她。只是,她如果还愿意见我,又假若侥幸她答允了我,殿下能成全我们么?”

萧曜很轻地一笑,没有答他;程勉见状,冲费诩招招手,附耳对他说了句话,顿时间,费诩愁苦的面色一扫而空,难以置信地盯着程勉,也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

程勉总归是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快去吧。元双心软,你求她,把话说开了,总有办法。”

费诩哪里还有心思多待,连寒暄都顾不得了,转头就往门外跑,鞋子没穿好,直接在走廊上摔了个大马趴,却根本不觉得痛,爬起来抓住冯童的手,只要去找元双。

萧曜看得目瞪口呆,一直到费诩一瘸一拐连滚带爬走远了,才埋怨程勉:“你怎么说了?”

“我和冯童在门口听了大半程。实在不忍心。这两个人怪有意思的,都往自己身上揽。子语说得很对,如果元双不是喜欢他,大可以供出他……元双未必不愿意给子语作妾,为他生儿育女,可是……你也听见了。”

程勉不紧不慢地进了书房:“往后怎么办呢?殿下怎么成全他们?”

萧曜瞄他一眼:“元双还没答应呢。”

程勉笑了笑:“哦。”

萧曜见他这神情,忍不住也笑了:“我偷偷向景彦打听过怎么造籍了。”

“只这个恐怕不够吧。”

“还得替元双找个人家。幸好费子语不是士族子弟,我实在不愿意与正和的那些士族打交道。”萧曜忽然感慨,“你听见了么?他居然想要带着元双去做流民。”

程勉又有些不以为然:“真是人不可貌相,颜延都要甘拜下风了。不过这真是疯病了。男女之间,因为要生儿育女,就有这些麻烦……”

“婚姻是人之大伦,你不信,也不能不准旁人信吧。”

程勉还是笑笑,倒了一盏茶喝:“殿下说得极是。”

萧曜岂能听不出程勉的阳奉阴违。他默默看了一会儿程勉,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只为人伦和门第,成家也没什么意思。要是心上人有志一同,就更不必约为婚姻了。”

程勉根本没接话茬,萧曜继续对他一笑,又忽然一拍几案,懊恼地说:“啊呀,忘记棒打一顿费子语解气了!”

程勉一怔,继而倚案扬眉而笑:“不必心急,待元双出嫁那天,棒打新郎官难道还跑得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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