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还未停歇,晚风吹进教室,初秋的凉意惹人遐想。
赵其翻着一本小说,是刚从校外书店买的一本《最好的我们》,书分为上下两册,他看得快,已经看到了下册,我实在翻不动新书了,才拿过那本上册翻看起来。
故事的主线很简单,因为非典,耿耿阴差阳错考到了连当年常年蝉联年级第一的沈屾都没考上的振华本部,开学的第一天,他在分班大榜遇到了余淮,余淮指着两个名字,笑着说:“你看啊,我名字左边这人叫耿耿,和我连起来刚好是耿耿余淮啊。”
高中三年,成绩一团糟的耿耿在余淮的帮助下考到了北京,可余淮却没有。
耿耿等了余淮七年,七年后,他们在晚秋高地,余淮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结局总算是happy ending,我也松了口气。
很让人深刻的是,我到现在依旧记得第一句——我叫耿耿。
很多人认识那本书是因为“耿耿于怀”,我却总是心悸这简短四字的自我介绍。
很多时候,我都害怕以我叫什么开始的谈话。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喜欢吸引大人注意的
小孩,学东西比别人快,写得字比别人好看,成绩也比别人好,这样那样的极为偏颇的优越感让我自己觉得安全。
随着慢慢长大,这种时刻消逝的速度比我长大的速度还要快,那些原本轻轻松松获得的优越感越来越难以得到,另一种东西却随着这样的浪潮席卷而来,它让我每天面对镜子细看自己很多遍,让我在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就话都说不完整,它来势汹汹,无处来,无处走,他有一个很单调的名字,叫“自卑”。
于是,在这种让人极度厌恶的情感之下,我觉得自己长得比别人丑,比大多数人要矮,脾气还很臭。
那是我第一次在食堂遇见石在水时逃掉的原因。
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心底快要溢出的无处遁形的热烈情感,而是汹涌而来的自卑。
晚自习的时候,宋旺在两个班转来转去。
我有一个很幼稚的想法,在他辗转在两个班级的时候,可以透过他的眼睛,看看另一个班。
那个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生,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学习。
有没有——想我。
结束前的十五分钟,坐在讲台上的宋旺一脸满足地看着我们,我朝宋旺眨了眨眼,宋旺对我笑了笑。
说来有趣,开学才两天,我就觉得宋旺一定是个好班主任,这两天宋旺只查过两次宿舍,在教室也只有晚自习才来看看我们,可我们之间就像认识了很久。
宋旺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刚好看完上册,合上书。
赵其刚好看完下册,也随之合上。
“同学们,我知道大家军训很累,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认真对待。军训累呢,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已经不是初中那个一切都要靠老师的时候了,以后的你们要学会自习……”宋旺在很认真地讲,讲话的间隙,时不时叫两个同学的名字,说是熟悉新同学。
时钟的分针缓缓转动,只剩下最后一分钟,宋旺的话题已经从高中好好学习转变成了谈恋爱,这真的很宋旺,无时无刻不在炫耀自己的女朋友,我跟赵其吐槽,赵其鲜少地不理我。
“我知道大家的心思哈,高中了,有的同学呢就脑子里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东西,我希望大家还是以学习为主哈……”
宋旺话里有话,下面的桌子发出明显的躁动。
有同学在下面窃窃私语,赵其趁宋旺说话停顿的间隙脱口而出:“老师,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就可以谈恋爱。”
赵其说得一本正经,说完下面的同学又是一阵吵闹。
宋旺听完,一板一眼地解释:“我可没这么说哈!“
他的脸明显有些得意,坐在前排的我刚好看到他把正在发消息的手机塞进口袋里,手机还停留在消息页面。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女朋友。
其实传言很多,有人说宋旺的女朋友是他高中追到的,宋旺和女朋友考的同一个大学,毕业后,两个人一起应聘老师,都在长青一中任教。
我们都挺期待看到师母的真实模样的。
下课铃姗姗来迟,教室门开着,楼道里的喧嚣声纷涌而入,隔壁班的同学从门口走过。
石在水就那样,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同学有说有笑,从正面到背影,完完整整从我的余光路过。
宋旺清了清嗓子,做最后的发言:“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对了,咱们周五开班会,讲一些放假的事儿,因为我带你们两个班,所以咱们两个班一起开班会,嗯,也没什么了,大家下课吧。回去早点睡觉。“
我的心早在宋旺说这话之前就飞走了。
石在水下课回宿舍刚好路过四班门口,只要微微偏头,就刚好可以看到。
最后几句话宋旺讲得利索,讲完就迫不及待出门,脚还没跨出去,手机就掏了出来。
我跟在宋旺后面,也径直走出去。
这条走廊不长,楼道里人来人往,纷繁交杂的人群里,看不到他的影子。
这是一个固定动作,比英文中的固定搭配还要平常地多。
很多个那样的晚自习,他都那样路过四班门口,我早早收拾好了书包站在那儿,远远地看他走过来。
有时候他很开心,有时候也和黑胖子生气,有时候他睡眼惺忪,唯一不变的是,看到我的时候,他总是微微一笑。
我也回以微笑,好像执行晚安前一项重大的仪式。
回过头来,教室里的同学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赵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组织了很久语言,才语带嘲讽地说道:“我都看到了,你男人!“
“老赵我给你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虽然赵其最近说话格外尖酸刻薄,特别是知道我有个喜欢的人之后,格外刁难人,可我没办法,论狡辩,赵其略胜一筹。
“哦,旺旺说班会了。“
“所以呢,和你有关系吗?“
“和你男人有关系。“
“你**是不是有病!“
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泄愤,赵其最近说话欠儿欠儿的。
但我大概明白赵其话里的意思:班会是两个班一起开的,这样我就有机会和他坐在一起,然后的事情谁也不用过多地解释。
军训说是五天,实际训练时间也就三天,张勇时不时就被叫走了,大部分时间,我们这个方队都在原地休息。
我们一个小方阵惬意地坐在一处阴凉地儿,观望着阳光下辛苦训练的班级,舒适地有点不真实。
和大家口中晒掉一层皮的说法相比,我们这些人要比有些人的毕业论文还要水。
眼睛在四处瞟的时候也有惯性,它们会习惯性看向内心觉得安全的地方,我的心思在最后排从左边数倒数第二个人身上。
他有股头发老是顽皮地翘起来,任凭怎么梳理都不听话。
军训的最后一天,所有班级站在一起,各个领导煞有介事地发言,为我们规划了高中完整的规划,领导讲完学生代表上台,最后还有代表老师,这一切进行完,主持人才深沉地告诉我们,教官们已经悄悄离开。
所有人齐齐地往后看,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沁人心脾的草皮和半条空荡荡的跑道,只有杨静没敢回头,她努力往天上看,生怕眼里那滴泪落下来。
按照规定,教官不可以留学生的联系方式,她和张勇都没有告别就分开了。
杨静三年都没谈恋爱,每次问他,她都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知道什么叫专情吗”
我只好转过身去无奈地跟他讲:“我只知道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每次杨静都以失败告终,她的心里有根线,我只要一拉,她就自动认输。
晚上是班会,想象里两个人可以坐在一起的班会。
从知道这件事开始,我就一直心有余悸。
距离开班会还有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十分钟……
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我就期盼宋旺来教室,那一刻像是敌人攻破城门,我只是如获大赦的犯人中的一个。
“同学们,大家搬上自己的凳子,来开班会。“宋旺终于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一阵呲呲啦啦搬起板凳的声音。
从走出教室门那一刻起,我就又开始心惊胆战了。
板凳之间相互摩擦,时不时发出声响,正如我左胸部分因为心跳加速血液细胞之间加速的碰撞,那声音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按宋旺的要求,我们排起长队,我跟在赵其身后,一进教室,就开始谨慎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五班同学浓烈的好奇心让人全身上下一阵不自在,比全身发痒双手动弹不得还要难受。
环视一圈,我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看见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额头上浸满汗珠,头发倔强地腾空而起,颇有些喜剧效果,我没忍住,看着他哼哧笑了声,注意到旁边都是陌生人,又赶紧假装严肃起来。
他看见我,朝我摆摆手,我的心就一下子跌进了云里。
他在靠墙的位置,我想要和他挨着坐,就只能坐在他的身后。
那后面是一个红色垃圾桶,夏天末梢的温度让它隐隐散发着不那么令人舒适的味道。
我没办法,鼻子一横,搬起板凳就坐在他后面,就算是垃圾桶,那也是云层里装了棉花糖的垃圾桶。
看到我坐下来,他只是跟我简单说了两句话就转过身了,留给我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棉花糖开始发臭了。
臭味钻进鼻子里了。
去你妈的棉花糖,不是,垃圾桶。
班会冗长,宋旺简单交代了放假的事情,又开始给我们规划高中三年。
我只带了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一直写写画画,实在没什么意思。
赵其也在最后,不过他在另一头,挨着有窗户的那边,此刻正和周围几个男生聊得热血沸腾。
我前面就是认识的人,他掠过我热情的脸给我贴上“冷脸贴热屁股”的罪名。
我们彼此缄默,连垃圾桶里发臭的“棉花糖”都看不下去了。
终归是我,从笔记本上狠狠扯下一张纸,草草写下几个字:“你们干嘛呢?”,快速地塞给石在水。
他先是瞟了我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纸条,思忖良久,写下两个字:“画画!“
画画两个字写得依旧歪歪扭扭,中间的田字化成了一个圈,他又转过头来,塞给我一个本子。
本子上是一幅草草完成的画,总体特征画得还算完整: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张着嘴,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露出来,隐约看得出来人在笑着,眼睛是两个点,眼镜框大到占了半张脸大小。
我拿着这幅画和宋旺对比,情不自禁地赞叹:“石在水真有你的。“
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得意地说:“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