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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星拿到卷子后很从容,肩背挺得很直,像胸有成竹无可畏惧的小战士,大概就是他平常考试的模样:下巴一收,微微低头,睫毛乖顺垂下来,小小鼻尖下是轻轻抿着的微粉的唇。
他捏笔的手指细又长,骨节屈起来,尖尖的,延伸着的青筋很明显。
但他心里真的像表面这样从容吗?
褚洄走到桑星旁边,顿住脚步,看到他在某个跟父母/监护人有关的问题下勾上“完全不符合”,然后执笔的手利落下移,进行下一道。
就在他抬脚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桑星突然仰起头跟他对视。
他的脖子仰的很开,几乎是垂直的角度,一颗小喉结凸了出来。他的目光专注的拢到褚洄的瞳孔中,在同他纠缠两秒钟后,蓦地绽开了一个明亮到晃眼的笑容。
“……”
褚洄看到了他的小尖牙,两颗。
行吧,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神经。
褚洄也笑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果然把人冰的缩脖子,直挺的脊背都弯了。
问卷最后一部分是开放性问题,类似于简答题,比如当你感到孤独时你会怎么做等。这其中的最后一道、也是整个调查问卷的终点:
你最希望父母对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其他的题都很顺,但到这里,桑星对着纸面愣了好久。
他的脊背不再挺直,神色也不是要打胜仗的小战士了,就像遇到一个世界难题一样,他需要慎重考虑。
直到下课铃响起,卷子开始从后往前传的时候,他才终于睡醒般,松了腰,头垂的很低,眼睛距离纸面很近。
他笔尖落下,一划一顿。
褚洄叫了个车。
“我们步行25分钟就到小区了,不要打车了吧褚洄哥?”
桑星觉得褚洄不会过日子,事业面临重大问题了还这么铺张,但涉及到男人面子的问题,他是不会指明的。
但等到车停在某达商场门口的时候,桑星呆了:“来这里做什么?”
桑星跟随的脚步停滞在一家灯火辉煌的内衣店前。店里各色女士内衣整齐的陈列着,门口,站着着装和笑容都很统一的店员。
“褚洄哥……”桑星很不自在,他没有逛这样店的经验,并且也不理解褚洄来这里的动机。
褚洄收回往店里走的脚步,回头,脸色冷淡,神情却揶揄:“不学习一下吗?”
“学、学什么?”
“上次恋爱谈了5天,这次不知道能谈多久,难道不该吸取经验?”
“那为什么……”觉察到有人看,桑星红着耳朵尖瞄了旁边一眼,说悄悄话一样放低了声音,“要来内衣店——”
褚洄挑挑眉,扭了一下外套的猫眼石纽扣,慢条斯理地难为他:“不吸取就算了,大不了5天后再分手,就跟猫一样,长得不大,毛掉的倒勤……”
两个店员齐齐捂住嘴。
桑星脸红了,两只爪子抓着护栏发狂:“褚洄哥你怎么说话那么难听啊……”
褚洄瞟他一眼,勾着唇进店,转身的时候留下懒洋洋的一句:“那就是偷老鼠上瘾……”
“……”
他喵喵喵的,又是偷老鼠。
桑星原地凌乱,觉得这种默契不要也罢。
但是。
褚洄来内衣店只是为了给桑星买一件毛茸茸的绒裤。
他付完款后就出来,强硬的拖着脸红的桑星进店,带他掠过层层叠叠的商品展示架,然后把人推进试衣间,命令桑星把凳子上的裤子穿上。
桑星呆呆的执行,在被褚洄捏来捏去看来看去,又被冷脸打趣比猫漂亮后,最终被拐带上车。
桑星穿着绒裤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觉得两条腿怎么放怎么软,面条一样被顺溜在暖呼呼的温水里。
这是一件新绒裤,黑色的,外面的衣料光滑,里面布满了柔柔的绒毛,像小猫爪一样软。
桑星很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除了廉价到划红身体的硬内裤和定制的校服,他的所有衣服,包括秋裤秋衣都是捡桑兵或桑永利的穿。
至于尺码,反正有校服遮着,没有人在意。
“褚洄哥……”
桑星靠在后背上低着头,声音糯糯的,他的心开始变得跟绒裤一样,想长毛。
“嗯。”
褚洄这个搅乱了桑星生活的始作俑者在专注的看财经频道的新闻资讯。
“如果我不曾见到太阳,我本可忍受黑暗,”桑星突然朗诵了一个句子,眼睛注视着前车的尾灯,“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的更加荒凉。”
“什么?”
这又是什么星球的奇怪行为?褚洄从手机里抬头,觉得这句子很熟悉,“你在背艾米莉狄金森?”
桑星眨眨眼,手指轻轻揉搓着裤子,点头:“是的,我写作文会用。”
要不把自己生病的事情告诉褚洄吧?褚洄这么好,这么温柔,他会帮助桑星,他在做“有猫病”的心理调查。所以,告诉褚洄应该没事。
褚洄跟别人不一样。
“小伙子也太用功了,学习都不用催促的多给大人省心,这你弟吗?”司机大哥在后视镜里笑。
褚洄一愣,笑了下,说:“是啊。”
他跟桑星对视了,觉得桑星的瞳孔颜色变浅了,是小猫眼那样的琥珀色,亮亮的。想到今天教导主任在提到桑星时的满口肯定,褚洄就觉得当家长这种事也不全是麻烦。
不过,在车上还要考虑学习……
褚洄一边看手机,一边随手揉了揉他脑袋:“不累吗?歇会儿,今天的问卷题目不少。”
那些题已经够难为这个猫脑袋了。
褚洄的手指长手掌大,用的力气也不小,把人脑袋弄的歪来歪去,绝对是个糙糙的动作,但却让人的眼眶热乎乎。
桑星静静感受,直到热度散去,才转过头但不直视褚洄,轻声问:“褚洄哥……你觉得这个病怎么样?就是新闻里的这个‘有猫病’?”
“哎呀,这个很可怕啊。”司机大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及时插了嘴。
“人活一辈子,有啥别有病,不然下场可就惨了。老家那边有个叔叔,人很好也有钱,平常家里人来人往,后来脑溢血,尝尽了人情冷暖,谁也不愿意被一个生病的人拖累不是?”
“再说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偏偏变成了猫,这不就是猫妖了?多吓人啊!”
桑星忽视心中的涌起的担忧,眼睛专注的看褚洄。
褚洄也看他,想着是不是今天的调查问卷让小孩不舒服了?毕竟今天,他实在太镇定了。于是褚洄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生病。”
褚洄这样说,是把“有猫病综合征”跟其他的任何病,比如感冒或者肺炎以及更严重的病种作为同一类比较,并不是觉得“有猫病综合征”多怪异。
并且所有的病,都应该被重视,尤其是桑星这种小孩——习以为常的镇定恰恰能说明桑星的不在意——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自己。
可能连生病都不会在意。
不在意别人这点很好,但后面这点,褚洄想吓吓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让他上心一些:
“有什么都不要有病知道吗?认真学习好好吃饭,不高兴告诉我,现在不是有微信了?并且你还可以来店里……”
这周末就到元旦了,褚洄想。
三天前给桑兵撒的毒也该毒发了。毕竟周一那天,讨厌的褚建军给学校捐助的那批医药用品是由学生会统筹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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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常:我是外人。
司机:我是内人。
溟洞小满:我是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