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重尘缨的主动配合,复健进行得空前顺利。
腿脚已经可以脱离轮椅,自己站起来走两步不成问题,手腕虽说拿不起重物,但日常活动也算无碍。只是筋骨的断裂伤摆在那里,稍微过量还是会牵扯疼痛。
重尘缨伤势基本好全,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宴玦跟前跟后、细无再细的照顾,便又给玄甲卫空出了时间。
某天半夜从军营回来,正好碰上重尘缨在泡药浴。
他背靠着池壁,手臂搭在边沿上,之前因为受伤消瘦不少,如今也被宴玦一点一滴地补了回来。
此刻闭着眼睛,头朝后仰,漆黑的长发覆盖后背,像触手可及的夜空。
警觉和注意随着修为共同消磨,并没有听见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宴玦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去试药水里的温度,还是烫的。
“回来了,”重尘缨睁开眼睛,懒洋洋问话,“今天怎么这么晚?”
宴玦解释得干脆:“东洲那边送了个公子哥来玄甲卫历练,人情世故,耽误了点时间。”
重尘缨眉毛微扬,语气轻佻:“将军日理万机,还能匀出时间陪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又说什么胡话。”宴玦笑了一声,在他脸颊上亲过一口,正要起身,“我去洗漱。”
但重尘缨拽住了他的衣角。
眼睛往池子里斜,直白说道:“下来。”
宴玦微微愣神,接着便在池边解开衣扣,绢布落下来,赤脚踩在水边。重尘缨朝他伸出手,带着人揽到自己跟前。
宴玦自然而然倚在他肩膀上,抬手触摸过去,指下凹凸不平,是狰狞的疤。交错的长条爪痕中央覆盖着一块更厚更深的圆形印记,是他自穿心肺留下的。
难以磨灭,无法抹去。
无论见过多少次,抚过多少次,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重尘缨看着宴玦再次入神落寞的表情,把他的手拉下来,转而放在自己脸颊上,又额头相抵,低声安慰:“没事了,也不疼了。”
宴玦睫毛微颤,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圈住肩膀,脸埋进颈侧,静静窝着。
像山雀收敛了全身羽毛,绒绒一团,不用说话也不用动作,只是寂声又密切的拥抱就能让人生出无限的眷恋和温柔。
重尘缨把他后面的头发拨开,撩到一侧肩膀前面,把整块脊背坦露出来。捧手浇上水,淋漓如瀑流,倾覆如焰灼,又混杂弥漫着净澈的草药香,让人不自觉便起了一身鸡皮。
“云阁固本培元的药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多泡泡能舒服点。”他侧着脸,挨着宴玦的耳朵缓慢亲吻。
温度和药力熏染视野,宴玦抬起头,眼下尽是绯色的云。
他驱动着指尖,温吞爬到重尘缨的下颚,然后自己再跟上前,凑上去,挨到了嘴唇。
仅仅只是简单相贴,气息便染上柴薪。
眸中昏暗难辨,嗓音开始短促,像洞穴里悠远潺潺的河,淌淌而流。
“你现在|c|我,我会更舒服。”
空谷沉响。
重尘缨微微一顿,在缓慢的亲吻里调转方向,让他背靠住池壁,音调带笑。
“想要什么?”触摸到嘴唇,指腹轻飘,给予又离去,像羽毛,痒痒挠在心坎,“说点我喜欢的。”
宴玦轻轻眨动眼皮,瞳珠上扬敛聚,是主动示弱又完全配合的猫。
蹭着主人的掌心,越加习惯的顺从和黏人。
“想要你,好想要你进来。”
含蓄又婉转地把他的拇指咬进口腔,阻碍空间,吐词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低绵流深。
目光柔软又含雾,落下湿气。
“进来要我,掐也好,打也好,把我全身上下每一块地方印满你的记号。”
重尘缨面色发沉,心跳几乎破开胸膛,又看着宴玦接连溢出短促的气,把自己送到更近前,然后环住脖颈,直直靠近耳朵。
“弄坏了也没有关系,这样我就只属于你一个人。”
轻声吟唱,蛊惑让人深陷,沉醉不愿自拔。
重尘缨喉头发涩,猛地把他拉下来,扣住咽喉按在坚硬的水池边沿。
后颈撞上去,尖锐的疼痛麻痹神经,却因为参半着截断的气流,在漩涡里变了导向,变得极端磋磨,甚至于让人扬起得逞的笑脸。
些许洋洋得意,又些许势在必得。
让猎人的音节和顿挫都饱经沙砾。
“宴玦,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才好。”
只能不断缩短距离,
丢了头盔,弃了铠甲,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宴玦背靠重尘缨,猛一低头,让身后的人霎时怔愣。
“怎么了?”重尘缨皱了眉,急声问道,“哪里疼?”
宴玦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眸中惧意渐消,澄澈覆盖,像干净透亮的黑色宝石。
停顿半晌。
“没事,”他吐着气摇摇头,往后仰进他怀里,“上次隔了好久,有点,不适应......”
重尘缨忽得松了神经,嘴唇挨着太阳穴:“我轻点,想停就叫我名字。”
可宴玦却拉着他的手臂放在了自己脖颈上,眼睛看过去,顾盼闪烁:“没关系的......我想让你,尽兴。”
重尘缨闭了闭眼,溢出声无可奈何的笑:“宝贝儿,你再说下去,我就真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算了。”
他昏暗如深,漆黑的眼睛浇灌泥沼,悬溺着厚重阴影。因为手指使不上全力,便用胳膊肘去勒宴玦的脖子,往上提起来,然后一口咬在颈侧,让剧痛顺血液涓流而下。
落进碧波里,荡开鲜艳的花。
“阿缨、阿缨......”
宴玦张着嘴缓气,惊动之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抵抗却又不自觉听从,两只手抓住重尘缨的胳膊,任凭指甲在无意间划破了皮肉。
“宴宴听话,”重尘缨压着眼皮,声音幽邃,“不是要让我尽兴吗。”
前面是猖狂的水,后面是放肆的人,尖锐和顿感碰撞在一起,痛苦又病态,窒息又畅快。
就像赤身被火烤,然后再扔进冷窟,头脑失控发白,几近晕厥。
上位者向来钟爱这种全然掌控的姿势,更钟爱欣赏下位者意识混沌、崩溃难忍,宴玦从前便很少拒绝,而在他受伤之后,更是越发纵容,几乎交托性命。
重尘缨一直都知道,也得寸进尺地一点点试探挖掘着宴玦的极限和临界,拉着他同坠地狱又同返天堂。
他看着宴玦靠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小憩,笑容不自觉便漫了上来,正打算像以前一样抱起人回屋睡觉,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使不上劲。
重尘缨忽得敛下眼睛,嘴唇抿紧,呼吸发沉。
几番犹疑下,不得已只能将宴玦叫醒:“宴宴,还能自己走吗?我的手抱不动你......”
宴玦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听清他的话后便面色一顿,快速开口道:“没关系的,阿缨......”
然后连忙拥紧肩膀,柔声安慰:“我能自己走的,你别多想。”
重尘缨揽着他,低低嗯了一声。
临睡前,宴玦窝在重尘缨臂弯里聊天,他知道重尘缨不想出门,便专拣一些白日里有意思的事说给他听,以防生活太过枯燥,憋出个什么好歹来。
“这边的事基本已经结束了,过几天玄甲卫就得调去斗城,那边离朱砂的驻地挺近,你有空也能和她聊聊天。”
重尘缨笑着应了声,他偶尔会多问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言笑晏晏地听宴玦说话。
“你现在不适合长途骑马,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坐马车跟在后面,速度慢点,也不会难受。”
重尘缨稍微愣神,没马上接话,只压着眼皮,语气很轻:“拖累你了......”
“阿缨,”宴玦瞳孔忽顿,连忙凑近他,指尖摸到眉眼,胸口闷得发疼,“不要再说这种话。”
“没有你就不会有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重尘缨浅浅扬起笑,什么也没说,把人带进怀里,闭上眼睛,轻拍后背:“我不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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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清莱是东洲世子,久闻宴玦大名,早就想一睹究竟,软磨硬泡好几月,才终于得了个来玄甲卫历练的机会。
宴玦知道这种世家子弟无非是为了混个虚名,若真让他们上前线出了什么事,又是一个大麻烦,便只晾着人,安排些没什么危险的日常文书工作。
尹清莱是来府里传信的,可好奇心上来,却把这临时的宅邸逛了个遍。
因为都知道是临时,所以一切的布置基本从简,但求个生活无碍,可唯独最里面的院子,藏得最深,而草木却繁盛,装饰亦讲究。
还没人守在外面。
尹清莱心生惊讶,抬起脚正要往里走。
“谁准你来这里的?”
宴玦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声音冷冽。
“将军?”尹清莱眼睛一睁,急忙作揖,“玄甲卫调兵在即,温将军让我问问您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宴玦斜着视线,语气寡淡:“备一辆上等马车,帘布要防风保暖,座椅上铺软毯狐裘,银子从我私账里划。另外斗城的住处让温钟也按现在的要求布置,同样走私账。”
自从受伤之后,重尘缨的身体便大不如前,多说几句话便开始发喘咳嗽,还很怕冷,这还是夏末,却已经套上了袍服。
斗城气候更低,宴玦怕他难受,事事都是早做打算。
尹清莱不明白宴玦大热天的要保暖马车何用,但也清楚此举势必影响整体,便不禁问道:“不知将军要马车何用,就是跟在队伍后面,也会大幅度拖慢行程的。”
宴玦眯起眼睛,面色仰起,嗓音发沉:“你带兵还是我带兵?我要不把玄甲卫给你?”
“属下不敢。”尹清莱早听闻宴玦不好说话,如今真正领教,更是心头一惊,急忙弯腰赔不是。
再抬头,便看见那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身形面貌皆出挑难忘,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刚还对自己冷脸相看的表情转瞬不见,宴玦回过头去扶男人的手臂,声音里也淌了温水,融融意意,和几秒钟前简直判若两人:“怎么出来了?”
重尘缨淡淡扫了眼尹清莱,接着便看向宴玦,面色柔软:“听见你生气,出来看看。”
“想必这位就是云阁二长老吧!”
宴玦正要接话,尹清莱却忽然心情激动地插了句嘴。
“早听闻阁下凭一己之力重创妖神,如今虽然伤病缠身,可——”
“闭嘴!”宴玦厉声打断了他。
面露不悦,极为难看,别说尹清莱,连重尘缨都为之一愣,牵住了宴玦的掌心。
宴玦回握住他,强行缓下语调:“你下去办事吧。”
等人走了,便两手拉着重尘缨,轻声说道:“总有人没长脑子,别往心里去。”
重尘缨把底下的阴郁短暂闷回去,扬了个浅薄的笑。
“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这章我称之为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