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90 / 125 章 · 3,224

和夜色一起降临的,还有鼎沸的人群和飘扬的降纱灯,声音和光线,沿着护城河流淌弥漫,顺时点亮,橙红如炬。

重尘缨和宴玦穿着同式不同色的矜贵衣服,并肩而行,又仗着过于出挑的身形和面貌,甚至招惹到了胆大的姑娘上前搭话。

宴玦对外人一向没什么表情,倒是重尘缨先看了眼宴玦,然后便故意嬉笑着脸,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姑娘聊天。

那嚣张又招摇的样子像是跟自己示威似的,让宴玦格外不爽。干脆一停脚步,瞥了眼那人没长眼睛的后脑勺,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重尘缨正心说这人怎么什么反应都不出,回头一看,却发现连人带影子全没了。

发觉自己玩脱了缰,重尘缨顿时什么也顾不上,轻功一起,也跟着没了影子。

等他找到宴玦的时候,人正蹲在护城河岸,手里拨弄着一盏四角河灯。

重尘缨从后面拥上去,用胳膊和衣袖把整个人罩住,脸颊贴着脸颊,轻着嗓子说话:“醋劲儿这么大?”

宴玦往后一抖肩膀,语气生硬:“别碰我。”

重尘缨晃了下,没被甩开,反倒抱得更紧,脸埋进肩窝里,声音也黏了起来:“宴宴,好宴宴,是我不对,我不该逗你的......”

可宴玦不接话,依然淡着脸,毫无波澜和起伏,也许是最近的日子太过舒坦,以至于都快让重尘缨忘了这副表情。

无视,拒绝,不在乎。

过去的恐慌忽然间涌上来,巨大的落差更是让他霎时慌了神。

何曾想过会这样。

胳膊和脸颊猛一贴紧,眼皮眨个不停,竟然连泪珠也不受控制地滴了下来:“宴宴......别这个样子好不好......”

嗓子也哑了大半,坑坑洼洼地泡在水里:“不要,我错了,别不要我好不好......”

宴玦眉头一紧,偏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干什么,至于哭吗?”

他转过上半身,手臂伸出来抱住人,掌心按在头顶,一边摸一边笑:“看来你也不怎么禁逗。”

重尘缨熏红着眼睛看他,终于停了气,吸了吸鼻子,又把脸埋了进去,委委屈屈:“你吓我......”

宴玦在他发顶亲了口,抬起手里的河灯,问道:“要放河灯吗?”

重尘缨把脸扬起来,听见宴玦继续说道:“北洲有一个习俗,在灯芯上写下自己和伴侣的生辰,就可以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

“你信这个?”嗓子还有些潮湿,没缓过劲儿。

“现在可以信。”

宴玦音调带笑,捻起岸边备好的笔杆,把自己的生辰写了上去,正想写重尘缨的,却忽然发现两个人好了这么久,重尘缨竟从没提起过自己的生辰。

于是便偏过头,看向眼睛询问。

重尘缨征了一瞬,低声说道:“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他还挂在宴玦后背上,语气很轻:“我从记事开始就在流浪,后来被抓又被救,连自己具体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

宴玦没吭声,沉默着去摸他的手腕。重尘缨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阻止,只是继续说道:“我的骨头被再逢春破坏过,摸不出来骨龄。”

宴玦呼了口气,脑袋微微后仰,同他的脸颊亲密贴在一起。

重尘缨无所谓地笑笑,把他的脸掰过来亲了一口,安慰道:“没关系,总归也是二十多岁,没有委屈你。”

宴玦顿了顿,声音很慢:“那今后,我们就同一天生辰,以后都一起过。”

“好啊。”重尘缨又亲了一口,挑着眉毛提起了要求,“那我要比你大两岁。”

宴玦斜着视线瞥他一眼,拒绝得干脆:“一样大。”

“我比你高。”重尘缨和他据理力争,掐出副又哑又沉的嗓子哄他,“而且我想照顾你。”

“我不吃这套。”

宴玦一边摇头,一边嘴上这样说着,可落在笔头,却还是把重尘缨写大了两岁。

“满意了吗?”

转过头,还冲他勾了勾嘴唇。

“我的好哥哥?”

音调带钩索。

重尘缨猛地把人拽起来,宴玦手上一松,河灯滑下去,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护城河。

顺着涓流和波光,蜿蜒往前。

没什么人的小巷深处,宴玦被正面困在墙壁上,应付着跟前焦躁又迫切的亲吻。

重尘缨捻他的下巴,轻声哄道:“好宴宴,再叫几声。”

宴玦从不介意在这时候顺着他,甚至刻意放柔了嗓子,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梗,带着软绵绵的刺,戳进心底:“哥哥......”

重尘缨停了一瞬间的呼吸,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嗓子里那层薄纸已然包不住火:“转过去。”

但宴玦罕见没听话。

“前面来好不好?”他倾过头,主动蹭了蹭重尘缨的掌心,像是小猫爪子,滴滴切切地挠人,“想看着你......”

“好。”

于是整个人都离了地。

“别弄进去......待会不方便......”宴玦没什么力气地推人,哪怕毫无作用。

重尘缨闷了口气,照例一意孤行:“我抱你走,不碍事。”

宴玦仰起脖子,因为随时能被窥破荒唐,感官刺激,心神逼迫,几乎混沌了神志,刚被放开,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可重尘缨没去扶。

他看着宴玦两手撑地,身上颤个不断,像受惊的幼兽,连眼睛都是朦胧又模糊的。

重尘缨眉眼紧压,心绪起伏不定,忽然蹲下身,揪住宴玦后脑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邪性的音调炽火未熄:“这么兴奋?很喜欢?”

风浪尚未消散,只有那轻微的刺痛提醒大脑,宴玦不聚焦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重尘缨便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吻他,等亲够了,才把人拉起来抱进怀里,顺着脊背哄。

宴玦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半晌,才低低出声,回答之前的问题:“是你,所以才兴奋,才喜欢......”

痛也好,乐也好,都很上瘾。

重尘缨陡然一愣,愤恨地磨了磨牙齿:“你还想不想看烟花了?”

宴玦歇了口气,有笑:“要看......”

重尘缨抱着宴玦跳到了芙蓉楼屋顶上。事先没想到会在小巷里来这么一出,也没想着订间厢房,如今正当晚,只能走些非常手段了。

他掀开一片瓦,看见最顶层的厢房里聚集了五六公子小姐,奏乐演舞,热闹非凡。

重尘缨指尖凝气,把屋里的烛火都给灭了,又用内力造了几股阴风,把室内外的纱帘刮地呼呼作响。

屋里的青年们以为见了鬼,结了队地跑出去,把这最好的房间空了出来。

宴玦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缺德。”

重尘缨挑起眉毛,是邀功的语气:“能让给你云麾大将军,是他们的福分。”

说完便带着宴玦从露台进了屋,直接抱进内室里洗澡。等打打闹闹地收拾完,已经临近子时,也是玄武街最热闹的时候。

宴玦穿着件单衣走出来,便瞧见重尘缨站在露台上,眼睛望向街道出神,不知道在看什么。

“穿这么点。”重尘缨余光瞄见他,顺手就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袍一起裹住了。

宴玦顺着视线往下看,发现了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手里拎着烟花,在街道中央来回跑,见到一个人,就分出一束手里的烟花。

“之前那个送我花的小男孩,和他好像,”重尘缨弯着眼睛,听起来很高兴,“名字叫土土,也是这样一副无忧无虑对谁都好的样子。”

宴玦却忽然一愣。

因为土土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眼前。

喉头霎时哽咽,他逼着自己把干涩憋了回去。

为了不让重尘缨发现,便把脸靠上肩窝,挤在他怀里。

“之前,我甚至还有点嫉妒他,”重尘缨拥着他,继续说着土土,“嫉妒他怎么每天都那么高兴,这世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

宴玦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环在脖颈上的手越抱越紧。

“可我现在又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那么糟糕。”重尘缨贴着宴玦,吻他的耳侧,“起码能让我遇见师父,遇见你......”

“特别是你。”

重尘缨把宴玦的脸捧起来,眼睛漆黑,却映出远近房梁上悬挂的百盏纱灯,细小,却熠熠生辉。

“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在繁杂尘嚣里依然清晰入耳。

宴玦微微勾了笑,没接话,只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闭上眼睛,让呼吸交融。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实现。”重尘缨继续轻着声音,像悠长的承诺。

因为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以每一抔沙壤都想为你守护。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宴玦深不可见的瞳孔。在那浓厚的黑暗里,独有孤身的自己,再无其他。

无需言语,喉头便已哽咽,嘴唇也步步追逐挨近,却又紧贴着停下。

在过分密切的距离,悬挂。

“爱我吗?”

忽然问道,像某种等待开启的温柔秘令。

有关他的一切都能蛊惑到宴玦,为此已经心跳勾连,已经呵出了气,已经再无忍耐。

“爱你,当然爱你。”

只能不断重复地诉说。

吻终于拥在一起,乍起的焰火也被遮挡了色彩。

尘世纷扰,也寂寥无声。

【作者有话说】

重:我是不是忘了说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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