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玦在早晨的某个时间点惯常醒来。
不用睁眼便发现后背暖融融挨着一个人,正正好的温度烘焙心脏,让他困意未息。
重尘缨早就醒了,在背后侧着身,支起胳膊肘,把宴玦颈间的小辫绕在指尖,一圈一圈地转。察觉出他呼吸的变动,便把脑袋凑下来,紧紧贴住了脸颊。
“有哪里难受吗?尤其这里。”手臂环上来,掌心触碰到腹部,意有所指,“昨天一直在抖。”
刚清醒的心跳就被撩动,宴玦被他说得有些燥,便翻了个身,把自己塞进他肩窝里,摇了摇头,又把眼睛闭上,浅声说道:“不难受......很舒服。”
重尘缨依然支着手臂,高出他半个头,轻轻勾起唇,把整个人揉进怀,嗅着掩在颈间的味道,又呼在耳边吐气:“你昨天哭好凶,吓死我了。”
宴玦又往里挤了挤,两条手臂蜷在两人之间,语气越来越弱:“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能这么......”
停顿一瞬,然后哽了哽喉咙。
“温柔。”
虽然凭自己的记忆,他应该还是没参与完全程。内伤和重尘缨都太磨人,合在一起更是实在难以抵抗,于是在他第二次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彻底没了意识。
重尘缨凝着视线看下去,看他闭上眼睛说着浅浅的话,心里不禁盛开出柔软的黄色小花,便抬起手,曲着关节去触碰他的脸。
幽远的语气,虚无的动作:“听起来,你好像不喜欢太温柔的......”
宴玦的唇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
重尘缨暗下眼睛,额头贴上额头,手掌也滑到了他侧颈上,虚浮盖着。
声音近在唇边,吟着低唱的歌。
“你会如愿的。”
重尘缨意有所谋,掐着宴玦的腿往外掰,正要去咬他的唇,却在鼻前忽得顿住动作。
平稳的呼吸落在脸上,是又睡着了。
重尘缨无声笑了笑,便只在表面点下了个薄薄的印记。
他把被褥压紧,然后翻身起了床。
重尘缨站在院里的练武场上,掌心成拳又释放,开始琢磨起刚突破不久的玄门其八。
绵厚的内力变得越发轻盈,竟然和灵力有了三分相似。
得找个人试试。
巧的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这我爹自己酿的椒柏酒,将军去年喜欢,今年就多带了几坛。”温钟眼睛都没抬,熟门熟路地就让张叔把东西收拾下去,也不管宴玦在不在,反正跟重尘缨说也是一个效果。
他吆喝着伙计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搬进将军府,嘴上也停不下:“这是我娘自己炕的家腊猪和青羊,知道将军府不缺什么珍馐佳肴,也比不上南彦殿下那么豪横,也只能拿这些百姓家常孝敬孝敬了。”
重尘缨看着人来来往往个不停,麻织袋装填的年货搬过来搬过去,和空气挤压,碰出了柴碳的味道。
也是烟火的味道。
重尘缨微微走了神,反应过来便朝温钟招了招手:“过几招?”
“行啊,听将军说你刚出关,正好让我也见识见识......”他兴致勃勃,两手抱拳,骨节按得咯吱响。
可惜结局还是完败。
“不是,你那是内力吗,怎么跟我的不一样啊......”温钟哎呦两声,被过于蛮横的气劲逼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重尘缨笑了声,这次没过分地卸掉人家胳膊,还好心眼儿地把人拽起来拍了把肩膀。
他在逐渐日久的相处里潜移默化地没了之前的敌意和疏远,又趁着心情好,便跟温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接着又去到自己屋里,拿出本册子递给温钟。
温钟接过来,看到书名,眼睛顿时亮了下来:“定风拳?这不是云阁的功法吗?给我?”
重尘缨挑起眉毛:“不想要还是看不上?”
“我去,那哪能啊,”温钟猛地把那册子抱在怀里,忽然压低了语气,神神秘秘问道,“那我这不得算偷学了吗?”
“你要是觉得良心过不去,那就还我。”重尘缨说着,又把手伸了出来。
“别,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
温钟厉声制止他,等兴致勃勃热血沸腾了半天,才突然意识到来了这么久还没看见宴玦。
“将军呢?还没起?”他左右张望着,然后选择了自圆其说,“不过也对,我昨天看他好像伤挺重的,是该多休息休息。”
重尘缨表情一愣,眉头拧了起来:“他什么时候受伤了?”
温钟学着他把眉头拧起来,额外多了些惊讶:“就昨天,没告诉你吗?给圣上续命耗了一半灵力,又接着跟九皇子对打,吐了老大滩血呢!”
“他没告诉我,”重尘缨接了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我怎么竟然也没发现......”
他急忙把温钟送走,愣在屋门前,再次回想起昨晚。
想起宴玦昨晚说的话,“轻点”,他从来没给重尘缨提过这样的要求,此前过分荒唐的时候比比皆是,只有在委实扛不住的时候才会短暂示弱。
他以为宴玦昨晚只是出于对未知的害怕。
又细想起他当时的状态,好像从一开始就提不起什么力气,声音是轻的,骨头是软的,一直倚在自己身上,要抱紧,要亲吻,难得很黏人,很依赖......尤其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自己昨天问他是不是弄疼了,宴玦还答的不疼......
“啪——”
重尘缨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仔细想想就能发现的问题,自己愣是斗气似地没发现。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宴玦就已经被内伤折磨得近乎晕厥,自己还依然私心上头,捆着人来了一遍又一遍......
他还自豪地以为是自己把人给做懵了。
甚至今天早上还想拉着人来一次不温柔的......却没想过宴玦何时睡到过现在这个时辰。
幸好没有。
重尘缨倒抽口气,心脏结了冰,冻得他突突发疼,只能捂住胸口,半躬着腰一下接一下地呼气。
他走回屋里,看见宴玦背对着自己,蜷在被子里睡得正熟,依然没有醒来。
便蹑手蹑脚地爬上去,隔着被子在后面轻轻搂住他,摸到了手腕处的脉搏。跳得虽然稳,却依然难掩虚弱。
重尘缨低着眼睛,将内力释放出来,像温暖的水雾,袅绕包裹,拥住宴玦。
在他此前短暂的人生里,从不觉得没有灵力是件什么大事,毕竟大部分有灵力的人在他眼里也聊胜于无。
可自从遇到宴玦,重尘缨却一次次因为没有灵力而厌弃自己,宴玦每一次受伤,每一次难受,他都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全全依赖别人的帮助,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哽了哽喉咙,让自己贴得更近,陷在宴玦的颈窝里,鼻尖发酸,连拥抱也不敢太用力。
宴玦直到正午过后才悠悠转醒,睁开眼,便察觉到拥在背后的人,以及周身这片不怎么寻常的内力气流。
他眨了眨眼,嗓音因为睡得太久有些发涩:“你现在内力是多得用不完了吗?”
重尘缨没立刻接话,只收紧圈在腰上的手臂,声音埋在颈窝里,很闷很沉:“你应该告诉我的......你昨晚不舒服......”
“都怪我......”怪我非要为了证明点什么拿你赌气。
宴玦藏了点笑,转过身,发觉重尘缨竟然在被子外面,便掀开一角缝隙,示意他钻进来,又拿他的手臂当做枕头,垫在了自己后脑。
然后挤进他怀里,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不怪你,是我想跟你做。”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心里不上不下,只能把指尖伸上来,触摸他的脸颊,额头也贴紧了:“还累吗?再睡会儿?”
“不用。”宴玦摇了摇头,胳膊环在重尘缨腰上,说话像悠远的丝线,“让我抱会儿就好。”
于是重尘缨便不再说话,下巴垫在他头顶,安安静静地拥抱,但没过多久,又忽然低下脸,把宴玦的下巴捻起来,仰头看着自己。
拇指指腹划过大半个脸颊,然后点在眼下。
“现在吻你,会难受吗?”
宴玦眸光定定,眼皮巍巍落下又掀起:“不会。”
于是重尘缨垂首下来,又把垫在宴玦颈后的手臂托高,一点一寸地吻他,轻吞缓慢,游离在温度表面,不主动,只放饵,甚至还在往后退。
宴玦紧着距离,追逐他,然后忍无可忍,翻身而起。
身份在瞬间发生了对调。
两只手撑在重尘缨耳侧,居高临下。
下位的人没有反抗,甚至松开一切限制,难得让出了主动权。
宴玦意识到了这点。
潜藏的自我被释放了出来,化作恶毒的猛兽,撕咬。
一只手卡到咽喉处,虎口打开,严丝合缝地扼住,憋足了力气往后按。
宴玦眯起眼睛,脸颊再度贴近,几乎挨着嘴唇问话,音调急促:“这算你道歉的方式?”
重尘缨仰着下巴,眼睛半开半敛,嘴角噙着笑,哪怕因为上不来气脸颊已然泛出血色的红。
像被藤蔓缠住的毒蛇,带刺的茎扎在身上,血迹落下来,瑰丽的痛苦。
他盯着宴玦,把耳侧那根掉下来的小辫往后拨,另一只手放在他大腿往后的位置,托住,然后猛地掐了把,嗓音微弱:
“喜欢吗?”
宴玦轻轻喘了下,手上也把人放开。
“喜欢。”他低下头,两手捧住脸,吻得很轻,“更喜欢你。”
那天之后,也许是自己忙于新旧交替的节日奔走,宴玦似乎很少在白天看见重尘缨,连晚上也只是干抱着睡觉,最多亲几口,什么都不做。
凭宴玦的印象里,那种事都开过荤了,难道不应该就食髓知味吗?可这都三四天了,重尘缨愣是一点倾向都没有,白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然后晚上就例行公事一样,连人带被子一裹,纯睡素觉。
怎么开了荤之后还反而开始冷淡了?
宴玦坐在书房里发呆,琢磨着能有什么理由。他忽得想起重尘缨以前喜欢那种娇俏可人的类型,莫非还能是自己睡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不舒服吗......
但在他丰富的过往经验里,应该是没什么区别的啊。
眼睛无端沉下来,宴玦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想出这么个荒唐的理由。
他抿了抿唇,心底挠得慌,便干脆趁今日事情结束得早,打算去屋里找他。
可临到门前,又开始犹疑起来。找他干什么呢?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做吗?光听起来就够尴尬的了。
宴玦低着头,瞥见脚边躺了块挺小的石头,明明不碍事,可却越看越碍眼,便压着眼皮,簌的一声踢走了。
灵光一闪,忽然有了借口。
房门毫无准备地被推开,摩擦声响里,宴玦看见重尘缨正坐在案前,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另一只手搭在白樱的头顶,断断续续地挠。
白色的猫咪躺在重尘缨腿上,看见宴玦来了,炫耀一样打了个哈欠。
难怪好几天没看到影子,还真是在这儿。
重尘缨抬头看过来,眼睛里有些惊讶:“怎么过来了?”
宴玦若无其事地站着,下巴抬了抬,指向了那只猫:“找它,几天没看见了。”
“找猫?”重尘缨眉尾一挑,语气狐疑。他盯着宴玦的眼睛,不出意外被避了过去。
他扬起嘴唇,语气却故意很淡:“找猫还是找我?”
宴玦哽了哽嗓子,没说话,依然侧着脸靠在门板上。
重尘缨提溜着白樱的后颈皮,在抗议的猫叫里放到一边,又把笔搁下,朝宴玦伸出手:“过来。”
宴玦敛着眼睛,伸手牵住,然后就被重尘缨带进了怀里。在白樱愤愤跑出门后,重尘缨袖子一挥,又把门关上了。
宴玦在他腿上坐着,看见了桌案上的笔墨,很眼熟,好像是玄门的修炼功法。
重尘缨从后面环着他,左手圈住腰,右手把笔提起来,脖颈越过肩膀写字。不等宴玦开口询问,便解释道:“之前剑心诀的交换条件,玄门一到八重的修炼诀窍,也得给孤剑冢。”
原来是有正事,宴玦无声点了点头,忽然便自觉替他找好了借口,那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见宴玦不说话,重尘缨便用脸颊贴着他,轻轻蹭了蹭:“找我有事?”
宴玦摇了摇头。
注意到那些微的不对劲,重尘缨忽然停了笔,侧过脸看他,目光定定:“怎么了?”
宴玦自觉如何也问不出口,脸也无端发了燥,便打算从重尘缨身上起来:“你先忙。”
但重尘缨按着他,不让动。
“我不忙。”笔杆再次被搁下,手摸到宴玦的下巴,让他朝向了自己,“先说你。”
宴玦抿了抿嘴唇,见实在躲不过,便干脆心一横,转了个身,两条胳膊环上脖颈,碰了碰嘴唇,轻声问道:“那,做吗?”
重尘缨面色微愣,眼睛也暗了下来,却没立刻接话,只把宴玦的一只手拉下来,摸到了脉搏。
稳健有力,显然已经恢复好了。
宴玦看他的动作,忽然间就明白了原因,脸上也因为自己刚刚荒诞无理由的想法更加发烫。
重尘缨上下打量着人,见他真的没事了,眼尾扬起,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轻佻的笑。
他托着宴玦的腰把人带得更近,压低了嗓子戏弄:“很想我?”
宴玦缩在他胸前,脑袋越埋越低,声音也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还以为你......觉得不舒服......”
重尘缨眉头一皱,捧住宴玦的脸颊,抬起来对上眼睛:“怎么会这么想......”
嘴唇凑上去,一起一落轻轻吻他。
“只要一见你,我就控制不住,可我又不敢,怕再让你难受,所以我只能躲着你,什么都不做。”
他就着姿势把宴玦抱起来,挥开纸笔,平放在了桌案上。贴近耳朵,呵出蛊惑的气。
“而且,你知道你那里有多敏感吗,稍微碰一下就能抖好久,我简直喜欢死了。”
在宴玦越发焦急的吐息里,猛地把他的腿架起来,然后撞近。
“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视线看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猎物。
宴玦呼了几口气,哆嗦着手臂,自己把衣服解下来,只剩了件内里。
重尘缨接上他的动作,手指勾到最后一层束带,面上扬着笑,继续说道:“然后呢?”
宴玦便翻过身,趴上了桌面,唯一的衣服因为挂住重尘缨的指尖,也因此完全剥落。
撕开最后一层阻碍。
“宴宴好乖。”重尘缨倾下脑袋,吻他的后耳朵尖。
然后手指触碰到惊颤的后背,沿着脊骨飘了下去。
两条胳膊被强行往后掰,锁在背后,僵硬得发麻,也被捏得发疼。
重尘缨闷了一声,低在耳边问他:“如愿了吗?”
宴玦满头是汗,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脸颊因为案面被挤压,像朵饱遭风雨的残花。他神思混沌地点点头,挤出了一声过分沙哑的“嗯”。
重尘缨笑得满意,把人拉起来搂进怀里,拿件衣服裹着,又握住宴玦的肩关节,混着内力给他按摩。
宴玦靠在他胸口,不怎么舒服地动了动,皱眉说道:“你的......在肚子里,好黏......”
重尘缨挑挑眉,信口便说:“它喜欢你,才黏你。”
宴玦眯着眼睛瞪他,搭在脖颈上的手落下来,轻飘飘地打了一个耳光。
重尘缨笑得更招摇,把人打横抱起来,进到里屋洗澡。
宴玦扒在他肩膀上,分腿站着方便动作,盯着面前份外专注的脸,忽然问道:“过几天就要回本家了,你准备好了吗?”
重尘缨蓦然一愣,想起那天宴知远来找自己,便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你父亲不喜欢我,你会怎么办?”
宴玦忽然不说话,让重尘缨也跟着僵住了动作。
半晌,一声铿锵落进水里。
“我喜欢你就行。”
【作者有话说】
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