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缕丝

62 / 125 章 · 2,900

重尘缨一早就去了织锦阁,北洲皇城最好的成衣铺子。

“腰围这里再改小一点。”

眼睛只要在铺开的衣服上扫一眼,就能看出尺寸不对。先前定做的时候拿的是宴玦一个月以前的尺寸,如今摸过了才知道又瘦了些。

他在店里等裁缝改完,接着又叫人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锦盒里,一左一右两个小厮捧着,在中午之前回了将军府。

但还没走到门口,便发觉今日比昨日热闹得多。原本空荡的青石路上兵士开道,绛蓝旗帜纹绣玄武,迎风高舞,是皇族出行的阵仗。

而正门前,停了两架马车。

重尘缨跨进门,入目便是摆满了前院的金银礼盒,一前一后分成两堆,底下边缘的位置一点也不愿挨近,颇有股水火不容的架势。

他让织锦阁的伙计把衣服放在其中一堆的顶上,便让人回去了。

温钟本在正堂门口守着,见重尘缨回来了,便几步跨了过来。

“宴七有客?”重尘缨问道。

“啊,太子殿下和九皇子一道前来探伤,这会正屋里聊呢。”

重尘缨嗯了一声,偏着头,指了指那两堆楚河汉界的礼品礼金,又问:“有什么说法?”

他不清楚北洲是什么形势,但两位皇子共架一处,还如此刻意的泾渭分明,定然是有些门道在的。

可显然,温钟并没懂他的意思,只面色茫然地摇了摇头,语气疑惑:“什么什么说法,不就是太子和九殿下送来的探病礼吗?”

重尘缨无声顿了口气,便直接问道:“太子和那个九皇子是什么身世,和宴七有关系吗?”

“原来你问这个。”温钟恍然大悟,反正重尘缨都住进将军府了,他也没必要瞒着噎着。

“太子殿下是贵妃娘娘所出,是陛下长子,九殿下生母死得早,被皇后娘娘收养,如今也能称上半个嫡子了。”

“太子殿下和宴将军也就是正常同僚关系,但九殿下可就不同了,皇后娘娘是将军的亲姐姐,如此算下来,还得叫将军一声小舅舅......但我私以为他俩算不上亲近,倒跟避嫌似的很少有交集。”

重尘缨眯了眯眼睛,大差不差就猜到了其中的关窍:国本已定,可有人不满现状,想要撼一撼这已经扎根了的树干。

而作为玄甲卫统领的宴玦正好拥有一把力断阴阳的斧子。

他抱着手臂,视线懒洋洋地落在那紧闭的屋门前,心底不自觉便生出了几分激荡。

鬼域里的生活大多是打打杀杀的了无生气,胜者活,败者死,哪有这些话本子里勾心斗角的故事来得有趣。

重尘缨一抬下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九皇子能被皇后收养,应该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这你还真就说对了!”温钟一挥手臂,顿时激动起来,“别看咱们九殿下才十七,可灵力修为却远超常人,都道再有几年,说不定就能比肩宴将军,成为北洲新的奎木狼星。”

重尘缨附和着笑了声,抬起眼,便看见宴玦和玄南彦簇着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宴玦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落在身上,动作极小地朝外指了指脑袋。

重尘缨知道宴玦是想让自己避避,于是便偏开脸,打算转过身去。

可没等他有所动作,最前面那名年龄稍长的公子便兀自停下脚步,朝他看了过来:“阁下可是西洲的宗师大人,重尘缨重公子?”

于重尘缨印象中自己应当是没见过这号人的。别说自己,连宴玦也没想到太子会认出来并主动跟他打招呼。

早该离开的西洲宗师出现在北洲的将军府里,实在算不得寻常。往最坏处想,可以说他别有用心,更可以诬宴玦心生反意。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太子好眼力。”重尘缨无所谓地笑笑,懒得行礼,甚至连尊称也没带上,“可在下既非西洲,也非北洲,此刻也只是宴将军的江湖朋友而已。”

似是没想到此人说话这般滴水不漏,太子玄懿神情微怔,转而便面色如常地看向了宴玦:“重公子既在将军府上,需得尽心招待,不可失了我北洲的风度。”

宴玦点点头,应声道:“殿下放心。”

玄懿转回脸,朝重尘缨笑得礼貌:“重公子若有需要,东宫随时恭候。”

“客气了。”重尘缨随口便回。

见玄懿已经出了府门,九皇子忽得停下步子,没什么讲究地跑回了宴玦身边,语气分外亲切:“小舅舅,那我也先走啦,你好好养伤,改天再找你请教。”

“九殿下言重了。”宴玦仿佛没看见那故作亲近的称呼和动作,语气平淡,视若无睹。

等终于把人全都送走,宴玦招来温钟,看着院里那两堆占了大片面积的“慰问品”,扬首道:“把这些东西都还回去吧,务必亲自送到。”

闻言,重尘缨赶紧把自己的那两副锦盒取了下来,一抬头,对上了宴玦稍显困惑的表情。

“别人送的不收,我送的总该收吧?”他走上前,一手托着盒子,一手去拉宴玦,“之前答应你的。”

“什么东西?”宴玦由着他牵,进到屋子里,问道。

重尘缨不接话,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是套佛头青颜色的衣服。

底衫绣了暗纹,溢溅蓝光,外袍刺了绣线,流淌银亮。全身坠着红白两种颜色的链条环佩,繁杂又重工,连护腕上都打着银饰,同他耳扣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宴玦一向热衷漂亮玩意儿,人是,东西也是。他不自觉把指尖摸上去,嘴唇率先勾了起来。

之前重尘缨说要赔他件金缕丝和软烟罗做的衣裳,当时只当是玩笑,压根没往心里去,谁能想到他竟真能弄出来。

重尘缨看他一时发了愣,眼睛也跟着眯起了笑。他覆上宴玦的手背,牵着他一起触碰到银色部分的织锦:“金缕丝本是金色,但我觉得这颜色衬你总差点感觉,便叫人过了趟银水,染成现在这个颜色。”

宴玦含着眼睛看他,腔调带笑:“重公子,真够阔绰啊。”

重尘缨不敢使劲抱他的后背,便只虚虚贴着,脑袋也悬在肩膀上,把掌心拉起来,亲他的腕骨:“不阔绰点怎么配得上你?”

声音很轻,更故意压得很低,去咬宴玦的耳朵:“喜欢吗?”

宴玦微微一缩脖子,偏过脸,羽毛一样在他嘴唇上碰了碰,又刻意吹了口气,把嗓子都熏得有些哑:“你觉得呢?”

黑寂处忽然啪嗒一声,是簇火燃了起来。

重尘缨不想放过他,暗着眼睛凑过去同他接吻。可又实在怕控制不住让那满身伤痕再雪上加霜,硬是压住火气,扣住他的后脑发狠咬了几口便退了回来。

像是一条受伤的毒蛇匍匐在灌木丛里,不敢抬头,只悄悄吐着信子,有些狼狈。

宴玦被困在桌前,眼睛里藏着笑,听见耳边那过于显眼的重气,便把声音敛起来,无辜又低顺:“你顶到我了。”

“别说话了......”重尘缨几乎要压不住那妄念,称得上是句闷吼。

若再来点什么,势必就要爆炸。

他闭上眼睛,把鼻尖窝进宴玦侧颈里,深吸一口气,嗅他的味道:“让我缓缓......”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紧紧相贴,还要隔着层聊胜于无的虚空阻碍,这抓心又挠肝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好在那泠清若水,只要时间足够,便能平息所有的恶。

宴玦安安静静地站着,由着他把自己十指死死抓在桌案上,捏得筋骨发疼,压白了大片血色。

等感觉到重尘缨终于熄了火,把脸从自己颈间抬来起来,宴玦便打开另外一个盒子,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个里面呢?”

同样是件衣服,相似的款式,只是是朱樱色的。

重尘缨呼了口气,又把脸埋回去,闷声说道:“这是我的,要和你一起穿。”

“好。”宴玦笑得很轻,“过年就穿。”

重尘缨用脑袋蹭他,嗓子很软:“那我今晚能留下吗?”

可宴玦还是拒绝得很干脆:“不能。”

重尘缨不死心,把脸抬起来和他对峙:“昨天你不在,我都没睡着。”

奈何宴玦不吃这套,面上毫无波澜:“那你一个月都没睡觉?”

重尘缨憋了口气,第三次把脑袋埋进宴玦肩窝里:“哪有你这么狠心的人。”

宴玦反手揉了把他的发顶,安慰道:“现在你见到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