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沉,残照废墟,是和昨天一样的时间。
重尘缨看着楼月归面无表情的脸,心底隐隐燃起股莫名的慌乱。
“你知道为什么你二师父没来吗?”楼月归忽然开口问道。
重尘缨不明白她的意思,试探性地开口:“云阁事务繁忙,自然没空......”
楼月归仿佛没听到他的回答,话还没说完便冷声打断,直白截然,没留任何余地:“他今天若是来了,你必死无疑。”
那双眼藏着黑渊,严厉又深刻的语气全然不是玩笑。重尘缨呼吸一断,额角顿时冒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吞吞吐吐:“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流止如果出现在此,原因只会有一个:你选了妖族,他来取你性命。”
嗓音再度一沉,让这话像冰琢的锤,重重敲在心上,碎了一地寒霜。
“二师父......”重尘缨感觉到咽喉里好像浸了血,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视线飘忽不定,连嗓音都隐隐发起了颤,“要杀我?”
他的师父,要亲手杀了他?
眼皮无规律地打开又闭上,似乎费尽了全身力气来反复确认这句话。
“身负云阁所有核心秘法,师承楼月归云流止,任何一个身份,只要你想,都可以煊赫一时赤火难息......”楼月归低眸看着,对重尘缨的反应视若无睹,语气依然冷淡,“但也可以凝水刃化冰刀,剖开心肺,取你性命。”
“云阁不会放任这样危险的人成为敌人。”
“尤其是云流止。”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濒临极限,不断膨胀,不断升温,然后砰得一声爆裂了。
救人,然后杀人。
重尘缨一个踉跄,抬手扶在墙壁上,险些栽倒在地。
他以为他真的有选择,毕竟那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师父。哪怕在外再怎么凶残冷酷,在内却是笑颜相向,甚至可以插科打诨的师父。
他没有父母,跟着两位师父长大,他们就是他的父母。
重尘缨打心底里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哪怕因为敬仰偶生卑怯,会因为畏惧偶生胆寒,但依然这样认为。
就算干了再大逆不道的事,最严重也无非就是拖回来打一顿骂一顿,和世间每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教训一顿。
却没想到会这样狠,这样毫不犹豫。
好像自己只是个织布娃娃,心情好了就好玩好穿地哄着,可一旦没了兴趣,就全盘撕碎,连内里的软棉花也给要烧得一干二净来泄愤。
哪怕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也毫不在乎。
“那为什么,还说要让我自己选......”他呢喃着,眼底尽是茫然,“明明只有这一条路......”
“因为我希望你是自愿的,而不是被迫。”楼月归忽然软了声音,眼睛压下来,敛去了起先的冷漠和锐利,“阿缨,我给你选择的自由,并不代表所有的路都是能被选择的。有的路你走了,能活,而有的路,只有死。”
“那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就这样继续瞒着我不好吗?”重尘缨闭上眼睛,脑子似乎里绞了根弦,逼得人生疼。
绵长又厚重的疼,彻底点燃引线,叫火星子霹雳啪啦激昂起来,蔓延了一片。
可碍于楼月归的威势,所有的火又都被强行圈养,逼仄地燃烧,是阴沉的暗火。
脸色很难看。
“因为我要你记住今天......”楼月归抬首看着他,忽然凝重了嗓子,说得很慢,“看清楚所有人,我楼月归也好他云流止也罢,所有对你好的人都能因为更高的价值而杀了你......”
“人性本就肮脏,而你要真正入世,就必须要知道众生只会更加罪恶。”
从小到大,楼月归都在跟他说这句话。
人性本肮脏,众生即罪恶。
一遍遍,一次次。
重尘缨抿着嘴唇不接话,只忽然抬起脸,眼神短暂清明,定定地看着她:“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留在人族?”
“因为宴玦......”楼月归没有瞒他,眼睛里好像有笑。
重尘缨心上一顿,血流凝固,更胜冰窖。
每说一句话,都让这薄温再凉一度。
“你对他感兴趣,所以我便请宴将军帮忙,想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得留下来。”
重尘缨麻木地偏过脸,看见不远处一直沉默的宴玦,顿时笑出了声:
“是啊,您多了解我,您成功了。”
楼月归眯了眯眼,语气又重归冷淡:“我只是在告诉你,你活在哪里,就得遵守哪里的规则。”
“而且我希望你活着......没有其他理由。”
见重尘缨依然不搭话,便干脆偏开了视线。
“好好想想。”
楼月归没理会他这会心上有多动荡,只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宴玦。
“看来又要给宴将军添麻烦了。”楼月归嘴上这样说,面上却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宴玦紧着眉头,没有接话,似乎敛着不满。
楼月归只当没看见,依然懒洋洋地往前走,独留下了一声回响:“这是我欠你的人情,将军随时可以来鬼域讨要——”
来去无踪,随心所欲。
好像就只是一场交易。
如此散慢的态度却让宴玦不禁握紧了拳头。
重尘缨倚在围墙上,凭着仅剩的那点力气才让自己没有载下去。
他闭着眼睛,脑袋后仰,宴玦便不远不近地站在他旁边,等他自己开口。
“你哄我,顺着我,配合我,都是受我师父所托,在逢场作戏,对吗?”
宴玦本以为这会需要很长时间,但重尘缨却忽然问道。
宴玦顿了声,答道:“我不想骗你。”
重尘缨马上就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所以的确就是这样。”
他自嘲般地笑了声,两条腿彻底没了力气,直直就往地上跌。
宴玦连忙跑过去,接住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肩头,手臂紧紧环住后背。
重尘缨面色茫然地挂在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声音很低,也没有起伏,却藏着一丝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期待:“可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成功了,我师父也成功了,还管我做什么?”
宴玦敛着眼睛,声音很沉:“我昨天告诉过你,我喜欢你,你忘了吗?”
重尘缨喉咙一哽,抬起手臂,不自觉圈紧了宴玦,抱得很紧。
宴玦感受到他自己能够站稳,便挪了挪位置,让自己陷在他肩窝,贴近耳朵说话:“你觉得如果我不愿意,你师父能强迫我陪你睡,给你玩儿......”
宴玦忽然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然后再给你上吗?”
那声音轻得像细流,溢过耳朵,很舒缓。
重尘缨表情一怔,把脸挤进他颈侧的热窝里,像挤进吸满了暖水的海绵,让人的声音都发起了哑,浸透了层雾气:“宴宴,不要说这种话,我答应过你的,不会有下一次。”
宴玦嗯了一声,摸上他的后脑勺,极轻又极慢地揉。
“我敬重的师父要杀我,我头一回喜欢的人在骗我......”重尘缨闷着嗓子,恨不得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宴玦身体里,连眼睛也舍不得露出来,“我只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语气很平静,却敛着极端的悲火。
“如果你不安心,你可以问。”宴玦再度收了力度,不在乎那勒紧的呼吸有多疼,只想让拥抱更加贴近心脏,“你想听什么,我愿意说给你听。”
他悠着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想听什么?”
重尘缨默了良久,才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我想听你说你是真的喜欢我。”
“我喜欢你,真的。”宴玦接得很快。
重尘缨顿了会儿,又说:“我想听你说你想我留下来。”
“我想你留下来,很想。”宴玦还是应得很快。
重尘缨不说话了,把眼睛也低了下去,拿额头抵着宴玦的肩膀,挤出来两个黏在一起的字:“宴宴。”
“嗯?”宴玦捏了捏他的脖子,像哄小猫。
“宴宴。”重尘缨又喊了声。
“嗯。”宴玦又应了声,带上了笑。
“我只有你了。”重尘缨冷不丁说道。
“你会有很多人。”宴玦再次接道,依然没有犹豫。
重尘缨再次沉默,但终于把脸抬了起来。
瞳孔有些水,眼眶有些红,可能是被自己闷成这副样子的。
宴玦看着他,心脏有些软,便抬起手,摸到他脸上,掌心贴着下颚,暖烘烘地捧住了。
他贴着额头,低着下巴,也低着声音,重复道:“不止有我,你还会有很多人。”
重尘缨动了动睫毛,闭上眼睛,感受到宴玦传递来的细腻温度,嗓子还是很黏:“但只有你最好。”
宴玦笑得很轻,没有反驳:“是,只有我最好。”
重尘缨圈着手臂,又把他抱紧,脸颊再次陷进肩窝里,闷了一会儿:“师父的事情我放不下,我想自己想想。”
宴玦一愣神,轻声问道:“去哪里?”
重尘缨摇头:“不知道。”
宴玦又问:“去多久?”
重尘缨还是摇头:“不知道。”
宴玦没有说话,半晌,张开嘴,力气不大地咬了下他的耳朵:“行事小心,平安回来。”
重尘缨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颈,声音里终于有了笑。
“好。”
重尘缨当下就要走,宴玦便叫人备了马,在城门口送他。
宴玦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重尘缨盯着他,忽然牵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脸颊上,声音还有些涩:“你,等等我,好不好?”
“嗯......”宴玦轻轻笑了声,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
重尘缨抿了抿唇,偏着脸在那手掌上静静贴了会儿,然后便翻身上了马。
等确认了人已经远去,宴玦却忽然脱力般地跪了下来,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住胸口,心跳激昂,嘴唇发颤。
明明是无人之境,耳畔却响起了一道声音,来自自己,来自心底。
“你多么替他着想,什么后路都准备好了,他却毫不犹豫地就要走......”
宴玦闭了闭眼,声音发沉,语气却极为不耐:“闭嘴......”
可心底的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你其实早就知道,他那样的人根本就不会有真心,指不定再遇上谁,半路就跟人跑了......”
“我让你闭嘴!”宴玦忽然爆出了一声喝。
与此同时,周身开始弥散出一股暗色黑影,如烟雾般袅绕,似流云般盘旋,在背后聚集,好似生出了一双翅膀。
宴玦猛地睁开眼,原本漆黑的瞳孔竟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可仅仅只是瞬间,再一闭眼睁开,便又回到了寻常的样子。
背后那双缥缈的暗色“翅膀”轻微扇动,竟在末尾乍燃起了蓝色火焰。
顷刻间,狂风席卷,烈焰吞噬,将所有的一切都消散殆尽。
声音暂时停了下来。
(卷一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大老爷们的支持,卷一就到这里结束啦
-其实这一部分主要是把两个人的感情基点立起来了,但是在一些观念还有行事上,其实还是有很多矛盾和碰撞的,毕竟宴宴还并没有见过阿缨最真实阴暗的样子(私底下的样子双方都是未知),所以卷二就会着重于两个人真实自我的碰撞磨合和共同成长,把某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掰正(或者反向深化),也就是实实在在的在外人驯狗,在内狗咬人了
-另外关于宴宴的伏笔也会在卷二有一个完整的解释(卷三的大重点)。
-当然还会解锁诸多新玩法(问就是走不了纯腻歪流,就是要来点狂野带感的,前面应该是有暗示的balabala)
卷二众生即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