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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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住了他们当时施展秘术的过程,以为自己能也照猫画虎......”柳文尚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宴玦,“也是怕暗杀失败。”

宴玦沉着脸,几乎看不出表情,可就是这副样子,让柳文尚心里发怵。

“哟——”突如其来的一声冷笑叫他几乎跳了起来。

重尘缨把笔杆夹在指间,掌心撑着下巴,语气戏谑:“平时畏畏缩缩看不出来,你胆子倒还挺大,这种东西都能用在自己身上?”

他浑不顾忌眼前人是何躲闪表情,依然刻薄发言:“就这样你还能活着,也是个稀奇事。”

“重尘缨......”宴玦注意到柳文尚那摇摇欲坠的情绪,估摸着时间打断了那话多招摇的人,“执笔哪来那么多话。”

重尘缨撇撇嘴,不说话了。

柳文尚抹了把汗,把话接了起来:“我用自己做祭品,若一举成功,不仅老师能活,我也算赎罪了......”

“可偏偏......”

他眨了眨眼,在某个瞬间忽得变哽咽了嗓子,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

情绪随着回忆突如其来,再度爆发。

“老师醒了,发现了我做的所有事情......”

空气忽然沉默下来,除了那愈演愈烈的啜泣,再也听不见半点杂音。

那副几乎深刻在他骨髓里的画面占领所有,让人在瞬间摒弃了一切外在。

柳文尚两手捂住脸,眼泪彻底不受控制,从指缝里溢流而下:“他什么也不说,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什么都没有地看着我......我好怕,怕他失望,怕他生气,怕他再也不承认我这个学生了......”

浑身发着抖,顾不上所谓的面子和尊严。

“可老师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越流越凶,侵蚀了几乎所有视野。

“他就是那样看着我,不骂我也不打我,然后,然后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走了......”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最后那几个字陡然变了调,尖锐又颤抖,已经完全陷入崩溃。

暗室回响,唯有贯耳余音。

半晌,嗓音又在瞬间一哽,变成了浅浅的抽噎。柳文尚移开遮挡视线的手掌,双目茫然:

“我以为他是对我失望了,再也不想理会我了......”

“可直到那一天我突然受到老师要办满月宴的邀请,才知道他竟然暗自和妖族取得了联系,要用他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呢喃着,神思依然飞走,“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着了魔。

重尘缨被那哭腔惊愣,笔尖一顿,在泛黄的宣纸中央留下了一点过重的墨迹。

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他向来是不理解也不尊重这种为他人搏命的行为,从前只觉得这种蠢人只出现在话本子里,却没想到还真让他给遇上了,还一次遇见俩。

好在这沉默没持续多久,柳文尚便抽了抽鼻子,极为迅速地调整好刚刚失态的情绪,冷静的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他顾不上胳膊上的疼,猛地抓住了宴玦的衣袖。

“宴将军,是我对不起您,不是老师,您别怪老师......”

宴玦盯着那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眉头一皱,却没有挣开。

重尘缨注意到宴玦的表情和动作,知道他这是默认,便把笔杆搁了下来。

柳文尚吐了口气,原本拖拉胆怯的字句在陡然间变得铿锵有力:“我这个人的确窝囊,可也知道有些事万万不能窝囊。老师一辈子凌云风骨,不该为了我自毁清誉。汗青之上可以书我柳文尚小人悭吝,背弃道义,却万不能记老师年高失德,羊斟残羹。”

“烦请将军,”他顿了顿声,语气慎重,“不要报老师为我顶替罪名,而写我陷害师长,欺上瞒下,该当死罪。”

“把我这个污点,从他人生里彻底抹掉吧。”

宴玦敛着眼睛,嘴唇微张,正要开口。可重尘缨却忽然出声,冷哼和傲慢先他一步脱口而出。

“抹掉?抹不掉了,他都已经......”

心底潜藏的恶劣惯性让他下意识就要告诉他其人已死的真相,迫切又激荡地想看见希望微渺者信念崩塌,再度深陷绝望的痛苦表情。

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粒石子直直打向他耳侧,他猛一偏头躲过,那石子便从眼前飞驰而过,直直嵌进了墙壁里。

“你闭嘴——”宴玦转过头,沉着脸沉声喝道。

重尘缨哽了脖子,心底忽然就烧起了闷火。

宴玦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他出手?

笔杆被蛮力折断,重尘缨虽然阴沉着脸色,却也没有继续开口。

“什么......意思?”柳文尚又慢下语气,隐隐带着些许慌乱。

宴玦转回脸,若无其事地接道:“抹不去的,他是你的老师,你有错,他不能完全脱开关系......”

柳文尚把头垂了下来。

“但我答应你,必会保他清誉。”宴玦又说道。

柳文尚神色一定,偏着半边胳膊,颤颤巍巍地朝宴玦跪了下来。

“多谢将军。”语气发颤,感激涕零。

宴玦站起身往旁边一偏,没受这个礼。

“既然如此,陛下面前如何说,就看你自己了。”他打了个响指,便有两个玄甲卫奔了进来,一左一右把人架住,带出了监牢。

宴玦走到重尘缨跟前,看他依然还坐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怨气。

他把桌案上的记录拿起来,粗略扫过一遍,发觉字迹和不渡生上的经书刻痕一模一样。“字不错。”他如实评价道。

可重尘缨却当没听见似的,半晌才仰起头,压着火气,语调生硬地质问道: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外人对我出手?”

宴玦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神色寡薄,片刻之后才淡淡开口:“你应该体察一下别人的心情,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此刻知道,大概率会自戗陪葬。”

重尘缨站起来,直视着宴玦反驳道:“宴七,我管不着他们是死是活,这里没有我在乎的人,除了你。”

“在乎我为什么不听话?”这句话宴玦接得很快,“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重尘缨恍惚一滞,似乎没想到这茬。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乎他们呢?”宴玦压着眼睛,全不管他的回答,接连问道,“你会因为我,而在乎那些人吗?”

你会因为我,而在乎那些人吗?

你会因为我,而选择留在人族吗?

重尘缨下意识想到并对上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噼里啪啦地落在脑海里,很吵,却又极端清醒。

嗡鸣一片。

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觉得这话有问题,可无论是放在这件事还是那件事里,都能对得上。

而细想之下,宴玦不可能会知道另一件事。

无非是巧合罢了。

重尘缨低下视线,抿着嘴唇,忽然说不出一个字。

宴玦盯着他,等着他,同样不说话。

沉默的死寂。

但没多久,死寂就被意外打破。

“将军——”一名狱卒高声跑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拿了封信,语速极快,“从相爷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封信,怕您急用,便立刻送来了。”

柳文尚麻木地抬起头,和他擦肩而过,根本来不及阻止。

宴玦猛然一睁眼睛,顾不得继续沉默的重尘缨,急忙朝外跑了出去。

“砰——”

可还是没来得及。

仅隔着拐角,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再往前一步,看见柳文尚的身体倒了下来。

额头上的血窟窿分外扎眼,鲜红的血留下了,漫过没有瞑目的眼睛,浸艳了全部眼白,全部瞳孔。

柳文尚撞墙而亡,死不瞑目。

死寂再临。

宴玦咬紧后槽牙,落在身侧的手掌捏成拳,周身爆发出不小的灵力冲击。

“混账东西!”声音不大,却在逼仄的监牢里回响不绝,掺着十成十的怒火。

这些人何曾见过如此大发雷霆的宴玦,被那灵力震得浑身一抖,齐刷刷跪了一地。

重尘缨也被这架势惊愣了神,他也从未见过宴玦如此外露的情绪。

“宴七?”他轻轻出声,把手掌搭上了宴玦的肩膀。

宴玦不耐烦地正要把那胳膊掀下去,偏头却看见了重尘缨眉头微拧的脸。

幽黑的瞳孔难得融进了情绪,是干净如镜的忧虑,还是澄澈似水的关切。

凉凉地泼在脸上,叫他终于醒了神。宴玦哽了哽喉咙,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失态。

是因为心魔吗?

他藏着情绪,握着重尘缨的手,动作轻柔把他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我没事......”

宴玦呼了口气,看着满地狼藉,把表情敛了回去,错过重尘缨的肩膀,兀自往前走。

重尘缨拽住他的胳膊,再次问道:“去哪里?”

宴玦回过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看着他,掌心覆盖上手背,安慰般地轻轻拍了拍:“不去哪,跟陛下和皇后汇报而已。”

他正要绕过人群,跪着的狱卒局促地抬起脸,问得小心翼翼:“那这封信.......”

“不重要了。”

宴玦冷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

在学如何写好一个身临其境的好剧情了o( ̄ヘ ̄o#)(抱头无能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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