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玦房间的门大开着,室内正中间的圆桌边坐着一个人。
重尘缨曲着手肘趴在桌面上,指尖戳在斜斜立起的空瓷杯上,一前一后地散漫划拉,磕碰出晃晃悠悠又战战兢兢的沉声闷响。
他斜着眼睛,视线隔会儿就往屋外瞟,却始终没看见想见的人。
直到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亮白瓷,锐利的亮晃得重尘缨猛一闭眼,接着便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宴玦并不意外重尘缨会出现在自己屋里,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抬眼问道:“找我有事?”
重尘缨微愣,只一瞬间便发觉了宴玦态度的异常。
好像突然之间出现了一层不可见的透明屏障,隔绝距离,只剩下冷淡和疏远。
手里转圈的瓷杯转瞬停了动作,眼皮闭上又睁开,他凝着视线轻声问道:“怎么了?”
宴玦只当没看见那犹疑探究的目光,偏开眼睛随口回道:“什么怎么了?”
重尘缨站起身,盯着那人刻意避开视线的眼睛,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他故意放慢动作,一步一步走近。一尺、半尺,距离一点点缩短,脚步声也一点点滞缓,直至两人之间只剩一条窄缝。
重尘缨没有碰到他。
宴玦抬起眼,目光投进那双有些阴郁的眼睛里,不退。
视线交汇,无风争鸣。
隔了半晌,重尘缨终于开口,嗓音发沉:“早上怎么了......”
“还有现在,又是怎么了?”
宴玦缓慢地眨了眨眼,以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重尘缨......”
声同死水,面如寡泉。
“我觉得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空气在瞬间寂静,连窗外抚响树叶的风都突然止息了吟唱。
重尘缨双瞳忽扩,接着便压低了眉眼。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悄然藏着劲。
“字面的意思。”宴玦冷着嗓子,把视线偏了开去。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眼睛里的光凝聚成实钉在那人脸上,就像是恶蟒探出猩红的信子,高高直立着脑袋,危险又冒犯。
“你觉得我会相信仅仅两个时辰的功夫,你就要毫无理由地跟我撇清关系?”
他再次前倾上半身,往宴玦凑过头,几乎贴近了鼻尖。
只是紧守着那固执又傲慢的距离,没有真的触碰。
“你忘了昨夜是和谁耳鬓厮磨同枕共眠,忘了两个时辰之前又是和谁情难自已落荒而逃吗?”
重尘缨陡然高昂了音调,厉声追问步步紧逼,压根没有给对方留任何解释和回答的机会。
又或者,他压根不想听,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既得的东西。
重尘缨伸出手,抓住了宴玦的两边胳膊。
他的声音再次回低,握住胳膊的手指愈发用力,深深嵌进了衣服里:“宴玦,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玦从头到尾都冷眼相看,甚至连瞳孔里些微的情绪波动也没留给他看。
他转回视线,双目半敛,轻飘飘地看进重尘缨的眼睛里。
“出去。”开口也是轻飘飘。
重尘缨睁眼看着,没动。
“我说......”宴玦闭了闭眼,喉头一哽,忽得爆发一声厉喝,“出去!”
同时还有瞬间炸开的灵力。
重尘缨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逼得倒退几步,被迫松开了手。
他拿下遮挡气旋的手腕,也朝宴玦大声喊了回去:“宴玦!”
宴玦仿佛没听见这声喊,只是看着他,冷漠的,冰冷的。
重尘缨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捏成拳,掌心忽然溢流出猩红的水珠,凄凄切切地侵蚀了指缝,然后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是被自己掐出了血。
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干看着宴玦。
他知道宴玦听得见那血珠滴落在地的声音。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依然只是单看着自己。
没有结果的拉锯战。
重尘缨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不到宴玦的挽留。
他紧了紧后槽牙,脚底好似胶黏了巨大的引力,连勉强抬起都叫他费尽心力。
重尘缨颓然垂下头,无声呼出一口气,终于向这场沉默妥协。可他向门外还没走几步,便又听见了宴玦的声音。
“等会......”
那声音没什么情绪,可重尘缨还是精神一振,掩着显眼的期盼小心翼翼地侧过了脸。
“再有几日去星沙宫,别出岔子。”
却只得来一句公事公办的交代。
重尘缨压着表情,什么话也没接,只寞然转回去,沉着脸,故意作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看着他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宴玦再次出声,轻微柔和了语调:
“给我点时间......”
重尘缨不自觉又愣了一瞬。
-
马上就要去星沙宫。
宴玦说要给他点时间,重尘缨这几日真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哪怕全然不知道宴玦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说。
他不该这样听话的。
他想要什么东西没有,干什么非得为了宴玦的一句话期期艾艾好几天。
可他就是没有宴玦的靠近、宴玦的拥抱、宴玦的亲吻,还有宴玦的一切......而偏巧他就想要这些。
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净天圣土,朱砂白月。
自己好像从最开始就没了解过宴玦,除了那风雕雨啄的身体,他的良善,他的恶劣,他的灵魂,一无所知......
那这块骨头啃得也太带劲儿了。
“啧......”
重尘缨抱臂站在原地,没由来地便哼了声。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正准备上马车的朱砂听见了这声冷笑,把脸转了过来。
“等宴玦?”她眉毛一挑,语气倒是看戏一般地幸灾乐祸,“说起来好几天没见你俩凑一块儿了。”
脑袋一歪,唇边的笑意已然压不住:“又吵架了?”
重尘缨睨着眼睛瞥她一眼,冷着嗓子答道:“没有。”
明眼人的朱砂可不信这话,她懒着语气,指尖绕着自己的头发,说得漫不经心:“哟,那看来是人家没哄你......”
被戳中心思的重尘缨表情一愣,下意识抿住了嘴唇,不得不默认这个事实。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通透女性,朱砂一向认为自己很有发言权。
“宴将军那种冷淡性子的人都主动哄过你一次了,当然不会再接着来第二次......”她咂了咂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次得到你主动出击了。”
“他什么时候哄过我了?”重尘缨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跟朱砂争辩起了自己的情感难题。
“上次宴玦托我来给你传话,不就是变相求和吗?”朱砂面带嫌弃地斜他一眼,“怎么你就一点儿不想低头,尽奔着便宜去?”
重尘缨话头一噎,觉得朱砂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他抿了抿嘴唇,说起话来头一回有了点犹豫的势头:“那你觉得......我得主动做点什么?”
“那是当然!”朱砂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招了招手,让重尘缨凑上前,又抬起一只手挡在唇边,压低语气神神秘秘地说道:“宴将军不是跟青溪关系久吗,你请教请教她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算是捷径了......”
重尘缨猛地抬起脸,神色怪异地看向朱砂,语气像吞了火药一样直犯冲:“你这算什么馊主意......”
“只要有用,你管它馊不馊呢。”
朱砂不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
疯癫作者又来求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