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谓能许人长生的秘术,叫做再逢春......”重尘缨低着眼睛,语气有些沉,“他是一种献祭之术,只要成功,祭品的生命、灵力都会被受祭者没有任何副作用地继承,而祭品则会因为灵力枯竭,就此陨落。”
“简单来说,就是一命换一命。”
他忽得紧了手臂,宴玦便把下巴抵在他肩头,安慰般地动了动,安安静静地听着。
“它最初被创造,的确是为了满足痴情客舍己救人、以命换命的愿望,只是后来被有心人发现,便成了残害他人、提升自己修为的利器......”重尘缨抿了抿唇,“不过因为献祭条件苛刻,大多都是不成功的。”
“再逢春,借他人之命再造生机,多可笑的东西。”他嗤笑一声,把脸抬起来,对上了宴玦的眼睛。
他正经腔调,表情忽然沉重起来:“无论是祭品还是受祭者,在秘术施展的一个月内,身上都会散发出一股异香......”
“那为什么我会闻不到?”宴玦蹵着眉问道。
“因为你没有遭受过再逢春......”重尘缨压着嗓子,声音越来越轻,“只有同为再逢春的经历者,才能闻到这股味道......”
宴玦沉默着,捧住他的连低下头,在左边眼皮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重了水的蜻蜓薄翅,透明又脆弱。于是嘴唇下滑,又点在了他眼睑下的那颗黑色小痣上。
重尘缨闭着眼皮,呼了口气,感受着那人靠近的温度,鼻梁骨戳在眼窝下,就像一束小小的火,是很柔软的暖。
等宴玦抬起头,他便再次把眼睛睁开。语气虽然缓慢,却异常笃定:“我在柳文尚身上闻到了这种味道,所以哪怕他再怎么伪装得无辜,也绝对和妖族脱不开关系......”
宴玦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什么再逢春一定会和妖族有关?人族不能使用吗?”
“因为在十年前,两族战争结束之时,再逢春的秘法便和妖族一起被驱逐域外,再没出现......”
重尘缨看着他的眼睛,解释道:“而这件事,由鬼域和云阁共同操办,绝不会有遗漏。”
似是默认了这番说辞,宴玦没说话,只是回望过去,指甲缠进他脑后的披发里打了个圈,眼波微动。
“那你呢?”他忽得压低了音调,轻声问道,“你的过去......”
“想说吗?”
重尘缨托高了宴玦的后腰,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睛,低低笑了声:“我若不想说,前面这部分你也不会听到......”
他圈着宴玦,在他身后拆掉了自己手上的护腕,接着把手腕递到了眼前。
是那块显眼的圆形贯穿疤痕,一左一右,两只手的手腕上都有。
“那天你问我,手腕上的疤是哪来的......”重尘缨敛着眼睛,徒然咽了口口水,“想从再逢春的祭品身上抽取灵力,需要穿刺五个位置,才能实现灵脉的倒流......”
“手腕的内外两关......”
“脚腕的照海穴......”
他每说一句,便一顿声。念出每一个穴位的名字都是在让他回顾曾经的记忆。三指粗的钢钉钉进经脉,停滞的不止是流转的灵力,更是无数个瞬间的呼吸,扎进心肺,牵扯出细密又无法制止的疼痛。
这种窒息越过了十多年光阴,叫重尘缨的嘴唇重新发起了颤。
宴玦拧着眉,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和挣扎,胸腔里仿佛堵了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明明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未出现如此强烈的感情波动。
他垂下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重尘缨的,手掌像哄孩子一般托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慢慢地拍打着。
“最后,是头顶的百会。”
重尘缨深呼了一口气,才堪堪稳住要发抖的语气。
百会,是死穴。宴玦瞳孔骤缩,猛得一愣,僵住了动作。
似是察觉到宴玦的紧绷,重尘缨抬起手,指尖摸到他后颈上,反而安慰似地捏了捏。
“但我运气够好,在那把钢钉才钉进一小截的时候被师父救了......”他忽然松了口气,话里轻快了不少,“只是穴位已通,灵力必散......所以我这辈子注定与灵力无缘。”
他往上提了提宴玦的后颈,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视线就像渴水的鱼,难以自控地靠近纠缠,当鼻尖蹭在一起,便交换了缱绻又温柔的呼吸。
却没有亲吻。
两人同时低下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故事已经讲完,可谁也没再继续说话。
溶溶月色披下来,笼罩住了半层薄纱,他们隔着这层丁点的阻碍,安安静静地拥抱在一起。
半晌,宴玦动了动脖子,把头抬了起来。
他摸到重尘缨的右手手腕,指尖碰上那块疤轻轻磨了磨,冷不丁忽然问道:“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呢?”
重尘缨觉得手腕上落了片毛茸茸的羽毛下来,挠得自己只发痒,从皮肤表面痒到心里,叫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情绪又昂扬了起来。
可他依然没抽出手,只是加快了语速:“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年了。”
另一只手往前揽着眼前人的后背,将他按近了自己:“心疼我?”
“是挺心疼......”
宴玦又变回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可手上却动作不停,托着他的手腕,把那片皮肤贴在了自己唇边。
他直勾勾看着重尘缨的眼睛,唇瓣和舌尖同时落下来,在伤疤处留存了过分柔软的触感,也留下了过分灼烧的温度。
重尘缨梗塞了呼吸。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撑在背后的床榻上,往后靠住,同宴玦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可他越往后倾,宴玦就越往前凑。
重尘缨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压着眉头,在瞬间哑了嗓子,说话声里黏着厚厚的鼻音:“别玩我了......下来......”
“我是在安慰你。”宴玦眯着眼睛,瞳孔深处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似乎对他的反应甚为满意。
听了这话,重尘缨抻直脖子,刚刚的退让转瞬消失,把眼皮掀了起来,语气戏谑:“既是如此,你让我来就是最好的安慰。”
他忽然就有了不知何来的底气,掌心顺着对方的腰带就要往里进。
宴玦一巴掌把那手给拍了下来,语气也跟着冷了起来:“那谁也别做了。”
他正要抬腿下去,却忽然被拽住了胳膊。
重尘缨勾着唇,眉尾挑起,笑得分外讨好:“别跑啊,我什么都不做还不成吗?”
“留下来,就当陪陪我。”他无赖似地箍住宴玦的腰,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把话说得又闷又沉,不让他走。
“幼不幼稚......”宴玦轻声骂了句,把那挠人的脑袋提溜起来,单伸出手捏在他两边脸颊上,逗小孩儿似得晃了晃。
接着便没了动作,嘴上没说答应也没拒绝。
但重尘缨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
纵使脸被捏在手心里,也依然不妨碍他嬉笑着表情,想要去吻宴玦。
可还没来得及凑近嘴唇,宴玦却忽然表情一顿,猛地偏过头咳了起来。
“咳——咳咳——”
胸中堵塞了一团热气,上不来下不去,像是围炉里的烧红炭块,溅出火花,灼烧肺腑。
仅仅片刻的功夫,他便在重尘缨怀里蜷缩了上半身,一阵接一阵地发颤。
重尘缨立刻皱起了眉头,连忙一手搂着人,一手顺着脊梁骨捋他的后背,飞快问道:“怎么了?伤不是好了吗?”
“想是内伤还没好完全,今天又动了点灵力......”
宴玦呼了口气,等那躁动暂时平息,便直起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不碍事。”
他抬头看向重尘缨的眼睛,在那一方幽深的窄屋里独独看见了自己。
于是接连呵出几口气,圈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额头碰上去,鼻尖也贴上去。
因为刚刚止息的咳嗽,声音轻极了。
“做点别的什么,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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