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独是人

29 / 125 章 · 2,689

宴玦穿了身麻布的小厮衣裳,浅色的帽兜覆盖住整个头顶,只剩那簇系着银色发扣的细辫从耳侧的缝隙里掉了下来。

他手里摆弄着蒙面巾,并没注意到那银色的白亮晃在阳光底下格外显眼。

面庞忽然出现了一双手,不声不响地就往他耳侧伸了过去。

宴玦下意识就要按住这条找死的手臂,可刚冷下眼睛抬起视线便停了动作,任由他把那根辫子藏进了帽兜里。

“消气了?”宴玦故意淡漠着语气,手上的短巾却绕了几圈还没缠好。

“没生气......”重尘缨笑着声,手却没立马收回来,而是落在了他脸颊上,“我看起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嗯......”宴玦扫他一眼,轻飘飘应了一声,还没被偏头从掌心上避开,就被掰住了下巴。

重尘缨把脸凑过来想要吻他。

宴玦眼疾手快却又淡定非常地把蒙面巾戴在了脸上。

亲吻被瞬间阻挡,重尘缨愣了愣,眼尾忽得一挑,十分知趣儿地退了开,将自己的蒙面巾戴好了。

得意于老鸨装神弄鬼的风格喜好,他俩现在的身份是芙蓉楼前来送酒的小厮。重尘缨打量着已经穿戴结束的宴玦,眼睛从上到下扫了遍那粗麻粗布的衣裤,不自觉摇了摇脑袋:“还是贵气点的衣服适合你......”

他生得就是精雕细琢,家里又是朗朗庭宅财大气粗,光是每日单独编好、时而更换花样的发扣都尽显讲究,这样气派的人就算滚了一圈泥也能让亲近的人瞧出点突兀。

宴玦侧过眼睛,漫不经心地顺着话头往上爬:“行啊,毕城的金缕丝光彩动摇,观者眩目,每年都得往西洲皇城里上贡,你欠我的那身儿衣服不如就用金缕丝织一套,如何?”

那身儿衣服是在鬼域的时候欠下的,彼时宴玦被何浊划破了衣袖,在某个昏头的夜里,重尘缨便说要赔他一身衣裳。

也是他第一次对宴玦产生了点不地道想法的晚上。

原来宴玦一直记得也同样知道。

重尘缨眨了眨眼睛,眯在一起,顿时弯成牙儿:“你不提我倒还忘了,刨开云麾大将军的身份,宴七可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

平日里眼对眼跟他相处的时候看不出来,可只要仔细回头想一想,就能察觉这人一打骨的骄矜病,穿着打扮求精求简而绝不求素、行事交好看眼看缘更看美人、风流潇洒处处留情又去而寡薄,尤其是那看似平淡实则跟头驴似的孤倔脾气,从来都只有我愿意而绝没有被迫,他可以主动邀请你吻他,而你却不能不禁允许擅自靠近。

重尘缨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细致地琢磨一个人,从前只是个预估,揣度了个大概便自认八九不离十,可却忘了人不是众,人独是人。

这乍闪而过的想法叫他忽然意识到世界上不止有他真实存在,更不止有所谓的人性本恶劣。

他依稀记起自家师父的藏室里好像确有那么几匹流光溢彩的布料,便抱着手臂,答得信誓旦旦:“你若是喜欢,莫说金缕丝,白虎女帝最爱的软烟罗我也能给你弄来。”

宴玦勾起点稀薄笑,没接腔,只当他是撑场面的堂皇话,随口应承道:“行啊,等你的好消息。”

两个人混进相府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满月宴的规制并不大,姜进海只请了族中的亲近以及朝中密友,加起来也不过才在院里摆了三四桌酒席,也无外乎宴玦这种重臣一概不知了。

若为了低调请得人少倒也情有可原,可真真进了府内,却发现别说歌舞乐伎,更是连红绸球花都少得可怜,安安静静、冷冷凄凄,像是在偷摸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可新添贵子有什么好要遮掩隐瞒的。

重尘缨同宴玦跟着芙蓉楼的人到了内院,装作小厮的样子从行车上卸酒。

宴玦一心二用惯了,手上的酒坛一个接一个地飞过,眼睛却目不斜视地穿行过径门盯着大院的动静。

而重尘缨来此三分为了任务,七分为了宴玦,如今反正有人看着,他倒干脆放心倾了十分视线落在宴玦身上。

凭那麻衣再俗再丑也盖不住一臂可绕的窄腰,尤其在胳膊托举时延展出倒三角的弧度,显得更为纤细。

而就在宴玦弯腰抬手的缝隙里,重尘缨忽然扫见他胸前的交领因为动作豁开了半条空隙,露出了贴肉的里衣。

就在前几日,那里头还缠着一圈又一圈沾血的绷带。

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像是跳跃的红花,溅在雨里,湿润又妖艳。而此时只要视线再往上,就能看见同样绯色的脸颊,同样一起一落吐息的嘴唇......

带着体温,勾着淡香。

重尘缨很不恰当地又想起了点别的东西。

“想什么呢......”见他忽然愣着不动,宴玦便拿胳膊碰了一下,低声问道,“白日见鬼?”

重尘缨恍然回神,极为自然地敛回表情,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扬唇一笑:“真没事了吧?等会怕是要动手。”

“你不都摸过了吗?还问做什么......”宴玦淡淡瞥了眼他的脸,接着又把视线移到了小腹以下的位置。

他故意掀起眼皮,和重尘缨碰上了目光。

但还没等人有所反应,便把脑袋又转了回去。

重尘缨陡然怔了神,忽然觉得喉咙分外干涩,他低低咳了声,只当没有这瞬间的失态,若无其事地叮嘱道:“动手的时候记得留点破绽......”

“嗯。”宴玦懒洋洋一应声。

但重尘缨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又被宴玦猛地拽住他的胳膊,藏在了层层掩映的假山之后。

“嘘。”宴玦抵着嘴唇,眼睛转向重尘缨,下巴一抬,示意他往过径门的方向看。

是柳文尚朝院内走了进来。

不似以往那般见了谁都畏畏缩缩,怯手怯脚,而是步履匆匆,神情严肃。

“这倒奇了怪了,丞相既然都请了柳尚书,怎么不请你堂堂大将军。”重尘缨抱起手臂,乐得看这个稀奇。

宴玦不接话,视线跟着柳文尚的脚步一同进了姜进海的书房里。

眼见着房门合上,宴玦直起身,拍了拍衣摆:“去屋顶。”

“你做这事儿怎么这么熟练?”不同于宴玦标准的单膝跪地,重尘缨摊坐在屋顶上,两手向后撑着瓦片,异常懒散,“当将军也需要天天爬别人屋顶?”

宴玦拿着红瓦的手动作一顿,也不顾忌声响,更不顾忌人命,猛地把手里的瓦片朝他横甩了过去。

重尘缨没什么难度地直直接住,又轻飘飘地放下,他看着宴玦没什么表情的脸,悠悠一笑:“我没了你还得再找一个,多划不来。”

宴玦扫他一眼,见手底的屋顶已经拆开了一口小洞,便冷声答道:“你也知道划不来。”

重尘缨笑意更甚,正打算也凑过去瞧瞧,可还没挨到视线,便忽然闻道股隐隐熟悉的气味。

“你闻到没有,有股味道......”他忽然顿了动作,眉头因为突如其来的深思蹵在了一起。

“什么味道?”宴玦动了动鼻尖,却什么也没嗅到。

重尘缨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走在回忆里,忖度一定是在某个很深刻的地方出现过,否则不会如此久违。

他不自觉坐直了后背,脸上难得没有刻意张扬的表情,严肃认真的样子让宴玦都不由凝起了视线。

是在哪里......

“是......”他正要开口,可刚吐了一个字便猛然顿住。

眼睛蓦然一睁,指尖也不自觉揪紧了衣角。

重尘缨记起了在哪闻见过。

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山洞里,在飘荡着人骨的血河旁,铁腥味的风里弥漫着清丽的叶香。

瑰丽如花,诡异似血。

是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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