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知道......

16 / 125 章 · 3,311

楼中昏暗,只有一间房里亮着虚光。

“大人您等等,现在不能进啊——”老鸨神色慌张地推着手,故意将声音扬得很大,祈祷屋里边的人能听见。

可说话的速度还是比不上重尘缨冷脸迈步的速度。

“砰——”

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轰然推开,摇摇晃晃着挣动两下,又冒出几声委屈的吱呀。

宴玦猛地一起身,把坐在自己身侧的姑娘拽到跟前,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对着门口,替她挡住了外来的视线。

接着又飞快披了被褥上来,裹住了只单挂件小衣的青溪。她从宴玦颈窝里探出头,一双吊梢桃花眼咕噜转了两圈,颇为好奇地看向了站在门边的人。

宴玦自己只松松挎了件领口大敞的深色里衣,手臂却隔着被子紧紧揽住胸前的人,怕被褥掉下去,怕白花露出来,像匹极端护食的狼。

重尘缨将这体贴又全面的保护尽收眼底,无端就压下眼皮,更加阴沉了脸色。

老鸨尴尬地挥了挥手,赶紧连声道歉:“宴将军实在对不住,这......这大人非要进来,老身也拦不下......”

宴玦半偏着头,余光扫到重尘缨那张脸时,重重闭了闭眼睛,又没什么表情地兀自呼出口气。

“转过去。”他淡声说道,视线浮在空中,没落向任何人。

重尘缨一时没明白他在说谁,站着没动。

“没听见吗?”宴玦忽然转过头,直勾勾盯向了他。

重尘缨猛然一愣,对上了那转瞬便结寒带霜的眼睛:明明两秒之前还只清淡如水。那股彻底的严寒毫无征兆地侵蚀了浑身,他忽得垂下眼皮,不执一词,只抱着手臂干巴巴地背了过去。

他听见宴玦在轻声说话,虽然还是以往那副静水流深的模样,但那潺音却清清丽丽,空灵作响。

“今日之事在我,改日定登门赔礼。”宴玦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递给了青溪。

“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哪天您巡街的时候再多买些蟹壳黄给伙计带上来便好了。”娇俏的姑娘也不扭捏避讳,话说得欢快,动作也利索。

她搭着老鸨的胳膊往外走,眼神却早已飘到了门边那人直泛阴气的背影。于是,便灵光微动,凑到宴玦耳边,压低语气,神神秘秘道:“这就是连将军也应付不了的人?”

宴玦不搭话,只敛着眼睛侧过视线,凉飕飕地瞥她一眼。

青溪连忙受惊似地一捂嘴,脸上却尽是挑花溅水的笑。她冲宴玦眨眨眼睛,在和他擦肩而过时,再次狡黠开口:“将军好运。”

重尘缨僵着脖子,哪怕内心再怎么不愿,可余光却还是避无可避地扫到了出门而走的青溪。这姑娘面带喜笑,一手半拎着裙子,一脚跃过门槛,像杜鹃花一样热烈。

宴玦喜欢这种类型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想到,思绪怔愣间,被一泠寒声拉回现实。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似乎知道不会是肯定答案。宴玦不急不缓地把自己的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松松垮垮地用长带潦草系在腰间,一抬腿,在桌台前坐下了。

案上还放了一壶酒,是此前剩下的。

宴玦正要去取,但指尖刚刚搭上瓷柄,就被按住了手腕。

抬眸,是重尘缨俯身向前,眼睛里溢出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逼仄的光:“她是青溪?”

宴玦并不想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他动了动手腕,却被死死捏住,无可施展。他越使劲,那人便困得更紧,甚至捏得掌心里的那节骨头都泛起了隐隐的疼......他忽然意识到原来精于武修之人的力气会比灵修要大这么多。

“放手。”

他压低声音,抬眸对上了视线。

重尘缨冷着脸,也直直投向了他。

冷器相斥,火花相燃。

僭越、冒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好像没听见似地不为所动,死活不放开。

似乎了解这人越来越带劲的本性,宴玦滚了滚咽喉,索性也不去拼那个力气,干脆松了劲,任由手臂散在桌面上。

眼皮半敛,把同样锋利的视线藏了回去,只剩悠悠散漫。

“你到底想做什么?”

像凉风刮进来,兀自吹过了,兀自又走了,却在皮肤上留下了点点的痒。

哪怕有语气词,可依然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重尘缨无端就着了火。

可这火却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给烧了。又或许,他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徒将舌尖抵住上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热切沸腾地来,憋屈郁闷地干站着。

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在诡计得逞之后来找宴玦?为什么看到宴玦和别人在一起会那么不爽?

仅仅是那未知全貌的秘密?还是......因为那人不理会自己了?

他不知道。

他想知道。

重尘缨一向情感肆意,张扬动荡,这会儿窝火烧了心,直直燃进筋脉,竟激出了一腔腥味儿。

“噗——”

他猛然松开手,转而捂住了胸口,下巴低垂,便是一股血自唇间倾泄而下,溅洒在地,点迹生花。

重尘缨唇边还沾着晶透的血,眼神却恍惚难定,他下意识地用手腕胡乱抹了把嘴,也不垂放下去,只支在眼前,盯住那片还有些发烫的猩红愣了表情。

“你怎么了?”宴玦眼皮一抖,忽得蹵起了眉头。他收回被捏得发麻的手臂,又转了两转舒缓筋骨,接着便站起身来隔着桌子看他。

重尘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吐了血。腿脚忽然虚得厉害,他往前一倾,两条胳膊抻直撑在桌面上,身形晃了又晃,才勉强站住。

“没什么......”他缓慢摇了摇头,视线低垂,没有聚焦地瞟着前方矮处,嗓音里无端被涩血磨出了哑,“一点内伤而已......”

重尘缨顿了顿,将视线又悄悄抬起来,半敛着眼皮,轻轻落在了宴玦脸上,再次低声开口:“我没对你设防过......”

甚至没还手也没反抗,硬生生地捱。

宴玦不接话,只冷着眼睛看他,似乎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重尘缨哽了喉咙,硬是挤出了点甚为难看的笑。他抬起右胳膊,把手腕递了出去,音调里是明显的吐气和吸气声:“若不相信......一试便知......”

宴玦顿了半刻神,眼看那凌空的胳膊都快发起抖来,才堪堪伸出三指扣住他的脉搏,把劲挂在了自己手上。

内里亏空,虚浮无力,的确是内伤......还是新伤......

宴玦微微抬了抬眼皮,接着又把视线敛了下来。

下一秒,似是微风拂动,有浅浅的凉从手腕往上溢流,钻进肺腑,如同瞬间被薄水洗涤,浸润了呼吸。

是宴玦渡来了灵力。

重尘缨蓦然睁了眼睛。

可这股舒畅只出现了极短的瞬间,接着便如滴水落荒漠,消失了个干净。无论再怎么继续输送灵力,依然毫无反应。

泥沼深潭,漆黑不见底。

“你怎么......”宴玦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疑惑。哪怕只是凡人,灵力也有治愈之能,毕竟只要是活物,便离不开灵力。

虽然灵力没用,可这不加犹豫的主动疗伤却有妙用。

重尘缨眨了眨眼,瞳孔深处忽然又漫开了笑,也顾不得那忽轻忽重的呼吸,朝宴玦轻微勾起嘴唇道:“看来你忘了,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被鬼域影响,而我不会......”

“我不只是不能修炼灵力,而是彻底没有。”

宴玦闻声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并没有想象中的不甘和幽怨,浸在眼睛里的,反而只有松散和轻快,甚至还有股无缘无故的得意劲儿......

他抿了抿唇,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默然点了点下巴,再度指尖用力,将一股绵长厚重的暗劲渡了过去。

既然灵力不行,那便换成内力。

重尘缨一顿神,盯着宴玦搭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忽然就入了迷。那三点指腹就像三片漂亮的霜花,冰冰凉凉落在熏红的皮肤上,浸着不断涌动的热气将满腔的潇爽都融进了血肉里。

他平白咽了口水,声音很低:“其实你不必......”

“闭嘴。”宴玦打断了他。

他斜着眼睛,半侧过脸瞟他一眼,接着便又垂下来不说话了。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重尘缨想道。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在看他,光明正大。

视线小心翼翼又大开大合地从额头开始,划下鼻梁,落在薄唇上......停顿几秒,又再度收束,览进了全部侧脸。

宴玦不说话,重尘缨也不说。

他只看,滔滔不绝、绵绵不断地看。

是凉薄的长相,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他陷进这片絮雪里,无知无觉抬起了另一只手,甚至还想再近一步。可下意识迈开的腿还没来得及落下,宴玦却忽然退了一步。

手上的温度也消失了。

宴玦抬起眼睛,朝门口偏了偏脖子:“行了,你可以走了。”

才通畅了不久的呼吸又堵了起来,重尘缨扯了扯嘴角,语调幽怨:“将军可真狠心,让一个伤患独自夜行......就不怕我出了点什么事,赶不上明天的封印列阵?”

耳朵里听见了封印二字,宴玦陡然便阴下了视线,他压着眼皮,直勾勾地盯向了重尘缨:“明日之事你若再耍花招,便必不会像今日一样简单了。”

重尘缨面色一滞,忽得把脸垂了下来,将语气也压得又轻又低。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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