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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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死的会是他......”重尘缨脸上还维持着假笑,他靠着墙角坐下,咽喉那块突出的骨头渗出夺眼的红,因为领口的摩擦带出刺痛,沙哑了音调,“一个嚣张跋扈的面首,和一个万众瞩目的太子少师,怎么也不会轮到他......”

“你也猜到了我的目的......”他呼了口气,视线毫不避讳地望进宴玦眼睛里,故意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否则不会主动找我帮忙......”

宴玦只是下沉眼皮,眉目里隐隐浸了寒,没有接话。

“只可惜,妖族里也有聪明人在......”重尘缨勾起嘴角,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开口,“杨凌死的时候其实何浊也在,可死人不能参与活人的纷争......”

“但杨凌既然都已经死了,何不再帮我一个忙......”他彻底舒展了姿势,单支着一条腿踩住地面,又把手臂搭在膝盖上,仰头将后脑靠在墙壁,甚至有些得意,“于是我就让何浊再添了把火。”

宴玦抬起脸,开口时嗓音犹如切冰碎玉:“所以,鬼域自始自终都没有参与进凡世的纠纷里来......”

“对吗?”这两个字压得很重。

“是......”重尘缨只轻飘飘地一点头,“你不是听见也看见了吗,何浊称呼我为公子,他又是八方将军......”

“我大师父便是白阎罗......”他并没有强调自己的身份,只是忽然倾过脑袋,收着胳膊肘,慢悠悠地贴近了宴玦,“现在你知道了......”

是在回答昨天晚上那句话,有机会会知道的。

重尘缨的那张脸在咫尺的距离不断放大,长直的睫毛半掩着瞳孔,在暗影绰约下,宴玦看见了他左眼眼睑下那颗细小的黑痣。

以及,再次闻见了独属于重尘缨的清冽淡香。

只在昨天,他便闻见过很多次了......甚至还在某个隐晦昏暗的夜里夹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确实让人心生异样。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宴玦漠着视线一后仰,同他拉开了距离。

重尘缨盯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起来,忽得便收了那含笑带刺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侧过脸,语气稀松:“我奉白阎罗之命,受女帝所托,来北洲重塑域河封印,这是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昨日我也同你说过了......”他下意识又补了一句,瞄着眼睛偷偷去看宴玦,可那人却跟没听见似的,还是毫无反应。

“至于白阎罗和女帝什么关系,这次她为什么要暗地里帮助人族......”重尘缨一耸肩,“无可奉告。”

宴玦抬起眼睛,原本半蹲的腿忽得站直了,抱着胳膊居高视下。

“好......”他说得干脆,连半分质疑也没,只是平日里那张淡漠的脸上好似拢了层密云,无端有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死寂,“现在,你该告诉我......”

“为什么要故意搅局?”

故意那两个字异常刺耳,像是被一把钢刀,一把生了锈的钢刀,残忍地割开血肉,狠狠捅进躁动的心脏里。

还是被曾经相信的人。

愤怒。

浪涛之下被刻意压制的愤怒,哪怕不形于色,重尘缨也知道。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轻而易举操纵情绪爆发的感觉,这种掌握一切又摧毁一切的感觉。

原本浅薄入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瞬间沸腾如火。

舌尖舔过嘴唇又含在牙根,他仰起脸,正正对上了宴玦投来的裸露视线。

“因为你啊......”

是摄人心魄的蛊语。

声线被刻意压低,如同毒蛇匍匐在暴雨之后湿濡的树林野地,听着坚硬的鳞片刮过半枯半塌的阔叶土丛,发出脆软交替的细微声响。

他挺直了脊背,就像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忽起忽落,随着若隐若现的“嘶嘶”微鸣瞄准了猎物。

“是人就会有丑恶,你的丑恶在哪?”重尘缨再次扬起了笑,瞳孔里闪烁着雀跃的光,“我知道你这副凡事皆无畏、凡人皆掌握的冷静面皮之下,一定有着最恶劣、最疯狂,最不为人知的本相......”

“我想知道也会知道真正的你......”话音像诅咒一样,直直钻进宴玦的心口,叫他浑身一震。

重尘缨半敛着眼睛,可视线却直白了断地溢出疯狂和痴迷。

“宴玦,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我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恶,而你是知道自己本性即恶,却碍于周围高悬的道德眼睛从不敢吐露于外......”

这并不是他最开始的想法,可后半句话却是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他们哪知道,一个人越是风流多情,就越是薄情寡义,你才是最虚伪最无情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会真的心怀大义......”

“我能看得出来......”他咧了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迫切表情,“你有秘密,还是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宴玦猛然一怔神,脑海里某处沉睡已久的遥远记忆竟隐隐有了再次苏醒的趋势。似乎从未想过刻意掩埋许久的秘密会被发觉披露,还是被某个才认识不过寥寥几天的人。

他再次在重尘缨跟前蹲下,抬起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森冷阴鸷。

“你知道什么?”

那副临近某种情绪边缘的表情正中重尘缨下怀。

“别着急呀......”他笑得得寸进尺,一手托着脸颊,手肘撑在了屈起的膝盖上,音调悠长。

“我不知道什么......”

另一只手往前伸直,来到了宴玦面前。又将拇指搭上微凉的皮肉,捻住了他的下巴尖。

“可我又什么都知道......”

他贴近了宴玦的面颊,把近乎缱绻又极尽蛊惑的语气全数扑进了对方的鼻息里。

“人性本肮脏,众生即罪恶,自然也包括你......”

“我只是帮你们撕了那一层假面,好让各位别活得那么虚伪......”

指腹不怀好意地在他皮肤上往复摩挲,扮演出一副过分亲昵的姿态:

“但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窥探你的恶、你的本相,要有趣得多......光是想想,就能让我在每个夜里都旺火焚盛......”

低迷的腔调,喑哑的蛇的腹语。

吹在耳边,落在颈间,泠泠寒霜。

这本该激起怒火。可宴玦反倒平静了情绪,只是略一晃头,将下巴从重尘缨极为轻浅的钳制里挣脱出来。

他没有拉开距离,甚至迎着视线看了过去。

瞳孔里映出对方的瞬间,重尘缨几不可察地一愣神。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宴玦又回到了平日里的语气,寡淡到似乎只是句闲聊。

“行啊......”重尘缨突然笑出了声,分外显眼,“可是你敢杀了我吗?”

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本就缺少一角的大宗师吗?

“又或者,你能杀了我吗?”

你真的有这个本事能杀的了我吗?

宴玦眨动了眼睛,对于他的挑衅混不在意,只缓慢贴近重尘缨耳侧,把冰凉的手指贴在了他颈侧的皮肤上。

按着鼓动的脉搏,稍稍一使力,便拿捏了命门:“现在,不代表以后。”

重尘缨对这威胁熟视无睹,反倒挑起眉毛,也把头转了过来。

他们的脸颊近乎贴在了一起,哪怕还隔着点似有似无的空气,却也能叫人觉得皮肤上纤细稀疏的绒毛在相互刮蹭,相互挤压,像柔羽一样挠人心弦。

而脖颈上那点冻人的冷,就是弹凑的手指。

“好啊......”

重尘缨无端哑了嗓子,视线下移。

近在咫尺的那两瓣嘴唇不出意外地沾满了引人入胜的蜜毒,乖顺地像一颗待剥的糖。

“我等着你......”

气息交缠揉杂在呼吸的缓慢节奏里,甚至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寂寥又漫长,滚烫又焦灼。

重尘缨有些没由来的期待。

但宴玦忽然站了起来。

他无端轻哼了声,再次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音调也重回无谓:“既然重大人配合,那接下来一直到再铸封印,大人便不要再离开这间屋子了......”他微微弯了腰,在重尘缨皱起的眉头里淡淡出声:“玄甲卫就在门外,大人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便是。”

“宴玦,你什么意思?”重尘缨终于收起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少见地拧起了表情。

他们应该刀剑相向,大打出手......再不济也得有口舌之争,唾骂群雄......怎能如此轻拿轻放

他料想宴玦会暴怒,会对自己动杀心,却独独没料到他会把交锋结束地如此潦草,也更没想到会把自己关起来。

为了防止他再作妖,如此简单粗暴。

他比想象地更要什么都不在乎。

“字面的意思。”宴玦接得很快,不等那人有所反应,转身便往外走,等临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一转头,嗓音疏离:“另外,重大人还是称呼在下为宴将军的好,我并不觉得咱俩的关系足以相熟到可以直呼大名。”

重尘缨闻言脸色一僵,顿时难看起来。

宴玦要跟他划清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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