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翻了

63 / 65 章 · 9,486

庄洁中午才被电话吵醒,寥涛打的,问她在哪。她挂完电话洗了个澡,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关上门离开。

寥涛煮了丰盛的午饭,看了她一眼,理她没理她。庄洁无趣,摸摸鼻子说:“睡过头了。”

“赶紧吃,吃完走人。”寥涛嫌弃她。

“我下午四五点的票。”

“袅袅看见你行李箱,早上上学就闹不开心。”寥涛说着,何袅袅骑着单车放学回来,看见庄洁,瘪瘪嘴就上了楼。

庄洁上去,何袅袅背着她在整理书桌。庄洁说:“妹儿,姐下午就回上海了。”

何袅袅没作声,一点点地收拾桌面。

“以后家里就交给你了,想我了随时打电话。”庄洁又说。

何袅袅捏着根圆珠笔,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姐也舍不得你。”庄洁揉她脑袋,“以后妈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和庄研尽责,照顾好她。”

“嗯。”何袅袅点头。

“以后我每周都会跟你通视频。”庄洁替她擦泪,“别哭了,姐心疼死了。”

“哎呀,鼻涕流出来了!”

何袅袅没崩住,吹了个鼻涕泡出来。庄洁大笑,抽张纸替她抿掉,夸她,“我妹儿怎么这么可爱。”

何袅袅破涕为笑。

“回头考到市里,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庄洁许诺她。

何袅袅想说:我想咱们全家人永远在一起。但她知道这不切实际,只说了句,“我不想考市里了。”

“为什么?”

“我想在家里陪妈。”何袅袅说:“如果我们都走了,妈会很孤独的。”

庄洁看她,“你认真想清楚了?”

“嗯。”何袅袅点头,“等我念高中再考去市里。”

“好,那你就按照自己的规划来。”庄洁说。

姊妹俩说了会话儿,下楼去吃午饭,何袅袅黏着她,悄悄告诉她自己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

“那你可要好好学,学不好将来就是村口诊所的赤脚医生。”庄洁打趣她。

“哎呀姐,你老是打击我!”何袅袅撅嘴佯装生气。

庄洁捏她脸笑笑,又抱抱她,“妹儿,姐很爱你。”

何袅袅显羞涩,双手捧起碗只顾喝汤,喝着偷看她一眼,被抓个正着,喜不自禁地笑喷了出来。

寥涛嫌弃死了,本能就要骂,脱口而出的瞬间想起家规第一条是好好说话,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硬生生地改成了,“好好吃饭,吃完去上学。”

何袅袅骑着单车上学,庄洁站门口送她,顺嘴就说:“我相信你,你会成为像钟南山院士那样的医生。”

“好。”何袅袅眯缝着眼笑。

“别吃了,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庄洁笑她,“太胖了影响长个儿。”

何袅袅哼一声就离开了,拐过路口就慢慢停了车,用袖子不停地抹泪,不停地抹泪。

庄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回家寥涛在厨房忙,她过去搂着她腰,撒娇道:“妈,我好爱你们。”

“行了,还没一百呢。”

庄洁脸贴在她背上发神,寥涛催她,“还不赶紧去收拾?”

庄洁全部收拾好,坐床前椅上发了会呆,拎着行李义无反顾地下楼。寥涛开车送她,路上母女俩无话,到了停车场,她拉着庄洁

的行李箱把她送到进站口,随后拍拍她肩,“有事往家里打电话。”

“行。”庄洁点头。

“受委屈了就说。”

“行。”庄洁点头。

寥涛犹豫了半晌,看她,“妈也爱你们。”

“我知道。”庄洁点头。

“行,走吧,别矫情了,整得跟八百年不回来一样。”寥涛说完就回。

庄洁喊她,“妈。”

寥涛回头。

庄洁比了个爱心的手势,“我爱你。”

“走吧走吧。”寥涛挥手往停车场去,泪流满面。

庄洁测了温准备安检,踯躅了会儿,拎着行李箱出来,拿出手机直接打给陈麦冬。挂完电话她把去北京的车次往后改了一小时。?她是明天去上海的票,她想今晚见见王西夏和返校没几天的庄研。

陈麦冬接完电话赶过来,看见她行李,一句话没说。

庄洁想解释,又觉无力,索性坦白道:“我最多去两年,回来我们就结婚。”

陈麦冬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问她,“早有计划呗?”

庄洁没作声。

陈麦冬点点头,全明白了,这阵子的伏低做小和昨天枣林的疯狂,全是因为要走。她后面一直不停地说,说什么,他一句没听清,无非就是二年而已,让他等着。

陈麦冬摸摸兜,发现早戒烟了,他环视着一圈,想找人借根烟。这边庄洁察觉他异常,问他,“你找什么?”

陈麦冬看她,“你说完了?”

“嗯。”庄洁点头。

“手机借我一下。”陈麦冬伸手。

庄洁把手机给他,看着他翻出自己置顶的微信,察觉他意图,伸手就抢,陈麦冬不给,俩人就死死地争执,庄洁见抢不过他,拉下口罩,朝着他手背上就是一口。

直到闻见血腥陈麦冬才松手。他也顾不上查看伤口,盯着她说:“删了,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庄洁拉着行李箱要走,陈麦冬拦住她,“不删今天你走不了。”

“让开。”

“删了。”

“你让开!”

“我再说一遍,把我联系方式全部删了!”

庄洁干瞪着他,偏就不删。

陈麦冬又夺她手机,非删不可。

庄洁踹他,抡包打他,陈麦冬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抢她手机。庄洁骂他疯狗。

“我就是疯狗!”陈麦冬红着眼骂,“我就是疯狗!”说着一脚把她行李箱踹翻,指着她说:“把我删了!”

“我删你妈!”

“行。”陈麦冬不怕,“今天你要么把我删了,要么别去上海。”

俩人对峙了几分钟,陈麦冬拎着她行李箱就回停车场。庄洁拽住行李箱,死也不回。

“那就删我。”陈麦冬盯着她,“就按当初的情人约定,你删掉我,我绝不拦你去上海。”

“我不删。”庄洁还是那句话。

“你就是个王八蛋!”陈麦冬破口大骂。

庄洁夺过行李箱要走,陈麦冬拽住她,“你今儿走不了。”

“滚开!”庄洁警告他。

“你不给我一个说法,你今天走不了!”陈麦冬拖着行李箱回停车场。

庄洁反身坐在行李箱上,执拗地望着他。

“当初是不是说好的,等你回上海,咱们互不干扰各自婚嫁。”陈麦冬蹲下看她,“是不是你说好的?”

庄洁抱着包坐行李箱上,看着他,就是一句话不接。

陈麦冬看见她手指上的订婚戒,伸手要摘,庄洁握住拳不让他摘,争执中庄洁猛挥拳,不小心砸到他鼻梁,顿时两条血流出来。

陈麦冬捂住鼻子,庄洁迅速给他拿纸巾,他狼狈地推开,从自己兜里摸出纸擦,随后看她,“你执意要走?”

庄洁不作声。

“你也不删?”

庄洁还是不作声。

陈麦冬无法,指着她大骂,“你就是个王八蛋,以后谁联系谁,谁就是畜生!”说完扭头去停车场。

他上了车,鼻血浸透纸巾往下流,他反手脱了 T 恤捂住鼻子。手机在兜里响,装修公司出好了设计图,说让他明天去公司谈。他前几天约了装修公司,着手装北京的房。

他止了鼻血,面无表情地开车回新房,路上闻见枣花香,眼泪鼻血往下流,他拿过脏 T 恤,狼狈不堪地捂住脸。

回来新房,他把庄洁东西全收拾了,一股劲搬到楼下车库,接着给保洁打电话,约时间上门清洁。一切忙完,去淋浴间洗澡换衣服,然后回了奶奶家。

*

王西夏在出站口朝她招手,见她出来,拉过她行李箱说:“不行,庄研学校太严了,都不许学生出来。”

庄洁点点头。

王西夏看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

“闹翻了。”

“啥闹翻了?”

“我跟陈麦冬,我们俩翻了。”

“咋回事?不是昨天才订……”王西夏止了话,看她,“他去高铁站堵你了?”

“我跟他打电话了。”庄洁把口罩往上扯了扯,完全遮住鼻子。

王西夏没再说,不好说。

俩人一路沉默地回去,王西夏安慰她,“没事儿,男人嘛,哄哄就行了。”

“先晾着,等过个几天他平静了,你说说好话就行了。”

“嗯。”庄洁点头。

“小事儿,他正在气头上。”王西夏又说。

庄洁把头倚着她肩没接话,王西夏朝司机

道:“师傅,我们去西门。”

师傅应完声就接了通电话,对方大概是催债,说房贷月初要缴了,他还没找到工作。师傅说行行行,月底发工资就给。挂完电话朝她们解释了句,“都是疫情给闹的,好好的公司过个年就倒了,这不逼得我出来开车。真是活久了,啥事都有。”

司机有四十多岁,抱怨了两句,见后头俩姑娘怪安生,又话唠道:“早年汶川地震,我们家四口没了俩,我就想着那地气不好,卷着铺盖去了南方海边。海边好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有吃不完的鲜物,正好我也爱吃海鲜。我跟着当地人学出海,学了几个月,诶,觉得自个本事大了,单独租了一艘船随人出海,那天也就出邪,一个浪头打过来,那么多船都好好的,愣是把我掀翻,差点没把我淹死,好不容易留了条小命,又卷着铺盖来了北京。”

“这来北京吧,刚安生了几年,娶上个媳妇,这边又闹疫情。我以前是一家公司的后勤,好死不死,我就在风头上被查出发烧,确诊新冠。我又是被隔离又是检查,反反覆覆折腾了好几天,又说是误诊!我操他奶奶哟,这不是耍我吗?我朝公司据理力争,说自己就是普通发热,身体好着呢,好不容易说服了经理保住工作,才大半个月时间,公司就宣布散伙了!”

“特殊时期工作不好找,我又没啥大本事,差点都走投无路了,碰见一个老朋友,他想法把我弄进了出租车公司。”师傅乐观道:“开出租车还挺好,比我待那公司后勤强,惜福吧,疫情期谁都不容易,感谢我那老朋友。在家靠父母外出靠朋友,这话一点没错!”说完唱道:“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

王西夏拎着行李准备开门,门被从里拉开,里面借宿的同事准备了晚饭,说等她们一块吃。

庄洁洗了手过来坐下,那边她同事说着,“我跟房东协商好了,1 号就搬回去。”

“行,没事儿。”王西夏应声。

“今年多亏有夏姐。”说着举杯要碰。

“见外了,多大点事儿。”王西夏帮庄洁倒酒,庄洁挡回去道:“我喝白开水吧。”

“行。”王西夏不勉强她。

几个人碰完杯,边吃边聊,王西夏碰碰她,“真戒酒了?”

“戒了。”

“行,厉害!”王西夏竖大拇指。

“你不戒?不是打算婚后要小孩?”庄洁问。

“最后一回。”王西夏说:“明天开始戒烟酒。”

餐桌上她们聊,庄洁只听,基本不接话。

那俩同事聊同行间的薪资待遇福利,聊国内外厂家的利弊,聊旱得旱死,涝得涝死,聊她们部门上个月最低薪拿了六千。聊不少同事都在观望,看美国的情况,犹豫着要不要跳到国内厂家。

庄洁听她们说,王西夏扯她,“上海的房子租好了?”

“我先订了酒店。”

“酒店多贵呀,你怎么不租房?”王西夏同事问。

“公司有合作的酒店,很便宜。”庄洁应了句。

“你怎么不直接租房?手机上就能搞定。”对方好奇。

“再说吧。”庄洁搪塞了句。

晚上她同王西夏睡一张床,老房子隔音不好,大半夜楼上乒乒乓乓得响,庄洁轻声说:“换个环境好点的小区吧。”

“将就吧,这儿便宜。”王西夏说。

“省这点钱干什么?住得舒适心情好工作效率高。”庄洁说。

“行行,管好你自己吧。”王西夏看她,“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庄洁顿了一下,说:“他要我删他联系方式,我不删。他要我在上海和他之间选一个。”

“最后删了没?”王西夏问。

“没删,但闹得很难看。”

“反正都这步田地了,我双手支持你去上海。除除你的心魔,看上海到底哪吸引你。”王西夏说。

“夏,你发个微信给他。”庄洁冷静地说。

“给陈麦冬?”

“嗯。”庄洁点头。

“我说啥?”

“你问他怎么回事,我们都订婚了,问他什么想法。”庄洁教她。

……

王西夏发微信陈麦冬,那边不回。庄洁催她,让她再发一条,那边还是不回。王西夏连发了五条,那边回了句:西夏,别再发了。

庄洁看着微信界面,一句话没再说。

“他现在正气头上,等个三五天再说。”王西夏劝她。

庄洁不听,拿出自己手机给他发,编辑好准备发送的那一刻,又全都给删了。

王西夏说:“这事我做和事佬,回头跟他吃个饭,看他什么态度。”

庄洁没接话,她完全有心理准备,但没想过陈麦冬会这么决绝。

俩人静默地躺了会,窗外有断断续续的歌声,王西夏说:“好熟悉的旋律。”

半晌,庄洁手背挡住眼睛,说了句:“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对哦,我说怎么这么熟悉。”

“夏,你能自洽吗?”

“什么意思?”

“真正幸福的人都是能自洽的人。”庄洁轻声说:“无论自欺欺人也好,自我催眠也罢,一个人能自在从容,一意孤行地生活全是因为她能自洽。”

“那我不能。”王西夏反问:“你能自洽?”

“自洽对我很重要。”庄洁答非所问地应了句。

63章 日了狗了

庄洁回上海两个月了,每天都住酒店,有同事问她租不租房,她有个朋友房子位置很好,因为着手换工作,可以把房子转租给她。庄洁摇头,说酒店更划算。

王西夏中间回了南坪镇一趟,约陈麦冬出来吃饭,陈麦冬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不提庄洁,他就应约。

王西夏打着哈哈把他约到她堂哥民宿,酒足饭饱,感觉火候到了就提了句,不妨陈麦冬借口尿遁,再没回来。

这事她也没同庄洁提,庄洁也没问,俩人都心知肚明。因为但凡说出个什么结果,王西夏都会主动告诉她。

庄洁也不太在意,工作忙得要死,不是开会培训,就是跑医院。光核酸检测,她都做了三四次。

周六这天休息,何袅袅视频她,说三鹅子不见了,她让寥涛去镇广播喊,寥涛嫌丢人,她就自己喊,她担心三鹅子被狗给咬死。

还好她喊得及时,被邻村一个人送回了烧鸡店,换了一只烧鸡。对方本来捉了要吃,但嫌三鹅子太肥。

何袅袅说着把摄像头对准三鹅子,它正在溪里划水,它看见手机里的庄洁,兴奋地忽翅膀拍水,伸着脖子干嚎,何袅袅被溅了一脸的水。

她抿抿脸上的水,把它从溪里拽出来,让庄洁看它的全身。庄洁对着摄像头说:“太肥了,不能再喂了。”

“她老偷吃,还去邻居家偷食。”何袅袅骑它身上。姊妹俩聊着,何袅袅朝远处喊:“冬子哥!”接着镜头里乱晃,何袅袅朝他跑过去道:“冬子哥,你在叉鱼?”

陈麦冬笑了声,“等会拿回你家两条。”

“好呀,我喜欢吃红烧鱼!”何袅袅说:“但我妈很忙,晚上八九点才会从厂里回来。”

“你晚上吃什么?”

“我就自己煮饺子或面条。”

“你会煮面条?”

“会,我妈早上炖了肉,我就往肉汤里放面条就行,而且我总是偷偷放点火锅底料,好吃死了。”说完嘿嘿笑。

“晚上去我家吃饭,我给你做红烧鱼。”陈麦冬说。

“嘿嘿,怪不好意思。”

镜头朝着地面,也没关,庄洁听他们俩聊天。好半天,何袅袅一咋呼,忘记了正在跟庄洁视频。

她摆正了手机,朝着庄洁说:“姐,我碰见冬子哥了。”说着把手机对准陈麦冬,他穿了 T 恤,挽着裤腿,手里拿着鱼叉叉鱼。见何袅袅把手机对准他,偏开身,撅着个屁股继续叉鱼。

……

家里长辈还不知道俩人闹翻了。寥涛整天忙熟食厂的事,顾不上操这心。陈奶奶有点猜到,但她不好问,她也没庄洁手机号,否则早就打过去质问,问她为啥上海。

思来想去这事她不能出面,她就去找妇女主任,让她去套套廖涛的话,看这一家人到底是啥意思,订完婚隔天就去上海,这是啥意思?她孙子不是好欺负的。

妇女主任去了,和寥涛唠了半天,回来朝陈奶奶说:“这事是他们俩商量好的,庄洁先去上海两年,回来就结婚。”

“商量好的?”陈奶奶惊讶。

“对呀,她妈说得很清楚,这事是你孙子应下的。”

陈奶奶回家,朝厨房里正在刮鱼鳞的陈麦冬说:“我咋有你这么个笨蛋孙子?丢我的人!”

陈麦冬莫名其妙。

陈奶奶打他,“没出息的货,我费了这么大劲给你找媳妇儿,你倒好,充大脸,愿意让她回去等她两年。”

“谁说的?”陈麦冬问。

“别瞒我了,你邬姨都去问了,你丈母娘说这是你们俩商量好的。”陈奶奶气得打他,“你有没有脑子?上海那花花世界你也不怕回不来。”

陈麦冬没作声,继续刮鱼鳞。

陈奶奶一个劲骂他,他一声不吭,洗鱼炸鱼做红烧鱼。这边何袅袅骑着单车过来,朝着陈奶奶亲热地喊:“奶奶。”然后递给她几兜吃食,都是寥涛刚卤好的。

陈奶奶欢喜地迎她回屋,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翻出来,可劲劝她吃。

远在上海的庄洁也在吃晚饭,部门聚餐。有同事开了红酒给她,她摆手,说戒了。

一桌人正吃着,邻桌俩人打架。一个债主,一个讨债的。债主说他真没钱,今年公司濒临破产,他也正在想办法贷款。讨债的就堵着他,说今天拿不到钱他就别想走。

庄洁他们这一桌结账出来,唏嘘着说今年都好难呀,大企业能扛得住,小公司小工厂就太难熬了。说着大家就散了,各自回家。

一位同事约了车,问庄洁要不要顺路,庄洁摇头,说她再逛会。她独自乘地铁去了外滩,围着外滩漫无目的地转了圈,然后趴在护栏上看东方明珠。寥涛打电话给她,也没啥事儿,就是问她怎么样。

庄洁说很顺利啊,让她别操心,自己一切都好。寥涛说顺就好,最近熟食厂忙疯了,网上订单也大,镇上游客也上来了,烧鸡销量很喜人。

然后又夸何袅袅懂事,知道吃完饭洗碗,知道不给她添负担。接着又说她去冬子家了,说是吃红烧鱼。娘俩儿聊了会就挂了,寥涛很忙。

庄洁挂了电话,旁边一位上年纪的叔叔搭话,问她,“丫头,你是北京人?”

“不是,离北京还有段距离。”庄洁应声。

“那也差不多,我也是北京附近的。过来上海五六年了,平常帮孩子带孙子。”

“您孙子多大?”庄洁同他聊家常。

“大孙女十四岁,小孙子三岁。平常俩口子工作忙,请保姆不放心,我们老两口就过来帮帮。”

“那挺好的。”庄洁说。

“好个啥。以前我们老两口住老家,我抽湮没讲究,家里哪哪都能抽。跟儿媳妇住一块就不行了,屋里会影响孙子,阳台会熏到衣服,只能下楼抽。”叔叔说:“这些小事呢无所谓,受约束就受约束,但好在一家人能整整齐齐的在一块。”

“以前我们老两口在北京,儿子在上海工作忙,一两个月不朝家里回个话。我们想孙女了,生怕打搅他们工作,也不敢打。现在好了,虽然有点摩擦,但一家人好歹在一块。”

“那挺好的。”庄洁笑道。

“是啊。”叔叔问她,“刚跟家里人通电话?”

“跟我妈。”庄洁说。

“你待上海几年啦?”叔叔又问。

“十二三年了吧?我十八岁考大学就来了。”

“哎哟那年头够久了。”叔叔花白的头发,慈爱地看她,“你平常想不想家?”

“想啊。”庄洁笑笑。

“那怎么不回北京?咱北京那么好。”叔叔说:“我是没法,儿子在这边立足早,否则就让他回去了。”

“我们老一辈人呢,还是老观念,家里有人才叫家,要不然一代代的繁衍是为了啥?你们长大了爱往外飞,飞着飞着心就远了,一年回不来个三两回。周围亲戚老羡慕我,儿子定居上海,有房有车有体面工作,好哇好哇,老李你真是有福气!”

“丫头你说,我有啥福气?除了儿子有本事,提起来我面上有光,可孩子他妈整天都操心电话,生怕错过一个就是孩子打过来的。”

“家人嘛,就是要在一起才是家,一年回来个三两回,哪像个样子?”叔叔朝她说:“平常没个人说话,刚听你口音像咱北方人,我就控制不住多唠了几句。对了丫头,你谈对象了吗?”

庄洁望着东方明珠,听着听着泣不成声。

叔叔从身上摸出纸,“擦擦吧丫头。”他观察庄洁有老半晌了,她一直盯着江面看,怕她遇上了难处,没个开解的人。

庄洁用纸巾盖住脸,背了下身子。叔叔挪去了别地,让她自己哭个痛快。

庄洁也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但今天却情难自已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崩溃。

那边叔叔见她哭完,手一挥,“走丫头,叔叔请你喝酒。”

庄洁觉得他特亲切,有几分像十几年前过世的父亲。她随着他拐去了一条弄堂,里面有一家没门头的菜馆,叔叔找张桌子坐下,用着北方话报了几样菜,随后朝庄洁说:“老熟人,都咱北方人。”

庄洁肿着眼说:“第一次知道这有个菜馆。”

“没啥稀罕的。”叔叔安慰他,“有啥难处别憋着,你妈要知道自个丫头独自在黄浦江哭,她该多难受。”说完又悄声道:“那江水脏,跳下去打个漩就找不着了,不体面。”

庄洁哭笑不得,她从没想过要跳江。

叔叔喝了几口酒,开始吐槽他儿媳妇,说她嫌他老伴饭煮得不好,卫生打扫的不好,虽然嘴上不说,可脸色在那摆着。他看不惯家事,索性就沿着江边散心。叔叔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说他总是做梦,梦见文革的时候他老师跳海了。那时候他啥也不懂,洗脑了似的跟着革命小将破四旧,有一天班上同学带头扇老师脸,他也上去扇了一巴掌,下午他老师就跳了。

庄洁没作声,递给他纸巾。

叔叔又说每个人都像一叶孤舟,都以为自个漂在自个的生命河流上,想往哪游往哪游。可一个时代的巨浪掀过来,你才觉醒,原来自个啥也不是。

俩人吃好出来弄堂,叔叔朝着临街小区一指,说儿子家住五楼。庄洁怕他喝多了找个事,把他送到了小区,叔叔到家,推开五楼的窗朝她挥挥手,说后会有期。

庄洁坐地铁回了酒店,路上想了很多,到房间先打了份辞职报告,然后决绝地发公司邮件。隔天领导找她谈话,庄洁去意已决,说会交接好再离开。

下午她抽空回了王西夏电话,说打算入职一个国内厂家,朋友介绍的,总部在北京,她先过去探探底,为以后的创业铺路。

王西夏毫不惊讶,说欢迎她回来。

一个月后庄洁回北京,王西夏激动地抱住她,说就知道她会回来。下午中介带她们看房,庄洁一眼就拍板应下,签了合同。

王西夏嫌她草率,而且这儿的租金不便宜。庄洁早在网上捋好几遍了,只有这间房子她最中意。

她邀王西夏搬过来一块住,王西夏说:“不用,我下个月也要搬了。”

“搬哪?”庄洁看她。

“搬老徐那。”王西夏说着掏出一本结婚证,甩给她,九月二十九领的。

……

“昨天领的?”庄洁惊讶。

“昨天日子好,长长久久嘛。”王西夏说。

“行。”庄洁把结婚证给她,“今晚我要宰你们两口。”

“宰呗,怕你!”王西夏勾她脖子。

“等着,国庆长假我就把他拿下。”庄洁说。

“谁?”

“陈麦冬。”

“哼,我就猜到你回来是为了他……”

这话庄洁就不爱听了,她直接打断道:“我回来是为了我自己,OK。”

“OKOK!”

“你思想有误区,姐有必要纠正你

。”庄洁说她。

“洁姐我错了!”

“不够诚恳。”

王西夏九十度弯腰,“洁姐我错了!您是为了自己回来的!”

“下回别犯了。”庄洁大气地摆手。

“看你那小鳖样儿。”王西夏作势拧她。

庄洁大笑。

晚上又去夜店,俩人疯得不行,王西夏拍了几张合影准备发朋友圈,庄洁阻止她,说她回来谁也不知情,她打算给她妈制造一个大惊喜。

王西夏拆穿她,“难道不是给老陈制造?”

庄洁摇头晃脑,“随你怎么想。”

“国庆要是拿不下呢?”王西夏喝着果汁说:“我感觉你将面临一场恶战。”

“怎么可能拿不下?车到山前必有路。”

“万一拿不下……”

“等着吧,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庄洁还是那句话。一分的自信她能发挥出十分。

“行,洁姐威武!”王西夏跟她碰杯,“等你好信儿。”

庄洁喝了口果汁,品了品,“这果汁不行,又贵又掺水多。”

“就是,还没街上二十块一杯的好喝。”王西夏附和。

俩人勾肩搭背地出来,跳着鬼畜的舞步,吼着吓人的歌,徐清和开着车缓缓跟在她们身后。

王西夏疯了会,诶、我们家老徐呢?回头找,徐清和在车里冲她笑。

她摸出钥匙给庄洁,“你先回去。”

庄洁看她:“你呢?”

“你先回,我随后。”

“干嘛不一块回?”

“你先回,我去买点东西。”

“我跟你一块去买。”

……

王西夏把她送回屋,给她找了牙刷浴巾,等她脱了残肢才说:“你先洗,我马上回来。”说完人就闪了。

*

隔天她去学校接了庄研,姐弟俩一块回南坪镇。路上庄研同她聊最近的状态,说挺好的,画画也不全靠灵感了,只要静下来就能画。而且无论画的怎么样,他都能心平气和地看待。

“适当对自己降低要求是好事儿。”庄洁说。

庄研点点头,让她看自己的作品。

庄洁明白他还是没能接受自己,但她不担心,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有勇气面对自己。

姐弟俩下来出站口,一个黑车司机迎上前,庄洁问他多少钱,对方说四十,庄洁砍到二十,问他行不行。

庄研怕挨打,眼睛四下望,当看见过来送人的陈麦冬,挥着胳膊大喊,“冬子哥!”

陈麦冬回头,庄研跑过来,说学校国庆放假,他和姐一块回来的,说完指着庄洁给他看。

陈麦冬看了一眼,没什么多余表情,同庄研说了两句就要回。

庄研不懂情况,这完全不像情侣。他看向庄洁,庄洁贴着他耳朵交待了句话,他又跑过去,朝陈麦冬说:“冬子哥,我们想搭一下你车回镇里。”

“我车只能坐一个人,等会路上还要接人。”陈麦冬说。

“哦。”庄研又跑去庄洁那。没一会,他见庄洁拦了辆摩的,让庄研坐上去,她自己拎着行李箱过来搭车。

日了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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